《离殇曙》扶槿

1、下山

　　九峰山上，云雾缭绕，神雀啼鸣。一间偌大的屋邸坐落于远处深山，另有一间做厨墙缝屋瓦间偶见岁月的痕迹，西风掠过，门廊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林间时时传出窸窸窣窣不似人声的声音，风日清美，悠然深邃。屋旁另有一棵与周身格格不入的开满红色槿花之树。
　　“师父，师娘！我回来了。”一个身着灰白绸缎衣裳的少年轻步入前院，手拎一麻袋鲜红果子，“师父，师娘！”
　　“瞎嚷嚷什么呢？你师娘我还没耳聋，听得见。”一女子从主屋中出来，手腕处小铃铛随她的动作铃铃作响，鹅黄细纱随风飘然。女子看他满头大汗，忍不住哆嗦一句，“看你满头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的是只小猴子呢，带了什么回来啊？我看看。”
　　少年摸了摸鼻尖，羞道：“师娘，您又打趣我。”说着把手中的果子递给了他师娘，“师父呢？”
　　“唉～”女子佯装愁容，幽幽地说：“你师父……啊～他离我们而去了。”
　　尽管这种事情整天上演，且戏内容丝毫未曾变过，可白匀桧还是忍不住挑眉无语。
　　“别犯傻，吃饭吧。”青灰男子腰间系着白色围裙，单手拿一盘菜，宠溺地看了一眼面前不远处的女人，转身走进主屋，一头白发如流水般倾泻于身后。
　　路桐柏耸耸肩，轻步转身随青灰男子一同进屋。少年无奈叹口气，也走进了主屋。
　　饭毕，青灰男子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函放于白匀桧面前，路桐柏喝茶的缝隙间瞟了一眼桌面的信函，而后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师父，这是为何？”白匀桧拿起信函左看右看，不明所以。
　　青灰男子看着女子离开后才开口道：“此信是殇璃派送来的商议围剿恶鬼崖的邀请函。江湖之事，我本无意掺和，可是你师父我曾师从殇璃派，还有一个人情未还。”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墨绿雀形玉佩，“你持此信与玉佩找到殇璃派的掌门人，他会知道怎么安排你。明日你就下山去吧，至于围剿恶鬼崖之事，你不必理会。世人如何，何须当真呢？你就当在这世间走一走，看一看。顺便帮我还个人情。”
　　“啊？师父，我为何要在这江湖上走走看看啊？我不感兴趣。”白匀桧将玉佩与信件推回去，嫌弃道，“要去也是您去，反正我不想。”
　　青霄好笑敲了敲他脑袋，不甚在意说道：“臭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我让你出山，不过是应你命中之数，其二，自你来到长峰山后，日子过得也是清苦无趣，放你去走走，看看这江山繁景，也不失为此生。”
　　顿时白匀桧脸上露出与这年龄不太相符的轻笑，也不能称之为笑，只是红唇勉强牵动唇角，素来黑釉的双眸闪过可能连他都未察觉的恸楚，似有千百万种情绪蜂拥而至，却在即将溃败之际硬是扼住，他轻声道：“江山繁景……我也没这兴致啊。再说了，师父您难道忘记了，我那二哥估计到现在都还没放弃找我呢。”
　　青霄微怒，“难道他一天不放弃找你，你就一天躲在山里不出去了吗？你现才多大年纪，还有大把年华可享，事总归是要解决的。躲避，向来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少年看着眼前的师父，许久未见过他有如此大的情绪外露，看来当年之事在他心里着实是落了个底，不由一笑，“好吧，师父，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说。”青灰男子见他眉间稍有放松，拿起茶杯吹了吹杯面漂浮的茶叶，将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为什么师父您说是曾师从殇璃派啊？您是不是有个故事想讲啊？”
　　听到此问，青灰男子轻笑一声，摇摇头，起身去寻他的夫人。少年耳边传来“世事皆往矣，不探不究。”
　　匀桧把玩手中的玉佩，陷入沉思。腾狼慢悠悠踏步走进来，卧倒在少年身边休眠，也不做什么动作或者发出声音。
　　那是一头极为漂亮的狼，通体雪白，一双锐利且凶狠的眼睛，锋利的獠牙仿佛瞬间能将人撕碎，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依偎在少年身旁，温顺纯良。
　　“幽仓，你说这世间，该是变化成什么样了呢？”匀桧转而摸向腾狼的毛发，“江山繁景，不过将骨。事已过境，不过戚之。”
　　腾狼叹一口粗气当做应答，继而呼吸平和，陷入沉睡。少年悲戚情绪被它这一粗气彻底打破，忍不住揪了揪它耳朵，愤愤道：“你是猪吗？这么能睡。”尽管这么大动作也没能惊扰到它的睡梦。
　　繁花似锦园内，路桐柏躺于泡桐树上闭目养眠，一只腿耷拉着晃呀晃，手里还拿着一酒壶，脸颊两处犹春桃般粉嫩，更是衬得周围的群花黯然失色。
　　脚碎枯叶的声音骤起，青霄同样拿着酒壶缓缓靠近，飞身落定她身旁的树枝，躺下饮一口酒，柔笑道：“让你的宝贝徒弟下山这事儿生我气啦？”
　　“哼！说得好像不是你的宝贝徒弟一样。”路桐柏娇嗔地瞟了他一眼，“你到底为何让小匀下山？你以为那群家伙放弃了吗？”
　　“难道那群家伙一天不放弃，匀儿就一天不能面世吗？我青霄的徒弟什么时候这么懦弱无能了！”说出这句话倒没有愤怒不平，要说点情绪的话，反而是有些调侃与自信。
　　“是是是，你的徒弟就是全天下最棒的，打都打不死的那种。切！”女子就着躺着的姿态轻身越下，稳稳站地，拎着酒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青霄喝一口酒，悠悠道：“此次凶多吉少啊，幸之，良人相助，化险为夷。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
　　青霄双手背后，青灰的衣裳随风飘动，目随山下那一小撮灰白人影。
　　路桐柏从树上越下，手拎一酒壶，娇肩轻轻拱了拱身旁男人，戏谑道：“老怪物，昨日你不是很潇洒了吗？怎么，舍不得啦？”
　　青灰男子无奈摇头，伸手摸摸自己夫人的头，无声叹口气，“百年牵挂，一念轮回，只是自扰之。”
　　“切！咬文嚼字。人生一大趣事，该潇洒就潇洒，什么江湖道义，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路桐柏瞟了男人一眼，饮一口酒，扬声道，“而我的选择，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儿。”
　　青霄看着夫人温柔笑着，尽管没有任何动作，却处处透着羡煞旁人的暖意。
　　四目相对，山风掠叶，花随山谷。
　　白匀桧持一包裹，依旧内搭灰白绸缎衣裳，外穿纯白衣袍，腰间系着细小软骨。细细看去，手腕处还绑有似是收纳了什么东西的绸缎。
　　走至半山腰，少年还是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了看，腾狼也跟着他停下往山顶处看。白匀桧知道，他的师父师娘在崖顶看着他呢。停留了一会，少年带着腾狼再次起步下山。
　　一狼一少年，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