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倾》黑jack

3、Chapter3

　　元旦节匆匆过去，开学第一天难免起不来，等徐艾到教室时，班上的人基本都到了。

　　徐艾一进班级就感觉气氛怪怪的。
　　教室内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谈论着什么，听到开门声默契的停止动作，待看清来人时，又像是解除警报似的再度恢复前面的状态。

　　这间教室不知为何充斥着一种名为兴奋又恐惧的情绪中，大早上不知为何没有人开灯，隆冬的早晨并不明亮，黑乎乎的屋子将藏在里面的人覆盖黑色的阴影，看不清是人是鬼。

　　刺入头皮的恐惧是那天徐艾最直观的感受，是残存在人类身上的兽性直觉本能的告诉这具身体的主人，风雨欲来。

　　早自习结束，知知神秘兮兮地坐到徐艾的前座，头挨着头不够，又将手掩在唇边，小声对徐艾说：“你知道么，元旦的时候不是咱们班李莹失踪了嘛，咱们还帮忙转过寻人启事，今天早上小胖来的时候说人...人不在了……”徐艾张大眼睛，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应验。小胖的爸爸是公安局副局长，母亲是一位法官，消息既然传出来，八成是因为没办法隐瞒。

　　果然，知知继续说道：“和警察同时到的是R城晚报的记者，消息没封锁住，据说昨天登报了，今天早上时我在网上搜到了没打码的，死的……挺惨的。王佳今天来就在哭，咱们说话小心点。”

　　上课时，班主任隐晦的把情况陈述了一下，说班上若是有人在元旦时看到过李莹或有线索请及时报告老师，还叮嘱若是有记者来问他们不要瞎说。

　　班上哄的一下仿佛炸开锅了，无论班主任喊得多大声让安静都被同学们的声音盖住。

　　徐艾无措的看着这场乱象，心空落落的不知感觉，她不知现在这种感受为何，她该像她的那些好友一样悲痛的哭么，还是像某些人看似义愤填膺实则更多是猎奇的讨论凶手是谁。徐艾不知，她只感觉李莹的死，像是给他们班带来了一场狂欢。

　　徐艾想到放假那天，李莹临走时还对做扫除的他们说了声再见，然后脚步轻盈地离开教室。那时还鲜活的人，怎么再回来就被冠以死亡，就一句“死亡”，她所有的一切痕迹好像就没了，一下子，她就与他们拉开了好远好远的距离。

　　徐艾本能的去看林玦，像是溺在大海中的人本能的去抓住唯一的救生圈。

　　她看到原本懒懒散散伏在课桌上睡觉的人今天竟异常笔直的坐着，背影像出鞘的利剑，那背影像是感觉到徐艾的注视，蓦的转过身来，纵使看不清眼神，却也将徐艾看的一颤，狼狈的收回眼神。

　　“彭！”一道尖锐的声音炸入每个人的耳朵里，班级瞬间变得异常安静，静的小艾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班主任见静下来后，狠狠地训斥一顿，最后让这节课先自习，然后把平常和李莹走的近的几位同学叫出去问话。

　　重大事件发生在身边所带来的巨大震惊与恐惧而变的癫狂的大脑仿佛被刚刚尖锐的声音给振清醒了，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电影不是故事，每个人都变得沉默，在这时，他们才开始以李莹的同学缅怀她。那是徐艾上过最压抑的一节自习课。

　　快下课时，被老师找的那几名同学回来了，每个人的眼圈都红红的，尤其是王佳，哭的上气不加下气。

　　徐艾的座位离她们不远，午休时徐艾没胃口，让知知帮忙带一个面包回来后便坐在在座位上看书。王佳坐在座位上，肩膀微微抖动，似还在哭，周围有几个平时与她较好的朋友在旁边开导她。

　　王佳边哭边哽咽的说着李莹的过往，“呜，莹莹和家里关系一直不好，元旦那天她又和家里吵架，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本来她找我说一起出去逛逛，和她出去玩两天，但我爸妈要带我去姥姥家，我就拒绝了，哪想到……如果当初我陪她或者干脆带我家住，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了……”说完，那女生又开始哭了起来。

　　周围的人赶紧劝导，“这也是没法预料的啊，谁都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你不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的身上啊。”

　　虽然知知一直说别去找相关照片，会吓到的。但徐艾还是去搜索了，她想知道，这个和自己当了快一年同学的女孩，最终是何结局。徐艾在网上找了很久，只看到了几张打了厚厚马赛克的照片，但徐艾也从中感受到女孩临死前可能度过了一段地狱时间。

　　徐艾看到新闻报道都把这个事件升华到阶级矛盾引发的报复者，再痛骂政府的无为。纵然大家知道H国政府现已是日落黄昏，但仍然不免失望，谁都希望自己的国家和平昌盛，而不是这泱泱国土上，一片苍凉。

　　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希望此时出现一个能够在此时刻力挽狂澜之人或是理念。

　　事情发生一周后凶手还是没有找到，这段时间一直搞得人心惶惶，班级里的学生都是父母接送的。可不管怎样，日子总归是一天天逝去，最初的缅怀与悲伤渐渐变淡。

　　班级里属于李莹的东西都被她父母带回去了，书桌也收走，大家心照不宣的不提这个名字，仿佛这个班级里从没有这个人存在过。

　　而警方那边迟迟交不出凶手，看着电视上公安局长一脸愧疚说不会放弃，徐艾知道，八成又是悬案了。H国的悬案太多了，大家都麻木到习惯了。

　　只有一个人，就是那日一直在哭的女生王佳，从那以后便一直沉默寡言，从前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女孩再也不见了。

　　又过了两周，期末考试如约而来，最后一科考完后，所有人兴奋地收拾好东西回家。徐艾自然也是归心似箭，然而不幸的是，这周正好轮到徐艾值日，让本想等她的知知先回去。

　　一切忙完后，等徐艾将拖把放进洗手间后，人基本都走光了，只剩下在门口发呆的王佳。

　　徐艾拿起放在走廊窗台的书包，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在想什么呢，人都走光了。”
　　王佳被她吓了一跳，听她说完也不言语，拿起书包跟着徐艾离开。

　　徐艾边走边偷偷瞄王佳，脑中想起班主任和别的老师的谈话：“唉，发生这种事，王佳明显学习不在状态，前两天王佳的父母跟我说要给她转学到国外上学去了，让我好好来到开导她……”徐艾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那个，你不要太难受了，她也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的。”
　　王佳停住脚步讶然的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与自己说这些。她俩虽然在一个班，但平时没太多来往，说不上有多熟。

　　徐艾尴尬的说：“抱歉，好像太突然了，就是感觉你好像一直很消沉，听说你要走了……”徐艾赶忙住嘴，心中暗骂自己太不会说话。

　　王佳静默了一会，突然笑了，“你知道了啊，没什么关系，本来也没想隐瞒什么，我朋友们基本也都知道了，只是没怎么宣扬。”

　　“哦”说完这句话，场面边又静了下来。徐艾本以为这场意料之外的交谈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走到校门时，王佳叫住了她，“要一起去吃些东西么，当做临别礼物？”王佳的语气带着一丝俏皮。

　　徐艾愣了愣，下意识的应承下来，“好啊。”

　　Daydream甜品店内

　　徐艾同意后就一直在后悔，两人又不算熟悉，一路走过来都是沉默无语，尽管两人都尽量找一些话题，但往往两三句便戛然而止，最后索性便不说了。店内没几个人，两个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点好餐后空气再次被尴尬的沉默笼罩。

　　王佳一直出神的望着这家店，好像想把它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一直到甜品端上来，王佳才回过神，状似熟稔的跟徐艾说，“这家店还是莹莹告诉我的呢”，徐艾手上的动作一顿，知道这才是王佳邀请她的原因。

　　王佳旁若无人地继续说着：“她失踪前我俩其实一直都在联系，她说，让我快点回来，好一起去吃新开的甜品店。我说你想吃你就先去吃呗，结果你猜她说什么？她说那怎么行，好姐妹要胖得一起胖。”

　　王佳说着说着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声音也哽咽起来，可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里干干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活像没有生机的人偶娃娃。“她失踪还是我第一个发现的，那个人啊，没人管着手机除非洗澡是绝对不离手的，你几点给她发消息她都能立马回你。可那天晚上她说她去吃晚饭后就再没声音，后来我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我、打电话也没人接，那时我就感觉不对劲，又不是深夜，八九点她不可能睡觉的。然后我赶紧就给她父母打电话了。”

　　王佳好似讲这些话压抑在心间太久了，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通道将这些全部诉说出来。只是徐艾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跟自己说。

　　王佳好像看出了徐艾的疑惑，“抱歉，我只是太久没有人倾诉了。人们总是那样，在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总是津津乐道，一遍又一遍问着细节，可当你说多了之后，他们又会厌烦，让你要面对现实，面向未来。莹莹的性格不怎么好，除了我也没什么太过亲密的朋友，和父母的关系也不好，她小的时候是被外公外婆养大，父母不闻不问，等到她初二的时候才把她接回来，家里还有更乖的妹妹，和家里的关系一直很紧绷。高一的时候她外公外婆相继去世，给她留了一些钱，从那以后若是与她父母吵架后，她总是会跑去酒店住几天，后来我知道就会带她回我家住，但她总觉得会打扰我们，所以十之七八还是跑外面住。”

　　王佳看着外面华灯初上，斑驳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奇异而神秘。“徐艾，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她。以前总觉得她在身边像是有一万只鸭子，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有多害怕寂静。我总是恍惚觉得莹莹没死，她只是回到她的家乡，住在外公外婆给她留的房子里，做一份简单的工作，在我不知道的某个角落平凡的生活着。如果，她没来这边就好了……”

　　那天徐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脑海中满是王佳冷漠疲惫的神情，“人们都要我放下过去，拥抱未来。如果没发生这件事，也许我们终有一天会随着时间随着人潮慢慢走散，各奔前程，可时间把她永远留在了那，把这段友情永远冻结在最美好纯洁的时刻，我怎么忍心将莹莹扔在过去。我恨那个逍遥法外的凶手，可我再恨，时光也不会倒流，莹莹也不会回来了。”徐艾转过头，看着巨大玻璃窗上那个模糊的侧影，心中仿佛坠着一块大石。

　　徐艾魂不守舍的走在街上，背后突然一个声音，“你怎么还敢晚上一个人走。”清清泠泠的声音极富特色，是徐艾藏之于心口不敢言明的隐秘。林玦看着前面的女生听到他说话后僵直在原地，皱了皱眉头，又自嘲自己多管闲事。便想不管了从她身旁略过去，只是从身边走过时想到了那个胆怯给自己饼干的身影，还是忍不住劝了一下：“凶手还没抓到，你赶紧回家吧。”

　　徐艾本来只是惊讶林玦居然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听到林玦说凶手时压抑在内心的沉闷感“唰”的就爆发出来，眼泪就像开了阀门的水龙头止也止不住。她想她也不想一个人在街上走呀，可是她的父母长期不在家，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王佳倒是邀请她等王佳父母的车回家，可徐艾不希望打扰她最走的缅怀，过两天王佳就要出国了，再回没有归期。

　　林玦从徐艾身旁经过，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他的T恤下摆，林玦挑眉心想这妮子胆子大了，转过身想看看她要干什么。哪想一个身影就朝他扑过来。林玦下意识想要推开，转瞬却反应过来是谁又松了力道，任那人扑进自己怀里。

　　于是那条街上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少女扑进另一个少年怀中，紧紧搂着那少年的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