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知》时晓霏羽

97、纠结

　　苏离一路小跑着到了段雨晴的楼下。

　　“阿离？”这倒不是她第一次收留失魂落魄的苏离了，但……今儿不是她大婚后的第一天吗？这又是怎么了？

　　“我……”苏离整个人都在发着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和苏离认识八九年、陪她度过了整个大学时期的段雨晴也没见过这样的苏离，“快进来，进来说。”

　　从进屋到沙发这短短的几步距离竟似乎用尽了苏离全部的力气，最后几乎是一头栽倒在了沙发上，像极了一个被遗弃的小狗。

　　段雨晴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却并不着急询问。她知道，苏离此刻需要安静，需要有个人就这样安静的陪着她。

　　好一阵儿之后苏离才慢慢从极端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抱着小兔玩偶缓缓抬起头来，“雨晴，我……”

　　段雨晴摇了摇头，“如果你不想说咱就不说，如果你想哭，我的肩膀借给你。”

　　段雨晴本以为苏离会抱着她先痛哭一场，可是没有，尽管苏离浑身都还在不受控的颤抖着。

　　“我……不是……”苏离不知该从何说起，她甚至没办法清楚的表达自己现在的情绪。与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不同。难过吗？好像不是。生气吗？好像也不是。她读过这么多本书，认识这么多的字，却没有一个字能准确表达出她现在的心情。

　　“阿离，你别急，咱们喝口水再慢慢说，好不好？”段雨晴将温热的水杯塞在苏离手中，柔声安慰着。

　　端着杯子的时候，苏离终于找到一点相似的感觉。像极了低血糖时的肌肉痉挛一般，浑身麻木，无力，不受控的颤抖，甚至大脑缺氧。但这次痛苦显然不是来自于生理上的。

　　又过来好一阵儿，苏离才颤抖着开口道：“我……我以为……我自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可以……可以应付的来……以为……不在乎……可……”

　　苏离很勉强的抿了一口水，“我只是不明白……我……”

　　段雨晴根本无法从这断断续续的话里面提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安静的将苏离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苏离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了下来。

　　“所以，你是意思是，你们办婚礼他们家……”

　　苏离木然的点点头。

　　“那……”段雨晴愤怒的话刚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且不说苏离这才刚刚大婚，就从苏离这反应来看，这件事也并不能影响到小两口的感情。

　　“雨晴……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也不在乎能不能去旅行，但……”苏离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段雨晴长叹一口气，轻声道：“阿离，我想，他们也是真的没办法吧……”

　　“没办法？从我们恋爱到结婚，我从来就没有向他们提过任何要求，也没有要求他们兑现自己说过的话，难道我一步步的退让换来的就是他们的得寸进尺吗？”

　　“……”对此，段雨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一来，她无论如何都只是个局外人，二来，她对沈秋雨还是很满意的。从私心上来说，她也是很想替沈秋雨说几句话的，而且她觉得苏离也是希望她这么做的，只是这事儿吧……

　　“我最不能理解的是，是要多狠心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才能把自己的儿子逼到这个份上？”

　　“阿离……”

　　“雨晴，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才一次又一次的劝自己不计较，才一次又一次的退让。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以后，我们也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我也给他说清楚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和他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他……他答应过我的……他还说……”苏离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止不住的难过了起来。

　　段雨晴有些不忍。她以前曾不止一次和苏离讨论过面包和爱情的关系，她们一致觉得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但现在，她好像有些想赞同云舒的态度了，没有经济基础的爱情终归只能是空中楼阁吗？

　　“他说……他已经为了家里的事焦头烂额了，他不会愿意再让我也卷入其中……他……他……”苏离说，“所以他才不和我商量的……对吗？雨晴……他该有多难过啊？”

　　“……”段雨晴已经有些迷茫了，所以这事儿在苏离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突然就变了方向了？现在已经从刚刚愤怒的情绪中转换到对沈秋雨的心疼和不忍里去了？

　　“是啊……他能怎么办呢？他根本就没得选……一边是他的父母，一边是我的父母……他必须得给我爸妈一个交代，但面对他父母的无能为力，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独自将这一切都扛下来……一如……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阿离，话也不是这么说吧……”段雨晴是不同意苏离的这个观点的，毕竟她是娘家人，毕竟这是他们沈家娶媳妇，无论如何都是他们让苏离受委屈了的，连带着沈秋雨都一样让她不喜。

　　苏离显然并没有听到段雨晴的话，“可我还是很生气！雨晴，你能理解我吗？”

　　“我明白……”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苏离漫无目的拽着兔耳朵，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倒不是担心善变的自己在段雨晴眼里会不会多少有那么些狼狈，她只是没明白自己到底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沈秋雨，面对沈家。

　　随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苏离瞳孔猛的紧缩，下意识的将自己的脸埋在玩偶里，似乎门外是什么及其可怕的东西一样。

　　这是苏离第一次深切的明白婚姻的责任与压力。

　　其实无论苏离愿不愿意，无论她对这件事抱着怎样的态度，最终，她都无力改变什么。她开始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做好背调，后悔自己没有进行评估，后悔自己那么随意的对待婚姻。但同时，沈秋雨这个人本身又让她十分矛盾的。无论是他放弃一切千里奔赴而来的勇气，还是不管多少碰壁和委屈都独自扛着压力微笑面对的坚韧，更或者是对她无条件的包容，还是对她悉心的照顾与包容，都让苏离感动不已。

　　苏离不由得想起云舒之前说的话，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婚姻终归是两个家庭的事。

　　是啊，顾若的母亲温柔善良，可顾若却冷漠无情；魏依然对她百依百顺，可魏母却看她哪哪都不顺眼。而沈秋雨……

　　苏离闭上眼，将自己抱得紧紧的。既然她早就知道来自不同家庭，有着不同成长经历的人，无论生活习惯，还是想法观念，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千差万别的，在欢喜于他的优点长处的同时也总是不得不接纳那些缺点和不堪的。人们总说不能接受最差的也不配拥有其美好的那一面，那婚姻，同理。

　　段雨晴在开门让沈秋雨进屋之后便回了房间，将客厅留给了两人。沈秋雨除点头表示感谢之外也没发一言，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像鸵鸟一样的苏离，眼里似乎有万语千言又似乎空无一物。

　　许久，苏离突然坐直了身体，将怀里的玩偶扔到一旁，说：“我饿了。”说完也不等谁反应，径直往外走去。

　　沈秋雨也顾不上知会段雨晴一声了，匆匆忙忙的追了上去。

　　苏离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沈秋雨在后面跟着。

　　苏离随便走进路边的一家餐厅，在靠窗的位置上坐着，眼神空洞的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您好，请问您要吃点什么？”服务员礼貌的询问着。

　　但苏离似乎并没有听到。

　　“抱歉……”后一步走进来的沈秋雨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服务员手中的菜单。

　　点好菜之后沈秋雨才在苏离的对面坐下。

　　今天的苏离异常安静，安静到没有语言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菜上来了就拿着筷子胡乱往嘴里塞，甚至连以前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炸毛的洋葱和胡萝卜她都能淡定的吃下去。

　　“阿离，”沈秋雨赶紧将那盘菜端走，但苏离对此仍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不一会儿，苏离似乎是吃好了，她擦擦嘴起身，丝毫不在意外面已纷纷扬扬飘起的雨丝。

　　沈秋雨几乎一口都没吃，看苏离起身他也赶紧付完钱跟上。

　　等沈秋雨走出来时，苏离随手拦下的一辆出租车正要起步。

　　“等等，”沈秋雨赶紧拦下车。

　　“抱歉，我车上有客，您等下一辆吧。”司机摇下窗户解释道。

　　“不是，师傅，我和这姑娘是一起的。”

　　“啊？”司机疑惑的看了看后座的姑娘。但姑娘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嗯，这小伙长得眉清目秀的，看着也不像是坏人，人姑娘也没拒绝，那应该就是默认了吧。

　　“那赶紧上来吧。”司机说。

　　沈秋雨赶紧打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

　　沈秋雨不断回头看苏离的样子让司机觉得有些怪异。这该不会是个跟踪狂吧？司机想。不对啊，这姑娘对让小伙子上车这事儿并没有表现出排斥。嗯，也许是小情侣吵架了吧。

　　车在商场门口停下。

　　这个时候司机开始无比感谢自己之前让沈秋雨上了车，否则看这姑娘两袖清风的模样，怕是自己这趟的钱都要收不着咯。司机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又想，这姑娘该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听说现代年轻人多了很多像什么社恐啊之类的奇怪病症，好像就是这样一幅拒绝与所有人沟通的模样来着，唉，这小伙儿也是不容易啊，就这样还能不离不弃的，也算是真爱了吧。

　　苏离一进商场便开启了疯狂采购模式，暴风般席卷了大半的店铺，那架势就好像是要把所有积蓄都挥霍一空一般。

　　沈秋雨在这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今儿媳妇儿怎么霍霍他都由着她。

　　让沈秋雨没想到的是，对于大半的服装店苏离都只是路过了一遍，不过是气势逼人罢了，橱窗里新上架的衣服苏离就一样都没有试。

　　心情糟糕透了的苏离根本就没心思去玩什么换装游戏。她倒是想把这里都给搬空了，可她毕竟已经不是大学时的她了，经过岁月的洗礼和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放纵，她对自己的身材早已没有了曾经的自信了，没试过的衣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直接往家里搬的。所以虽然抱着挥霍的心来的，最后却是注定只能空手而归了。

　　对女人来说，特别是一个生气的女人来说，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是比买买买更爽的了。本就极度不甘心的苏离看着自己走完大半个商场却只拎着几只可怜兮兮的小购物袋心情便更糟糕了。

　　苏离抬头，正好看到电子区就在眼前。

　　这个好，苏离想，总有些东西是不用试就可以直接搬走的。

　　于是，苏离愉快的挑了一只最新款的手机，一个超薄本外加一个平板。

　　挑选完这些之后的苏离在一个柜台前停住了。

　　单反？沈秋雨也顿了顿，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之前给苏离买的那个只被宠幸了一次就再也没见过天日的拍立得了……他之前还觉得苏离不管怎么生气终归还是维持在理性消费范畴内的想法在一瞬间化为泡影。

　　沈秋雨不自觉的环顾四周。好吧，除了这个，其他好像也算是之后都能用得上的东西，那她想买就买吧，虽然家里好像没人会用……

　　苏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当然，也可能是这个推销员话太密了引起了苏离的不适，总之苏离施施然的离开了这片区域。

　　呼~沈秋雨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要真把这么长的炮筒带回家……

　　诶？沈秋雨还没反应过来，苏离便已经快要走出店铺了。

　　“阿离，等等，”这可是个好机会，沈秋雨赶紧拦下了苏离，“阿离，你看啊，你选的这些都是电子产品，这手机电脑啥的人还要帮你验机装机呢，你看……”

　　沈秋雨本想着哪怕是苏离和他大吵一架也是好的，这毕竟气大伤身，不管是吵一架还是打一架，这总归也是一种发泄的途径不是，总比一直憋在心里的好。

　　但苏离没有，她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那什么，”沈秋雨求助的看了看商场的工作人员，“这也是人家的职责所在，你看……”

　　工作人员心领神会：“二位请在这边稍坐，我们这就给二位拿新机。”

　　“你看，”沈秋雨说，“你选的都是样机，你总得看看实物长什么样吧。再说，这几款好像都还有不同的颜色来着，你不亲自看看？”

　　苏离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再说她走这么一段也实在是有些累了，就当是歇歇脚吧。

　　沈秋雨笑了，行，这产品挑的好，这中间总有很多事儿要问的，只要她肯说话了就行。

　　要不怎么说是“包”治百病呢。虽然这买的不是包吧，但效用是一样的。看着崭新的家伙事儿，人本能的愉悦总会被调动起来一些的，再加上苏离的许多负面情绪之前在段雨晴家也得到了比较充分的一个发泄，之后只不过是不想见到沈秋雨，或者是没想好怎么见沈秋雨罢了。而这些情绪在经过一番购物之后也散了个七七八八了。

　　沈秋雨趁势带着苏离好好吃了一顿。

　　酒足饭饱之后，苏离心里开始有了一丝的不安。

　　这沈家父母还在家呢，她就这样怒火冲天的跑了出来，还带着沈秋雨一起……尽管苏离对沈家人并没有丝毫好印象，但毕竟也是沈秋雨的亲人，是她的长辈……

　　这内疚的小火苗刚刚窜起一点点就又被怒火压下了。不对，她有什么错？他们都能做到那个份上，她过分一点又算的了什么？归根结底也是他们不对在先的！

　　可……说到底，他们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她和沈秋雨都是成年人了，也是她和沈秋雨要结婚的，婚后的日子是她和沈秋雨两个人过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和父母辈是不相干的。虽然按照习俗来说男方家庭娶妻总是要三媒六聘的，但那也只是约定俗成而已。如果以此去做要求，那难道就不是另一种的道德绑架吗？

　　但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她现在不要求他们什么，难道他们之后就不会要求她的这个小家庭履行赡养的义务吗？如果说他们现在可以没有任何付出，那难道以后她也能以此为由拒绝承担相应的责任吗？

　　苏离胡乱的想着，脑子里就像有两个小人在不停的争吵。

　　“阿离……”沈秋雨小心的打断苏离的思绪。

　　苏离猛的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沈秋雨。是啊，她怎么忘了呢，沈秋雨说过的，不会将她卷入其中的。虽然从如今来看她和沈秋雨早就切分不开了，但她至少应该相信沈秋雨，相信他会尽己所能的保护好她的。

　　“你父母以后会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吗？”苏离问。

　　“不会。”

　　“那如果他们老得走不动了，必须要有人贴身照顾呢？”

　　“我会照顾的。”

　　“他们的养老和医疗也是需要一大笔费用的。”

　　“我和妹妹会一起承担的。”

　　“可……”

　　“阿离，”沈秋雨打断苏离的话，一把握住苏离的手，“我明白你的担忧，我也没办法向你保证什么，但我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和担当……”

　　苏离终是软下心来。

　　“你也别怪我狠心，”苏离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一定会把我自己的家庭责任放在第一位的，而且我也永远都不会和他们同住一屋的。”

　　“我知道……”沈秋雨叹息道，“到那时候……我自己搬出去照顾他们。”

　　苏离低下头不再多言。

　　还能怎么样呢？

　　“对不起……”

　　苏离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社会发展还是很迅速的，各项养老设施、制度也会越来越完善的。她自己不也早就想好了，等老了之后就找一处小院和三五朋友住着，彼此相互照应着，等再老一些，就找个条件好些的养老院，如此而已。

　　“回去吧。”苏离轻声说。

　　“好。”沈秋雨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