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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凡世种种, ...

  •   凡世种种,不过一场风吹雨,梅花落的时候,桃花又开了。故人离开之后,新的人又来了。来了又去了,哭了又笑了。凡事种种,不过如此,而已。

      鱼走的时候,刚好是冬季。
      北方漫天的雪花,像童话里雪白的羽毛,纷纷扬扬的飘下来,盖在我的睫毛上,融化了,于是就落下来。
      鱼的袍子是黑色的,我的则是血红,在灰色的风雪里,像两朵颓败的花,猎猎的开着,在风里撕扯。
      然后鱼转过身来,粲然的笑,眸子里有星星闪烁,他说:“小霓,请,不要,离开我。”。”
      我点点头,伸出手,想拂去他眉梢的残雪,却落了空。之后我就醒了,发现一切,只是一梦。

      醒来才知道梦的荒谬,落月湖畔,何曾下过这样大的雪?我和鱼,又何曾有过如此凄艳的分离?
      我们是从小便同生共长的两株桃树,一树雪白,一树艳红,一树清幽,一树冷静。我不知道说鱼那样的男子是桃树,会不会显得过于女气,可是每次看到他的眸,我便想起落月湖畔的绯色花蕾,在幽深碧绿的湖水上,洒下的一片血光。
      然,我们是不可能一生厮守的。如同苗圃里的桃树,长大之后,有些会被移至湖畔,有些,则会种在回廊。
      我们将是巫月教传世的祭司,至高无上的日月祭司,有着常人没有的灵力与福祉,亦不能有常人所有的情感与依赖。
      我们是无父无母的孩子,是神灵遗落在凡间的星斗。我们无所依傍,无所牵念。唯一的联系,是我们的姓氏。在继任那日,由族主赐予的神圣的族姓:西门。
      我是西门霓,而他,是西门鱼。

      继任那天,我们十六岁,第一次,穿上绣有高贵纹章的祭司长袍,接过属于祭司的权杖。我知道,我和鱼的无忧华年,便止于此。以后,他会在灿灿的阳光下为帝王占卜,为家国祈福;而我,将会在清冷的月色中,为君主问卦,为百姓求安。
      他将住进廊前的昊日殿,而我,会留在水边的冷月宫。我们,再不能如少年时,携手相牵,在修炼的间隙里,踩着寂寞的脚步,走过巫宫的片瓦残石。
      我们仍旧是住在巫宫的两个人,可惜的是,君住湖之头,我住湖之尾。只能相望,无缘相守。正如日月,彼此相望,却始终隔着一个昼夜,那么遥远的距离。

      继任的典礼上,我落了泪,幽馥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一小滴清泉,落下去,很快的晕开在衣襟上。我以为没有人看到,可是,鱼看到了。他素白的手指有着一瞬间的颤抖,之后,仍旧平静。
      我知道,他亦是痛了,可是也只能痛了罢了。自生下来,我们便已不是自己。我们是巫宫里长大的孩子,我们的生命,没有其余的意义。我们活着,仅只是为了成为一生一世为巫月一族祈福的祭司,仅此,仅此而已。
      在巫者的唱和里,我们举起各自的权杖。他是日,我是月,他是光明,我是幽暗,他是月下深海里一条落单的鱼,而我,是天际残阳里一抹无色的虹。
      我们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我们彼此凝望,又彼此疏离,我们,又能怎么办?
      我溜去鱼的昊日殿看他。寥落的石阶上,散落着点点绯红的残花,赤裸的足落上去,有一点点沁凉的心惊。
      我心爱的男子,散着发,略略的笑着,只望向我。眉峰依旧是微微的蹙了,似藏着些奇异的哀愁,使人忍不住拂上去,替他展颜。
      他端了梨花酒来,去冬深埋的雪意,顺了喉舌直入了五脏六腑去,使人不免一悚。他温柔的臂便环了上来,有清淡温软的气息,沿着他的眼波,轻盈的在空气中流转。
      将手中的酒杯凑至他水色的唇边,看他轻轻啜了,将头垂至我的肩头。我不免有薄薄的醉意。这样凉薄的月色里啊,他的发丝,纠缠着我的发丝,他的唇印,覆上我冰冷的唇色。我的眼前,不由的又恍惚起来,心底的惧意,不经意的脱口而出: “……我们这样,终究是不得长久的……”
      “这些日子来,你越来越喜欢说这些个,我不爱听的东西了。”他不动声色,望定了我,那样坚毅冷寂的眸子,只为我温存。我不由浅笑了,虽然只是一时的温存,在我,已比得上天长地久。他黑色的袍子覆过我的面颊,轻柔的摩擦,像温暖的手势。浓浓的倦意,渐渐盍上我的眼睫。
      真的是累了呵,只他在身侧,我可以安眠。只他薄而温暖的怀,是我唯一栖息。即使只是这一刻,于我,已是难得的美满。倚靠在他的肩头,我昏昏的睡去,听得他平和的心跳,一下一下,是甜梦里的节奏。
      突然传来的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打断了难得的静谧。我听得他清冷如冰的语气,和,低低的叹息。我知道,我是在梦里的,于是,一切,都可以是假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听到过。
      细碎的脚步,来了又去了。梦里花开又花落,数不尽的旎丽风华,然,梦是要醒的,不论多么美。
      “小霓,待我成功之后,我们就什么都不必再怕了。”鱼在我耳边低言。睁开眼睛,他指尖纠缠着我的发丝,温存的笑。
      鱼,你为什么要说呢?我在心里小小的叹息,我是真的不愿醒来,可是,你为什么迫我。许久,无话。我起身,默默的离开。
      “这,就是,你今日约我来,想要告诉我的事吧?”我淡淡的问。
      鱼轻笑,他说,“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我再说不出话,时间仿佛凝冻的冰,停滞不前。许久,我低声:“你不怕吗,我会把一切都告诉给王?”
      他笑的更开心,上前来,拥住了我。“小霓,我愿把我的生死,统统交托给你。”
      我震惊,却无法回答。他的怀,依旧是温暖宽厚,可是我的鱼,你为何要如此。你把那样大的责任交托给我,你又要我如何?终于,我脱开他的怀抱,头也不回的离开。我知道,自此一别,我和鱼,便再无交集。
      一树的桃花在风里瑟瑟,绯红的花瓣飘落在我的睫上,像梦里冰凉的雪,融化了,就落下来。我听见自己深深的吸气,淡然的笑,我听得自己说,“我,要不起。”
      是了,鱼,我要不起。你给的,我统统,要不起。

      自此,我再不和鱼讲话。他见了我,也是即刻敛了眉离开。
      我看得到他眼底的温柔痛惜,可是,鱼,我要拿你怎么办。
      你把你的生死交托给我,而我们的生死,是交托给王的。
      我不能拿你我菲薄的幸福,换一族人的安宁平和,我做不到。
      然而,用你的性命,换一族人的平静,我亦是做不到。
      自我出世,眼里心里,便只有你。旁人的生死,与我是不相干的,可是,我却不能不顾念。

      近日里,王的召见,日趋频繁了起来。
      巫月族里不是只有日月祭司的。下层的星相师对王说,星轨异动,反象已生。王召了我来问卦,我是月夜里的女子,了解一切黑夜里的密谋,可是,我不能说。我不能够告诉王,是谁牵动了敏感的星星,是谁改变了巫月的轨迹。
      我知道,鱼是不会停止的。他和王之间,我必须背叛一个人,可是我却无法抉择。澄明的月轮在我的指间流转,不论如何摆布,结果,都是一样。祭司的虔诚里容不得感情,因为这会影响占卜的准确。因此,我看不清危险的结果,但是我心里明白。
      月华很干净,像水。王幽深的眼睛望着我,我的心,如同浸在冰冷的月中。
      “小霓,卦象有什么异变么?”王轻轻的问。
      我的指尖一抖,映着明月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相互追逐,复又平静。卦里的凶意,已是无法掩盖。同样的卦,王,必然也问过鱼。
      敛了呼吸,我垂着眼跪下。
      “王,凶像已生。巫月的祖制,已受到冲击。王需额外谨慎,方才得保平安。”
      “那,你知道凶像的源头,是起自何处么?”王和蔼的问,示意内侍看座。
      “小霓驽钝,看不出卦像的源头。星轨显示,巫咸与亘月相交,主亡与失衡。日月失衡,变数生矣。预不日内,巫月将有大变,王需格外保重才好。”我执意跪着,不肯坐。
      我从来明白,所谓祭司,不过是为神与人之间的纽带,替人办理属神的事,替神的子民祈求祝福。巫月的祭司虽然兼具巫者的身份,亦是不能背离神旨的。
      祭司的忠诚与无偏颇隐匿,是维持平衡的关键所在。我,已经违反了祭司的戒律,我有什么资格,在王之前落座。
      王浅浅的舒了口气,微微的垂了首,叹息一般的吩咐:“小霓,你累了,下去休息吧。”
      我恭敬的行了礼,退至殿门外时,忍不住回头跪倒,切切的说:“王,您一定要格外保重才好。”
      “知道了小霓,我心里有数。”王没有抬头,梦呓一样挥挥手。
      我安静的退出正殿,踏上碎石铺就的小径。之后不断的奔跑,直至跌倒在落月湖畔,我已经不能言语,不能哭泣,只能环紧自己抽搐的肩头。
      我要怎么说,我要怎么告诉王。真正相交的,并不是巫咸与亘月,那只是星轨的表象,并不足以毁灭巫月的未来。表象的背后,隐藏的,是相生相克的明日与暗月,主暴烈与情爱,那,才是灭亡巫月的真正预示。
      可是,我不能说。我不能告诉王,因为,引起星轨变数的人,是鱼。
      是我的鱼,从小与我纠缠撕扯如血肉般相依相附的鱼。我那么爱的鱼,把生死,统统交托给我的鱼。我以为,我可以说出真相,拿他的生命,换取巫月一族的安宁与平和,然而,开口的时候,我不由主的说了谎。
      我终是知道,穷我一生,我不能出卖的,惟有鱼而已。即使因此,背负无数的杀孽与怨恨,我做不到。
      我抬起头,泪水沿着面颊蜿蜒而下。我看得到浊红的月,将落未落,如妖异的眼睛,而淡白的日,才刚刚升起,还没有渲染上火红的热度。这是一日中,昼夜交替的关口,一如我和鱼,只能在各自的轨迹中,有短暂的相遇。
      之后,太阳会火辣辣的升起,将凡世的一切,烧成灰烬,包括,月。
      风在黎明将至的淡青的曙色里凛冽的刮起来,无数的飞花流转着,扑向我的眼前,我看到黑色的衫角在林间一闪,转瞬即逝。
      鱼,夜是这样冷。你何苦,要跟着我呢,你怕我,会向王出卖你么?我清冷的笑,拭去了泪痕,从湖边站起。太阳仿佛是一瞬间便浮了出来,将我的裙与落花,直照出血色来。
      无数散落的桃花附着在我的发间和裙角,随着轻轻的扑打,飘起又落下。至此,我方才发现,落月湖畔的桃树,今年开的花,格外的红艳,一如我的罗裙,是绯红的颜色,也是传说中,烈日焚尽后,灰烬的颜色。
      鱼,你想要爱的决心,真的会如火焰一般,毁尽所有么?不可抑制的念头,闪现在脑海。在清晨的阳光里,我有了小小的颤抖。

      那日落月湖畔归来之后,我便病了,不能再去为王占卜,每日里,只是昏睡,只在日落之后,有片刻的清醒。我不知道,是自身的逃避,还是命中的定数。
      那日,黄昏的时候,我刚起身,就有侍从慌张的奔来,告诉我,叛军包围了巫宫。叛乱,是早已预见的了。这不可怕,可怕的是……
      “日祭司在哪里?”我抓紧了宫人的手臂。
      “我不知道。”宫人有些惊慌的挣脱,“他很久不曾觐见,想来也是病了。”
      我丢下她,直奔鱼的昊日殿。大殿里空无一人,只黑色的幕帐,拖曳在斜阳里。有着颓败凄冷的风,穿堂而过,低低的呼啸,窃窃的笑。
      鱼走了,我知道,明日掩盖暗月的日子,终究是来了。

      不顾侍卫的阻拦,我闯进了王居住的大殿。
      没有人能阻挠巫者与通神者身份的日月祭司,除了,我们自己。
      大王在大殿的正中,庄严的坐着,手中,把玩着碧色的杯盏。
      “小霓,你来做什么?”王的声音,有着淡淡的安宁。
      “王,一切都是小霓的错。”我跪下,将月之权杖举过头顶,“是我掩盖了占卜的真相,请王处死我。”
      王轻轻的笑了,雪白的发丝垂落下来,和蔼而慈爱。“小霓,即使你没有掩盖占卜的真相,这一切,也已经来不及。你走吧,这并不是你的错。”
      “我不会走的。”我望着王,声音里有了哽咽。“是我背叛了王,我愿意以我的性命赎罪。”
      “你走吧!”王转过身去,声音里有了不容置疑的决然,“你若是就这样死了,叛军,会屠城的。”
      我一凛,再说不出话。王,洞察世事的老者,只可惜,太仁慈。
      在我颓然的离开大殿之前,我看到王笑了,他语气低缓,如一个父亲一样,对我说:“小霓,不要难过。有一个人肯那样爱你,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你要忘记了今天的一切,去过你的日子才好。”
      我的泪水轰然而出。王,我终究是,把你推向死地。

      我回到了冷月宫,告诉侍女,凡是可以遇到的人,都带进我的宫舍。
      我什么也做不了,能多保全一条人命,便多保全一条好了。
      夜半的时候,鱼来了又去了。侍女按照我的吩咐,回绝了他。她对他说,月祭司,要为死者祈福。
      她回来时,告诉我,日祭司穿着雪白的袍子,俊逸圣洁的,像个神人。
      可是,她知道么,鱼洁白的袍子里,掩藏的,全是血腥。而这场杀戮,皆是因我而起。
      “日祭司说,明天一早,他等着您。他还说,让您,别太伤神了。”侍女的声音里,有着怯意。鱼,原来,你变成了,这么可怕的一个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换了崭新的长袍,绯红的色,新得像刚流出的鲜血。王已经崩了,大殿中,据说,血流成河。
      我丝毫也不怀疑,鱼会给我幸福。可是,我不能想象,我的婚床,漂浮在这一片血海之上。
      我留了书给鱼,求他,保全冷月宫里,宫人的性命。
      已经有这么多的鲜血,让我窒息。这是鱼的罪恶,而归根到底,是我的罪恶。
      若是没有我,鱼,或者会安心的,做巫月的祭司。做个仁慈而神圣的巫者,为万民祈福,为社稷倾心。一切,本来都好好的,只是,多了一个我。
      我悄然的离开了,我没有依照我说的,为死者祈福。祭司之所以被需要,是要做为仲裁,在有罪被造的人以及圣洁的神之间居间调停。
      祭司的名号,是多么的高洁而神圣啊。本身,我欺骗了王,之后,我又欺骗了鱼。我已经没有一颗,公证圣洁的心,我又拿什么,来为死者祈福呢?为那些,因了我而死的人们。
      我停驻在落月湖畔,淡红色的月轮,仿佛嗜血的眼,一瞬不瞬的望着我。凉薄的风卷起我长长的黑发,纠缠牵扯,如斩不断的情思万缕。
      是谁说,青丝,便是情思,缠缠绕绕的,都是心?
      那么,鱼,便让我用我的心,偿了你我欠下的孽,就让我,最后为你,祈求上苍的宽恕吧。
      水红的罗裙在月光下旋散开来,象一朵妖艳的花。没有人知道,巫月祭司最终的祈祷,是有如此柔曼的姿态的,如同,一场动人的舞。
      星月的轨迹在我的指间流动,我听得到神明般清寂的歌声。我知道,那是雨,可以涤净一切尘埃罪孽的雨啊,但愿,你可以洗净这遍地的血色,还鱼一颗清白不受坫染的心。
      一切的厄运,都是因为我。该偿还的,我都偿还;该承担的,我都承担;该泯灭的,我都泯灭。只求你,给巫月,以安宁;只求你,把一切,还给鱼。
      我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如同舞蹈,终究会落幕。月之权杖引领着我的身体,缓缓的飘升,在半空里,权杖化做千万道雨丝,洒落下来。
      我看得到罗裙飞扬,青丝宛转,之后,是沉寂。
      落月湖的水漫过了我的发梢,衣衫,直至我的眼睛。
      我感觉到,热的泪,溶进冰冷的湖水中去。
      我低低的叹息,鱼,对不起。
      对不起,鱼,你给我的,我要不起。
      对不起,鱼,对不起。
      无数的落花飞扑下来,盖住了我的眼睛。我在千百流红中坠落,湮没,直至消失。
      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我梦见,落月湖漫天的桃花,像烈焰中飞舞的灰烬,纷纷扬扬的飘下来,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了,于是就落下来。
      鱼的袍子是黑色的,我的,则是血红,在火红的灰烬里,像两朵颓败的花,猎猎的开着,在风里撕扯。
      然后鱼转过身来,粲然的笑,眸子里有星星闪烁,他说:“小霓,请,不要,离开我。”。”
      我点点头,伸出手,想拂去他眉梢的残花,却落了空。之后我就醒了,发现一切,只是一梦。
      一切,只是一梦。
      鱼和小霓的世界,终于在烈日中焚毁,只剩下一地妖红的花瓣,是尘世的灰烬。
      飘散了,零落了,不归路……
      若是,这世上,没有西门鱼,也没有西门霓。
      我们,只永远是鱼和小霓。
      两个单纯而快乐的孩子。
      那,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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