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故人 “难不成还 ...
-
李村长家离温兰舟住处,不到百米,南山村本就不大,一路上听村长絮絮叨叨,无非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一类的话,深怕温兰舟见死不救。殊不知温兰舟本身就是阎王爷,他们刚一走近就听闻一阵剑鸣。
温兰舟挑眉,白雪紧随其后,迈着优雅的步伐,声音在他的意识里响起来起来,有点兴奋,“快点杀了,挖了金丹给我补身体,最近很困。”
温兰舟搞不懂,当了三十年的猫,分明是夜行动物,怎么一入夜就犯困,“你是不是经常剥人金丹。”
“你放屁!”白雪凶得很,“老子出得去吗?”
温兰舟笑着进了村长家,因为长剑一直在悲鸣,村长家的三名孙子见着好玩,叽叽喳喳十分闹腾地都围着长剑观赏,温兰舟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那人身材健硕,四肢修长,一头长发散开,脸色惨白,气若游丝下一秒仿佛就要见阎王,穿着一套枫红锦绣长袍,血色把胸口那一片红染成了深红。
白雪,“咦……”
“有点眼熟。”温兰舟心里接了话,“算了,眼不眼熟,反正都要死。”
他的灵力刚一动,被三名孩子围着长剑察觉到主人有危险,悲鸣更甚,长剑飞过来,剑尖指着温兰舟,那是一把浑身冰蓝的长剑,剑身围绕着一团幽蓝的光,剑柄纯白,刻着它的名字。
“半归?”温兰舟脱口而出,难得惊讶,半归再一次发出悲鸣,调转方向,剑柄靠近温兰舟,似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半归——上古神兵,唯一一把用妖族至宝玄冥之铁打造的神兵,能斩杀世间所有妖邪,再怎么刀枪不入的大妖见到半归都要退避三舍。
它是幽都十二宫少宫主谢淮的佩剑。
白雪炸毛,“让它滚!”
你是别人佩剑,凭什么来蹭我主人?
李村长问,“先生,您认识它?”
温兰舟二话不说,避开半归,扶起床上的谢淮,神色冷凝,“带人出去。”
“是!”李村长不敢言语,带几名闹腾的孙子出去。
白雪眼神凶狠地盯着半归,半归已停止悲鸣。
温兰舟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玉瓶,拿出一颗赤色的丹药给他服下,同时给输入灵力,温兰舟的灵力已稀薄得很,却仍是把自己所有的灵力,都注入谢淮体内。
白雪酸溜溜地抱怨,“平时让你给我一点灵力,你都舍不得,厚此薄彼,难道只有他是你养大的小娃娃吗?”
“……?”温兰舟无暇他顾,丹药和灵力总算吊住了谢淮一口气,温兰舟已精疲力尽,汗水打湿衣衫。
谢淮眼眸紧闭,睫毛极长,极密,若不是半归,他认不出谢淮。三十年前,谢淮只不过是十八岁的少年郎,爱笑,爱闹,桀骜不驯。一别三十年,当年的少年郎已长大了。
为什么他受此重伤,又为何掉落南山村?
温兰舟吊着谢淮一口气,把人带回自己家,李村长求之不得,一贯懒散的温兰舟愿意救人,村长求之不得。
白雪问,“真的不能杀了剥丹吗?”
温兰舟,“他是谢云的儿子。”
“哦……好遗憾。”
它的语气却听不出遗憾的意思,温兰舟又给他喂了几颗丹药,动手给他缝上伤口,这活他做的不熟练,缝得和苍蝇腿似的,谢淮仍有意识,疼得出了一身冷汗。谢淮只有一道从后背到胸口的贯穿伤,不算特别严重,最棘手的是内伤,灵力枯竭,必须休养好一阵子。
若是旁人,温兰舟也就见死不救了。
可这人是谢淮。
温兰舟性情冷清,仅有谢云一个朋友,谢淮是谢云唯一的儿子,十四岁时,谢云去追杀仇家把谢淮丢给温兰舟,那几年里,温兰舟把谢淮当儿子一样养着,教他修炼,传他幻术,更教他读书习字,小谢淮虽桀骜不驯,小小年纪就伶牙俐齿又凶狠异常,却十分尊师重道,堂堂幽都十二宫的少宫主在兰梦天都时,又是端茶,又是倒水,还学会煮饭烧菜,等谢云诛杀仇人归来,他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儿子在兰梦天都洗衣做饭煮茶缝纫样样精通。
“呸,他是讨好你!”白雪听他说起往事就是一个呸,“这小狼崽怎么欺负杜宽,你是没长眼吗?他煮的茶,只有你能喝,他做的饭,只有你能吃,哪怕你每次吃一口剩下足够十个人吃,他宁愿倒掉都不给别人吃,花言巧语,油嘴滑舌,就是让你传他幻术,教他修炼,呸呸呸。”
“这是尊师重道。”
“瞎子!”白雪无情翻白眼。
往事不可追,他也不是三十年前兰梦天都的宗主。那些回忆全是杀戮和鲜血,他也不愿在想起,三十年不见,故人怕是早就忘了他。
谢淮不愧是命硬,在鬼门关前徘徊一天就清醒过来,一醒来就看到温兰舟坐在窗前煮茶,茶香四溢,逆着光他看不清楚温兰舟的面容,半归在他身边,安好如初,谢淮松了一口气,又昏睡过去,一直睡到下午,再一次醒来,已能撑着床起身。
温兰舟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谢淮听到脚步声,一手按在剑柄上,抬头看向来人,那是一名极俊的青年男子,青衫长袖,骨骼清隽,有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逆着光走来有几分仙风鹤骨之感,除了妖,他极少见过容貌如此之盛的男子。
“哟,醒了,来,把汤药喝了。”
温兰舟一点都不担心谢淮认出他来,他一出生就在兰梦天都,除了师尊,无人见过真容,总是戴着半副银色面具,谢淮在璇玑宫内住了三年多,也不曾见过他的真容。
谢淮浑身紧绷,警惕地看着他,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狼崽长成了一头独狼,奄奄一息却背水一战的孤勇。
“你是谁?”
温兰舟把汤药放在床头边,“我若有心害你,你早就死了,喝了药,于你内伤有益。”
谢淮看了一眼汤药,放开半归,“是你救了我?”
温兰舟面不改色,承了这救命之恩,“正是!”
谢淮抱拳,“在下谢淮,十二宫宫主多谢救命之恩。”
温兰舟心里咯噔一声,宫主?
那你爹呢?
温兰舟脸色一凝,端起汤药,刚要喂他,一片冷芒闪过,半归抵住他的咽喉,仅有半寸,温兰舟似笑非笑地问,“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
谢淮唇角一提,又邪又酷,比妖更妖气,“难不成还要本座以身相许?”
“倒也不必如此。”温兰舟一想到当年养的小狼崽以身相许,语气都吊着一抹嫌弃,前兰梦天都宗主不喜欢活物,不管是动物,还是人。
半归抵住温兰舟的咽喉,巍然不动,“你是谁?认识我?”
这小狼崽,果然机敏,就这么一个恍神的功夫,竟被他察觉了。
“西洲大陆只有一把半归,我想不认识也难。”温兰舟端着汤药,毕竟是自己养过的小狼崽,多了几分耐心,“喝药,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谢淮,“……”
放肆!
温兰舟不耐烦地拂去半归,把药放到一旁,“爱喝不喝。”
谢淮,“……”
温兰舟放下汤药,推门出去,谢淮困惑地看着半归,难道是他灵力不足,半归就被这么轻易地拂开了?
谢淮查看自己身上的伤,看到那丑陋的苍蝇腿似的缝合,沉默片刻,看得出来替他治伤之人必然不是大夫,也不善为他人疗伤,怪不得他昏迷时都觉得剧痛无比,受尽折磨,这歪歪扭扭的缝合,丑得真别致。
“看得出来,很努力了。”
谢淮深呼吸,仰头喝了汤药,披上外袍出来寻人,温兰舟坐在院内梨树下和白雪谈心,“白雪,我后悔了。”
“小狼崽不该救,让他自生自灭。”白雪开启无差别嘲讽模式,“毫无感恩之心,不愧是你养大的。”
“我只养了三年零七个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温兰舟,“……”
谢淮脚步尚有些虚浮,也无一点气色,他走到温兰舟面前,收起了满身利爪,挤出了几分真心实意来,“谢淮再次拜谢救命之恩,刚刚有无礼之处,还请恩人海涵。”
“不敢当。”温兰舟不冷不热地笑着,“以身相许就免了。”
谢淮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若是恩人相求,倒也不是不可以。”
白雪,“哇呜,有生之年,竟有人调戏你。”
温兰舟,“……”
白雪,“还是你养过的小崽子,好大的狗胆!”
温兰舟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淮扳回一城,神清气爽,“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温……”温兰舟一字一句,“温兰舟。”
谢淮脚下一软,温兰舟眼明手快虚扶了一把,谢淮捂着胸口,疼得冷汗阵阵,重伤未愈,站立不稳,温兰舟引他坐下,谢淮咳嗽不止,眼角泛红,他虚弱一笑,还真有几分可怜相,“温公子,实在抱歉,我这身子恐怕要在贵府调养数日。”
温兰舟见过变脸如此之快的,仅有谢淮一人。那是三十多年前,在兰梦天都小住的谢淮,最擅长在他面前装乖卖萌,扭头能把他的嫡传弟子杜宽打成猪头。他可没学会能屈能伸的本身,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神采飞扬,和人比剑打不过也要站着死,又傲又倔。
“无妨,爱住多久住多久。”温兰舟不理世事多年,却关心自己唯一的好友,“我隐居在此多年,曾受过十二宫宫主谢云的恩惠,不知……令尊身子是否康健?”
或许,只是闭关百年,暂时把宫主之位传给谢淮呢?
谢淮眼底掠过一抹快得看不见的狠,又隐藏于眼底,转瞬不见,温兰舟见状,给他倒了一盏茶,谢淮一饮而尽。
温兰舟暗忖,暴殄天物,喝茶牛饮,着实浪费。
“温公子听过三十年前兰梦天都和妖族大战吗?”谢淮缓缓问。
“不曾听过,愿闻其详。”温兰舟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三十年前,仙门中有一了不起的人物,那就是兰梦天都宗主温北辰。
西洲大陆修仙门派第一人,位高权重,修为强横,一己之力平定过妖王之乱,四大仙门混战,兰梦天都和妖族千年来不和,纷乱不断,常受妖族所扰,门中弟子修炼时会被妖族盯上,十有八九殒命于历练中。
温北辰继任宗主后,单枪匹马闯彩云十六洲,大败妖王,妖族四分五裂,纷乱二十年,妖族式微,谁能料到二十年后,彩云十六洲的妖邪们会卷土重来,围攻兰梦天都。
温北辰斩杀妖邪,被妖力反噬,走火入魔后六亲不认,把妖族,门派修士们斩杀于兰梦天都上,鲜血染红了兰梦天都九百九十九台阶,血流成河。
大战七天七夜,温北辰彻底疯魔,杀人无数,无论妖族,门徒皆死于黄泉剑下,几大门派宗主带人前来营救时,温北辰已灵力耗尽,兰梦天都几大长老联手启动诛邪阵,斩杀温北辰于阵中。
一代宗主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他的灵兽九尾灵狐也随着主人仙逝而亡。
谢淮说起这一段往事,“兰梦天都点燃烽火台时,我爹和我带人前往兰梦天都救援,我爹和我在半途兵分两路,我在路上耽搁了两日,等到兰梦天都时,只见我爹的尸体,他死于黄泉剑下。”
温兰舟,“……”
白雪,“好大一口锅,欺负你死了,全扣在你头上。”
温兰舟紧握茶杯,内心如火焚烧,当年他神志不清,六亲不认,难道真的杀了谢云?
白雪,“我作证,你当年的确宰了很多人,但是,你没碰过谢云一根头发。”
温兰舟和白雪意念交流,谢淮又喝了一杯茶,心绪已稳,平静地问,“温公子和家父曾相识么?”
“一面之缘。”
谢淮了然,心怀感念,“一定是家父在天有灵庇佑着我。”
温兰舟没想到隐居三十年,却得来了好友仙逝的消息,再冷心冷情,也有点伤感,谢淮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茶水冷了,谢淮开始煮茶,看得出来,动作有些生疏了,煮得有失水准,温兰舟抿了一口就嫌弃。
谢淮歉然说,“这些细致活,好些年不曾做了,有些生疏。”
“那就不必做。”
谢淮端出一副翩翩君子的姿态来,“温公子救我一命,我又身无长物报答,若再让公子煮茶伺候,就是十二宫失礼了。”
白雪仰头望天,“来了,来了,熟悉的一幕,它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