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天》少癸

2、第二章

　　第二章
　　一年后，江南，落羽山庄。
　　洛雷站在落羽山庄的大厅里，整个大厅里也只有他一个站着的人。
　　他手中的剑此刻抵在一名单膝跪地的男子的咽喉上，剑尖已入肉一分，稳稳的不见丝毫颤动。
　　那男子面无丝毫惧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冷然的笑意。
　　洛雷厉喝道：“洛子寒！你可曾想到过会有今天？”
　　洛子寒眉头微挑，哂道：“当日杀不了你，我早有此觉悟，只是当日之事，子寒无憾！”
　　洛雷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不会杀你，我要你受尽屈辱，我要你尝尽我当日所受的痛苦！”
　　洛子寒闻言哈哈笑道：“你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你母亲是个贱货的事实！你无论做什么你的身份也只是个杂种！”
　　洛雷闻言大怒，长剑一挥，剑脊抽打在洛子寒脸上，洛子寒被抽翻在地，呸的一声吐出一颗碎牙，俊美的脸上出现一道可怖的伤痕，他毫不在意，依旧大笑道：“我伤了你高贵的自尊心了？啊，曾经的落羽山庄大少爷！洛大少爷！只可惜你根本不姓洛，你那贱货的娘还没来及告诉你你姓什么就被我一剑砍下了头颅！”
　　洛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冷笑道：“你在激我杀你？我偏不杀你。我要狠狠的折磨你，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洛子寒躺在地上，无所谓的望着屋顶，喃喃道：“后悔？我从没后悔过。我只恨那天在后园听到那贱货亲口承认害死了爹爹和娘亲，亲口说你不是爹爹亲生，却没能拦住她那个蒙面的姘头！你那禽兽的亲爹！”
　　他瞪着洛雷，目光狠厉：“我后悔！我后悔叫那个贱货做娘亲叫了二十年！我后悔叫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大哥叫了二十年！”
　　洛雷大吼道：“闭嘴！”他也只能吼出这两个字，因为洛子寒句句属实，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挖在他心坎上。
　　他像一只负伤的野兽，气喘吁吁的看着面前的洛子寒，他曾经的弟弟。
　　他的母亲是落羽山庄前主人洛其昌的侧室，正室柳氏当时膝下无子，洛其昌便娶了他的母亲严氏，不久便生下了他，两年后，洛子寒才出生，不幸的是，柳氏死于难产，严氏便扶了正。
　　他们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说不上兄友弟恭，但感情还是不错的。洛雷身为洛家大少爷，又是天生习武的料子，洛其昌便打算将来把落羽山庄庄主之位传给他，是以洛雷一直以山庄少主人自居，自幼跋扈。
　　洛子寒自小没有了亲娘，性子有些孤僻，在山庄里除了父亲，最亲近的就是大哥洛雷了。洛雷从不讨厌这个漂亮的弟弟，虽然性格嚣张，对洛子寒却颇为忍让，尚算是个兄长的摸样。
　　六年前父亲病故，洛雷已经接手山庄一切事务，几年来打理的井井有条。
　　没想到一年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严氏与人通奸，凑巧被洛子寒发现，并且承认与奸夫密谋毒死了洛其昌。洛子寒一怒出手，严氏当场被杀，另外那人却遁走无踪。
　　洛雷当时晓得事情经过，却不能接受母亲惨死，两兄弟刀剑相向，洛雷寡不敌众，负伤逃走，丽水河边，被那书生所救。
　　如今卷土重来，大仇将报，洛雷却没有一丝兴奋之意。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但先错的是谁？洛雷并非黑白不分。一年来，他时时被痛苦折磨，只是不断告诉自己，要报仇要报仇，现在仇人洛子寒就在眼前，他却下不了杀手。
　　二十年亲情，并不是说断就断。
　　他恨洛子寒，恨他杀母，恨他害自己身败名裂，只能投身魔教，以寻报仇机会。他却无法怨他。
　　洛子寒是个好孩子，他看着他从小到大。
　　他下不了手，口中说的再凶狠，看到他喉头的鲜血，脸上的伤痕，心里却抽痛起来。
　　罢了罢了。
　　他长啸一声，通知魔教部属侧退。
　　低头向洛子寒道：“今日我不杀你，来日再遇，绝不留情。”
　　洛子寒冷然道：“我不会因此而感谢你，来日再遇，不死不休！”
　　洛雷轻叹，身形如风掠去。
　　洛子寒仰头低声道：“再见了，大哥。”

　　江湖上近年发生的大事不多，算是风平浪静。
　　最能给街头巷尾带来谈资的，便是落羽山庄血案。
　　一年前，落羽山庄的洛大公子被迫流落在外，洛子寒向江湖公开了这段恩怨，洛雷无法在江湖立足，遂投奔魔教。
　　魔教向来任人唯才，不论身份，不论尊卑，洛雷一身武艺，一年后已是魔教八大分坛坛主之一，才有了率众复仇，血洗落羽山庄之举。
　　神奇的是，洛子寒没有死。
　　死了很多人，可是落泪的杀母仇人洛子寒没有死。
　　很多人议论纷纷，为何洛雷没有杀洛子寒呢？落羽山庄上下共死了十八人，这些人的血算是白流了。
　　因为他们只是下人，他们的命，不值钱。
　　小莫坐在茶馆，听到旁边客人在谈论的，就是落羽山庄的故事。小莫摇摇头，江湖人啊，就是没事找事。闲着就要打杀，整出些事端来，好像不流血，不拼杀，江湖就不是江湖了。
　　小莫不喜欢江湖人，所以一年前有个江湖人快死在他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好久到底要不要帮他。最后想想到底是一条人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样不好不好，于是小莫把他搬进屋里，给他包扎了伤口，又把自己的床让给他。小莫当时的想法是，我尽力了，你死不死就是命了。
　　没想到那家伙命大，爬起来，吃完东西，居然又生龙活虎一条好汉了，小莫很高兴的把他赶走了。
　　我不欲入江湖，江湖人莫来烦我。
　　可是不入江湖，人世还是要入的。小莫不能一辈子住在丽水边的小山坳里做野人。小莫是个书生，有文化的书生。他每个月进城一次，卖卖字画，买点吃穿用品，就这样过了好几年。这次进城，他不打算再回去了，他要去天下游历，老是呆在山坳坳里，于自身已经无益。
　　小莫要入世了。
　　小莫入世第一站，还是丽水边临水山城。
　　他在茶馆坐了一天，一壶茶泡了十几遍。伙计已经拿眼神瞪了他无数次，他只当没看见。
　　他喜欢世间人，喜欢看别人忙忙碌碌，喜欢听别人讲讲东家长西家短，他觉得普通人这种生活才是“世间”。可偏偏一天下来，老是有人在说落羽山庄，说血案，说杀人，听了一天，他倒是把前后因果都给理清楚了，后来有人再穿凿附会的乱说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想跳出来纠正，其实不是那样那样的，应该是这样这样的……
　　洛雷和洛子寒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故事，因为一年前他救了那个人，那个人自称洛雷。
　　他不喜欢洛雷那满身嚣张之气，听完故事，却又同情起他来，其实洛雷本身何其无辜。
　　啧啧~小莫忍不住摇头。

　　在小莫坐在茶馆里听故事，并且可怜洛雷的身世的时候，洛雷的人却在小莫家里。
　　也许应该称为小莫曾经的家里。
　　洛雷是来报恩的，仇报完了，也要记得报恩，洛雷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教晓他恩怨分明。他并不喜欢那“恩人”，也没想要特别的报答他，只是带来一小箱金银。
　　洛雷觉得那书生生活清苦，这一箱金银足够他半生用度，拿来报答他也算合适。他来到山坳小院的时候，发现院子的门半开着，就自行进去了，然后发现屋子的门也半开着，就又自行进去了，然后发现，书生不在，家中无人。
　　床上被褥不齐，根本没有叠，用手在桌上拂过，中间的部分一层薄尘，边缘却是干净的，他笑了笑，书生是个懒人，不叠被，不擦桌。
　　将箱子放在桌上，到院子里石凳上坐下来，准备等书生回来，向他当面致谢，也想看看他看到这么多金银时该是什么表情。
　　趴在石桌上，抬头看天，那夜书生就是这个姿势，在他走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这个姿势神情却让他印象深刻。
　　天上无云，正值黄昏，满天红光。
　　他看着夕阳，微微眯起眼，书生就算看到一箱金银，估计也只是淡淡的表情吧，要是高兴的跳起来才有鬼。
　　一直坐到夕阳落尽，明月如钩，书生还是没有回来。
　　洛雷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回头再想想，不过是个无关的人，又何必如此挂心！
　　洛雷起身离开，将一箱金银留在了小屋的桌上，却不知此间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