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271828

1、瓶子

　　瓶子躺在干枯的草地上，天上的云聚集，又被撕碎，不断流动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样的灵魂居于这样的身体中，总会在某天消失的吧。”瓶子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最爱胡思乱想。

　　那是一个周一，瓶子背起书包走出狭小的房间。上学路上，她不爱和同学打招呼，但他们今天都看着我，为什么？像看一只快死掉的鸟儿。
　　她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老师尽力用最温柔的语气让句子从口中流出，“我知道，小光同学的意外对你打击一定很大，其实学校建议你可以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的，但你既然来上课了，我相信，重新回到学校生活的话，会对你有很大帮助，对，从这件事走出来……这一切只是意外，你不要太难过”。瓶子尽力使自己的表情自然，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小光在几个星期前，和瓶子一起去河边抓蜗牛，据说，河边有很大很大的蜗牛，小光想把它们带回去，送给妈妈。初夏的河边，年年总会有小孩子溺水身亡的消息，而这一次，主角变成了小光。
　　大家都觉得，瓶子回学校之后整个人都变得呆呆的，也是，眼看着一个人死掉了，打击应该真的很大吧。大家只好继续同情瓶子。

　　时间过得真快，童年的记忆很快就变成模糊的一团泡沫，颤抖着在存在与破灭中找寻平衡。瓶子长大了。她喜欢在没人的地方晃荡，觉得只有这时候，内心是平静的。
　　她在夏日潮湿的清晨，爬到村后的山里，从繁密的枝杈中向下、向远看铺满腐烂落叶的山谷。她在冬天阴沉的午后，吹着粗糙的风，走过荒芜的田野，循着味道找到流着黑水的沟，她坐在沟边的水泥柱上。她一天天地，搜集着这些人迹罕至的好地方。
　　妈妈总跟瓶子说，没事儿别老往没人的地方跑，一个小姑娘，多危险。瓶子却突然说，哪天我要是真的也死了的话，你还是不要太伤心，人总是会死的嘛，总有意外。妈妈嘴上呸呸呸一通，依旧去做晚饭。

　　“你有没有注意过电线杆子上的寻人启事？有没有注意过报纸上这些不起眼的角落？”瓶子坐在我面前，折起刚看完的报纸，平静的疑问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你有没有好奇过这些人都去了哪里？究竟多久才能找到他们呢？我们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觉得自己是个什么，但当你真正消失的时候，对周围的人又会带来什么影响呢？”
　　“影响肯定会有的吧，毕竟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你身边消失了……”，我吞吞吐吐。

　　“在我看来，假如一个小朋友死了，过两个星期，这事儿对于他的同学，应该和他转校了差不多，至于老师呢，老师保持理性的能力，总是令我害怕。”
　　“对于他的父母，那肯定是非常大的打击了……”，我不愿意接受瓶子的话。
　　“是吧，只有父母会为他的死真正难过，直到他们拥有下一个孩子。”瓶子看向窗外，这个时间，隔壁幼儿园快放学了。
　　“算了算了，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我马上就要出国了，之后可能不会再回来，这本我平时写的日记就留给你了，现在想想我这一辈子跟你说话最多，但还有很多是说不出来的，你就自己看吧。”瓶子说着掏出一个不算厚的本子，放在我的桌子上，我一边想着怎么可能不再见了，一边送瓶子出门。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把炉子里的火生得旺些，翻开瓶子的日记本。

　　1989.5.15 星期一 晴
　　小光：我今天去学校了，大家都知道你离开我们了，他们好像都害怕跟我说话，好像我不是个正常人，今天升旗领导又讲话了，说让我们注意，别去河边瞎玩，非常危险，每年都有被水淹死的小孩，他没有提你的名字，我看其他年级的同学都还像往常一样在下面嘻嘻哈哈，他们可能不认识你吧，我不愿意他们以为你是去河边瞎玩，我知道你是想把礼物带给妈妈……

　　1989.5.30 星期二阴
　　小光：马上六一节了，我觉得你不需要遗憾，离开这个世界挺好的，老师和同学好像已经把你忘了，大家都在准备六一的联欢，我今年没有演节目，但我会在下面帮你看看。另外，今天碰到你妈妈了，我不敢跟她说话，她摸了摸我的头，手上拎着菜篮子。
　　……

　　1992.11.22 星期日风
　　小光：很久没跟你说话了，我今天又见到你妈妈，不知道你会不会开心，你有妹妹了，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如果妈妈非要再生一个孩子的话，你想要一个妹妹，今天阿姨推着她出来逛公园，妹妹长得很可爱。但我感觉有点害怕，好像你只存在在我的日记本里了，我不敢和任何人提起你，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的记忆是否真实。
　　……

　　2019.10.4 星期五 雨
　　他们好像都知道我喜欢一个人出去晃荡，但他们好像不知道，那些地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没有人。这个世界充满了孔洞与角落，一定有一些东西，他们的存在与消失都得不到外界的在意，就像树坑里的一颗石子，就像臭水沟里的啤酒瓶子。我在一个个孔洞间穿行，在一个个角落徘徊。我发现了他们，我看到他们愁容堆满了脸孔，闻到浓稠空气中他们身上散发的酒味，听到他们低沉的咒骂……他们说，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小光，这句话你熟悉吗？你也跟我说过的，不是么。
　　那天你约我去河边，你说你活的很痛苦，在班里是不重要的人，逃学都不会有人发现，妈妈总说你成绩不好还让大人操心，不如再生个孩子。“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你是这样说的，我帮了你，可是，你在水里挣扎的时候为什么看上去更加痛苦？难道后悔了吗，这怎么可以。存在与消失，都是神圣的事情。我当时帮了你，之后的许多年，我也在帮助不同其他的人，那些同样不被看见的人，死去与失踪没有分别的人。我没有注意他们最后的表情是否如你一样痛苦，但人总有一死，我帮他们解脱。
　　我编造了你想捉蜗牛给妈妈当礼物的故事，我希望这个奇幻的动机能为你的生命画一个好一点的句号。我希望你在人们的心中，是一个悲惨的英雄。可他们并不在意，大约两个星期后，他们还是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本子掉落在我脚下，我感到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