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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思簪 当戚少商的 ...

  •   上元佳节,城中处处张灯结彩。各式花灯高高悬挂,五光十色,好不绚丽。礼花炮竹热热闹闹地响个不停,似要将黑夜炸成白昼才甘心。耍把式的在城中大摆场子,锣鼓喧闹,上演着各式绝活。城中百姓忙碌了一年,好不容易挨到上元节解了宵禁,自然是携家带口地上灯会上好好耍一耍、乐呵乐呵。花灯、炮竹声、人群的喝彩声加上一张张幸福的笑脸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好一派欢乐祥和的盛世光景。

      柔和的月光下,戚少商抱着一坛酒,独自一人攀坐于别人家的屋顶之上。这座不大的宅院里黑灯瞎火的,大概屋主偕同家小一同出去赏灯去了。

      戚少商眯着眼,看着城中的一派热闹景象,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浓浓的哀愁。是的,是哀愁。他想,他醉了。

      戚少商忽而想起在连云寨的那些日子里,时常与各大寨主兄弟们痛饮三百杯亦不曾有些许醉意,只觉浑身的毛孔愈加舒畅,那是何等地痛快啊!现如今……

      戚少商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酒,是好酒!只是,在嘴里却泛出一丝苦涩。

      这酒,是息红泪出嫁之时赠与他的。

      还记得那日,息红泪一身火红嫁衣,脸上施了一层浓浓的脂粉,俨然一个风韵美妇的姿态。这个样子,一点都不似戚少商所认识的息红泪。

      息红泪亲手将一坛酒交与戚少商的手中,淡淡地开口道“这酒乃我出生之时酿制的‘女儿红’,原是打算在我出嫁之日与夫君共饮的。奈何女儿家本就韶华易逝,蹉跎之间,已过了青春时节,这‘女儿红’竟成了今日的‘花雕’……此酒便送与你吧……”

      那日后,戚少商不愿再待在京城这个伤心之地,主动请辞,打算回连云。放牧也罢,打柴也罢,平静地渡过余生便好。于是,上元这一天,他正好行至了这个临近连云的小城。

      回想起这些,戚少商只觉口中的苦涩又加重了一些。仰头又是一大口酒,一个不小心,呛得咳嗽不止。

      忽而又想到,那一夜,大约也是这样的圆月。他与那个男子,喝着辛烈的酒,拨着酣畅的琴,舞着凌厉的剑。那个时侯,和着柔美的月光,他的眼中只余轻飘曼舞的纱帐下,那张美得夺人心魄的脸庞……

      那一夜,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醉了,醉到一直也不愿醒来的地步。醉到双手奉上自己辛苦打拼的基业只为博得那个男子一笑;醉到那个男子向自己丢出神哭小斧,破了自己的护体罡气、血洗连云寨,自己还抱着一丝希望逼问男子“为何叛我”;醉到男子追杀了他整个江湖,甚至意欲天下缟素,自己仍是以侠义之名,留了他一条性命。

      甚至醉到现在,他仍不愿醒来……

      接连几口醇酒下肚,却烧得戚少商的心突突地疼痛起来。

      戚少商伸手按住胸口,试图缓解那一阵阵令他窒息的疼痛,却总是徒劳。

      戚少商缓缓地自怀中掏出一个物件,借着明亮的月光,细细看着。

      那是一支红豆木的发簪。月光下,发簪泛着枣红色的光泽。戚少商轻抚着发簪上简洁的花纹,那是他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一刀一刀费心雕刻出来的……

      那一年,还是六扇门总捕的他来到南边的一个小城办差,无意中听说了相思树的故事。鬼使神差地,他竟捡了一枝回去。

      戚少商记得,那个男子总是以一支木簪将丰盈的卷发盘起。要是那个男子头上的发簪是红豆木的话,会是怎样一番感觉……

      为那个男子做一支发簪?

      这个主意听起来很蠢。但,即使是愚蠢,他也想动手替那个男子做一支这样的发簪。

      做成之后呢?送给那个男子?这个主意听起来更可笑……

      于是,戚少商便日日夜夜地将这支发簪置于怀中。每当心中烦闷之时,便自怀中取出,看一看,心情便会好转许多。至于原因么……他想过好多次,却总是寻不出个答案来……

      戚少商醉眼朦胧地将簪子小心地收入怀中,正欲起身离去,忽感一阵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杀气划过戚少商的皮肤,激起层层疙瘩。

      戚少商的酒意立刻醒了大半,望向那个杀气大盛的地方。

      只见原本无人的院中此刻竟站着一个男子。

      银色的月光斜斜地洒在男子的身上。他,一头丰盈卷发,一袭飘逸青衫。飞扬的剑眉轻轻挑起,一双漆黑的鹰眼中满是敛不住的锐利,丰润的唇微微上挑,似笑非笑,死怒非怒。

      戚少商只觉脑中响起一个炸雷:是他!顾惜朝!!

      只这一个念头自脑中闪过,戚少商的酒便完全醒了。

      顷刻之间,一片银光便伴着阵阵风声,以迅雷之势向戚少商的面门直扑而来。

      神哭小斧!!

      戚少商不敢有丝毫懈怠,运足内力,施展身法,奋力向后一跃,堪堪避过神哭小斧。

      戚少商在空中一个回转,落在了顾惜朝的面前。

      戚少商将逆水寒架在顾惜朝的颈间,厉声喝道“顾惜朝!你又想做什么?!”

      顾惜朝轻轻笑了一声,清朗的声音中带着几丝戏谑道“戚大侠难道看不出来顾某想要杀你么?”

      戚少商似乎对顾惜朝的回答充耳不闻,怒目继续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惜朝剑眉微蹙,随即扯开一抹笑容“戚大侠说话好生奇怪。这里是顾某的宅子,顾某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月光的原因,戚少商只觉得顾惜朝的笑容越发飘渺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勾人心魄的魅惑……

      戚少商的心突然急剧地跳动起来,仿佛有好几只兔子同时在他的心里毫无节奏地上蹦下跳似的。

      戚少商强自镇定,开口问道“你的宅子?!你住在这么热闹的城镇,就不怕仇家寻上门来么?!”

      顾惜朝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开口道“大隐隐于市,戚大侠不会没有听过吧?他们只当顾某一味东躲西藏,必定寻那荒野之地藏身,却不知顾某正悠然生活于这闹市之中,真真是可笑之极啊!”

      戚少商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充满讥讽的笑容,忽而想起了他们在旗亭酒肆的初识。

      那个时候,只一面,戚少商就被顾惜朝身上那种桀骜不驯的特殊气质所吸引,发自内心地,他很想结交这个男子。于是,未等脑中反应过来,便已开口。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顾惜朝剑眉微挑,眼中满是掩不去的轻蔑不屑,戏谑地开口道“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相似的笑容瞬间在戚少商的眼前重合,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戚少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两道浓眉紧紧地锁在一起。

      收起逆水寒,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的眼睛,缓缓道“还记得旗亭一夜吗?”

      顾惜朝愣了一下,轻轻点头道“旗亭一夜,永生难忘。”

      戚少商眉宇渐渐舒缓开来,露出长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圆乎乎的娃娃脸上立时蹦出两个一深一浅的酒窝。

      “那我们今晚再来痛饮一番如何?”

      顾惜朝亦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道“好!”

      月光下,两个男子并排坐于屋顶之上,高谈痛饮,好不逍遥自在。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那一夜。没有阴谋,没有背叛,没有杀戮,只有彼此眼里的知音……

      戚少商伸手轻轻推了推身边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顾惜朝,只见顾惜朝不耐地动了几下,便又睡了过去。

      戚少商苦笑着想,这顾惜朝怎么还是老样子,空有酒胆,酒量却差得吓人。不过几杯酒下肚,便醉得一塌糊涂。便是一声巨雷,恐怕也不能惊醒他分毫。

      戚少商喝干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俯下身来,将顾惜朝打横抱起,跃下屋顶,送入房中,小心地置于床上。

      只见戚少商轻手轻脚地解开顾惜朝的外衫,去了顾惜朝的鞋袜,散了顾惜朝的发髻,仔细地为顾惜朝盖好被子。

      戚少商也不点灯,就着朦胧的月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顾惜朝发呆。这一呆,便是大半夜。

      终于,戚少商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怀中取出那支红豆木的发簪,轻轻置于顾惜朝的枕畔。

      戚少商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快要天亮了。

      不舍地抚过顾惜朝的睡颜。黛眉、浓睫、俏鼻……最后,戚少商的手停留在了顾惜朝丰润的嘴唇上。

      顾惜朝樱桃色的唇柔软而富有弹性,引得戚少商的手不断流连,不舍撤去。

      不知道这样的唇吻上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戚少商缓缓地俯下身来,轻轻地贴上了顾惜朝的唇。

      柔软的唇略显冰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戚少商轻啄着顾惜朝的唇,似乎也有些微醺。

      过了许久,戚少商才不舍地离开了顾惜朝的唇。抬头再看窗外,天色已见微亮。

      终于,戚少商起身走出了屋子,挺拔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华美的晨曦之中。

      戚少商离开后,床上的顾惜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顾惜朝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三分醉意,七分清醒,全不似醉倒的人。

      他慢慢坐起身来,拾起枕边的红木发簪,眼眸低垂,嘴角微扬,将发簪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

      走走停停,戚少商终于又回到了那片他深爱的连云热土。这一次,他要在这里,带着所有美好的记忆,慢慢地终老。

      正行走间,看见一个大婶扛着一大捆柴,走得十分吃力。

      戚少商立刻上前道“大婶,我帮你扛吧!”

      大婶上下打量了戚少商几下,乐呵呵地笑道“小伙子真热心啊!那就麻烦你了!”

      戚少商扛着柴,跟着大婶走了一会,这不是到了自己附近么?

      到了大婶家里,卸下柴,准备离开。

      大婶说什么也要让戚少商在他们家里歇歇,招待戚少商喝了好几碗茶。

      喝茶间,顺便拉起了家常。

      “小兄弟这是要去哪?说不定咱还能给你指指路!”

      戚少商笑道“这次来,就是准备在连云安家的!”

      大婶顿时喜笑颜开“咱连云还地方哪!小兄弟在这安家可算选对地方了!”

      顿了顿,大婶指着不远处继续道“最近哪,咱们这也新来了个小娘子,人长得可标志了!小娘子说是在这等着他相公回来团聚呢!小兄弟,我跟你说啊!以后找媳妇可得找她那样的!她不仅人长的标志,还懂得很多东西咧!像咱们这,谁身子骨有点不舒服的,找那个小娘子给看看,保证药到病除!还有,咱们这前一段时间遭了山贼,小娘子单枪匹马的,说话间就把山贼给打跑了……”

      戚少商心中暗想,好个妙人!不知她是否也找了一个良人相依……

      告别了大婶,戚少商继续向自己的小屋走去。
      一路上,戚少商刻意留意了一下四周,并未发现房屋之类的。想想也对。这一带已经够偏僻的了,方圆十多里之内也只有自己居住。人家一个姑娘,再怎么胆大,也是不敢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住的,定是大婶指错了方向。

      胡思乱想之际,已到了自己门前。只是,眼前的景象,不禁令戚少商有些吃惊……

      院子里,几只小羊羔被圈在了栅栏之中,咩咩地叫唤着,几只母鸡咯咯地来回走动着,身后还带着一群小鸡,原本破烂的茅草房显然被人重新修葺了一遍,更加显得有个家的样子了。

      这里是自己的屋子,没错啊!可是怎么会有人住?!这真是太离谱了!难道是别人见此处长久未有人住,便鸠占鹊巢,拿来当自己的家了?!

      戚少商按捺不住满腹的疑惑,走到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只见,屋子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令戚少商朝思暮想的男人,一个令戚少商朝思暮想却又不敢说出口的男人。

      他,依旧一头丰盈卷发,一袭飘逸青衫,只是,头上的发簪不同了,那是一支红豆木的发簪,一支戚少商亲手为他做的红豆木的发簪……

      顾惜朝见戚少商推门进来,自椅子上站起来,笑道“你总算回来了!等你好久了!”

      戚少商呆呆地站在门口,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顾惜朝见状,上前几步,拉着戚少商进到屋里,剑眉微蹙道“怎么?几个月不见,大当家的倒是变傻了?”

      说完随即一笑道“大当家的脚程还真慢哪!这几个月来,我闲着无事,修整了一下这屋子。顺带着跟这附近的村民打好关系,帮他们看看病什么的。前阵子这里来了群土匪,我看闲来无事,便将他们赶走了。正在想大当家的怎么还没回来时,你就出现了……”

      听了这些话,戚少商瞠目结舌“难道……大婶口中的‘小娘子’是你?!”

      顾惜朝眉头微蹙“我向来不喜欢向别人解释,误会便就误会了吧……”

      顾惜朝还没说完,便被戚少商拉在了怀里。

      戚少商感觉这一切竟如梦境一般美好。

      是不是自己醉了,现在还在梦里?如果是,就让自己醉一辈子好了!一辈子做这样的梦,再也不要醒过来!

      戚少商使劲地将顾惜朝箍在怀中,似乎要将顾惜朝嵌入自己的血肉一般。

      戚少商的目光落在顾惜朝的发簪上,哑着嗓子开口道“这簪子……”

      顾惜朝抬起头来,看着戚少商的眼睛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少商,我懂的!我全都懂的!从前我们错过的太多了!我不想我们今后再继续错过!我不想我们在追悔和回忆中渡过余生!”

      两人紧紧地相拥着,心中自是如波涛翻涌一般。

      当戚少商的相思化作顾惜朝的簪子,幸福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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