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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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冷灰色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注视着虚无，许久以后芥川龙之介才稍微一动，敛目起身，穿上那件已成为[不吠的狂犬]象征的黑色外套，立领划过鬓边雪白的发，他稍一思忖后将桌上的那一本书也带上，随即出门，去与乌瑟约定的地点。
神情淡淡似乎不快，身形孱弱瘦削，脊背挺拔衬出一身沉静，哪怕气势上拢着些许杀气腾腾，他也是看起来极为好看惹人慕怜的青年。
从看到人群中等待着他的乌瑟起，距离看似遥远，然而芥川很快就抵达，低头平易冷静地道：“老师，在下迟到了，十分抱歉。”
乌瑟‘嗯’一声，自己调转轮椅走到少有人往来的河岸边，没有回头地说道：“我听说你又去见了镜花，并且想训练她杀人？”
眼前河流蜿蜒，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水纹荡漾，而一片静默中，流溢着猩红光芒的黑色布刃已经以寸毫之差抵在她的后脖颈上，毫无预兆悄然无声，芥川龙之介的面色神情没有一丝变化，连语气都依旧平和，“是樋口吗？”
乌瑟坐着轮椅，但只是不喜欢走路不想劳累而已，她是执笔的作家，不是打打杀杀的街头小混混，但现在是港口Mafia的一名合格且优秀的职员，从第一次杀人到出任务成功覆灭敌对小组织，以堪称完美的答卷向森首领效忠，成为甘心受掌控的刀刃，连一天的时间都没有间隔。
心性十分之好，乌瑟随意地改变坐姿，跷起腿靠在椅背上不以为意地反问回去：“就这么肯定吗，芥川君？”
“你的异能力能扭曲认知、造成精神污染。”那么樋口的‘背叛’变成不意外的事实。
“但是猜错了哦，”乌瑟没忍住笑出来，装着糖的铁皮小盒子被拿在手里节奏地晃动，“是红叶姐呢。”
“芥川君对于杀戮就如此固执吗？”她轻轻柔柔地问，吃了一颗糖，而自体内浮出的【杀生】撕裂身后的布刃，在黑兽再度来袭时将[疯狂]向掌控它的主人灌输而去，嘈杂纷乱无穷无尽的混乱爬上神经，芥川骇人可怖地睁大了眼，然而眼瞳紧缩成小点，几乎站立不稳。
对于理解能力差，又一意孤行的学生，就只有毫不留手的惩罚才能勉强叫他吸取教训、学会听话，本来乌瑟是不想的，她已经足够宽容娇惯，然而他却还是不愿意向她求助，相反自己私下行动。
“芥川君答应老师得好好的，转过头就什么都忘了，从前对你的第一任老师也是这样吗？”乌瑟轻描淡写地道。
“那么不怪芥川君被抛下，实在恶劣顽固，难以成才、不堪造就呢。”
“想来太宰先生也对你的教育问题感到颇为头痛吧。”
芥川龙之介在思维的混乱中目眦欲裂，即便暴躁怒极、精神上痛苦之至，摇摇欲坠艰难支撑起自己站着，也还克制着几分，只想将手伸去狠狠掐住她的脖颈、叫她闭嘴，随即意图暴露，被【杀生】击飞出去，跪倒在地身周数条罗生门围绕，像兔子长出了扎人的刺。
让乌瑟不由感叹，“芥川君现在看起来真是脆弱无力极了，随便一个小孩子都可以将你杀死呢。”
谁都能看到他的缺点予以打击，这么单纯好懂的性子，也不知道……简直令人头疼，难以掰正过来。
乌瑟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时略微摇晃了下，向着一身狼狈脸色苍白阴郁的青年慢慢走过去，【杀生】替她拂开罗生门，她蹲在地上，一手就薅上了那头她总是很想摸的头发，些微热意传达过去，也收回了精神污染，对逐渐平静放松下来的芥川道：
“有什么问题，理解上的困惑、对于我的不赞同、你有什么样不同的看法……这些都和老师说，不好吗？”
她把手挪去青年的眼睑下，是上位者昭显对于下位者的掌控时时有的举动，然而她的气息太过于平和了，那双眼中温和纯粹，“我和那一位太宰先生不一样，我会为你解惑，会告诉你答案，你当然不必全然依靠我，但在学会信任我的同时你也需要自己思考了。”
“我希望你明白——无鞘的刀剑刚极必折，无主的野犬也终有一日死在街头。”
“太愚笨了啊你，芥川。杀戮是你的必经之途，是你强大的经过和证明，然而你有必要学会更优、更好地使用异能力，残忍、暴虐、冷酷与不留退路可以是你战斗的方式，成为一种象征和特点。”
乌瑟温声细语，细致耐心地把话掰开了讲给他，“但你得明白，异能力和武力都只是定义[强大]的一方面，它并不如此单调，你还能做得更好。”
“我们都希望你能成为更好的人，可为什么你如此蠢钝麻木、自甘堕落。”
她没有失望，只是把他的缺点、她的期望一点点说出来，然而更叫芥川龙之介迷惘骇然甚至于不安……原来他们都的的确确向他伸出了手，只是他一次又一次错过，他从没想过会这样失之交臂，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乌瑟的手拂过他苍白微冷的面颊，然后摸到了鬓角的白发上，突然就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恶劣地扯扯他脸蛋，看着漂亮病弱的青年在她手下形象全无，“好了，说教时间过去，但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要有下一次芥川君还不听话，那么就——”
在他无焦距隐隐透出恐怖的目光中，乌瑟认真地想了想后威胁道：“那我也没办法，就只能强制芥川君休假，或者去负责文书部分的工作，再也不能上战场了呢。”
再也不能上 战场。
会心一击。
芥川艰难地回过神，早已忍不住然而不愿透露出来的咳嗽声不绝，断断续续地道：“在下、在下一定不会了！”
乌瑟沉默地看着他……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么顽固的学生吗？她前面说了那么多，贬低他的话语也应该精准踩了他痛脚，然而那时没反应，在听到‘再也不能上战场’时，瞬间立马回神，还做出看似坚决的保证。
实在是信不过啊，芥川君。
感受到另一种意义上的头疼，乌瑟忍住没给他脑袋上一巴掌，随手再薅一把头发就站起来，一身沧桑地坐回轮椅上。
治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算了，她是老师，她自己动手拐的学生那就得教下去，不能半途而废。
……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她究竟是做什么想不开，果然是被迷惑了吧。
自我怀疑一会儿，芥川龙之介已经重新收拾好自己回到她身后，依然是看起来温驯沉静的模样，乌瑟看到泉镜花早在他们对峙时就来了，一直站在不远处河岸的柳树下看着他们，她招招手，于是和服少女很快走过来，眼睛里微微有一点光，但在看到芥川时就变作恐惧和麻木。
乌瑟觉得自己成为了幼儿园老师——调解小朋友之间矛盾的那种，心理十分沧桑，然而有点忍不住笑，她自己操作着轮椅，身后一左一右两位距离泾渭分明的黑手党跟班。
芥川知道乌瑟不满意他对于泉镜花的安排，然而，“杀戮是强大的途径，这是在港口Mafia，而在横滨哪怕是政府部门、其余的异能力者组织，也都必将要面对杀戮。”
这的确就是芥川的想法，而也是事实，在横滨的土地上异能力者只不过是受操控的棋子，仅仅有[有用的]与[没用的]之分，毫无价值的被抛下，能利用的安排上战场，上位者交锋往来、利益交换，在他们之下就有无数人付出生命与鲜血的代价。
“是啊，”乌瑟相当理解森首领，她也以身成为利刃，然后换取了想要的无心之犬，既然已经效忠港口Mafia，她也不吝啬于付出自己的力量，再多拽住一个人，何况还有尾崎红叶在其中给予助力。
“我们都身不由己，为了活下去只能通过掠夺他人性命来保证自身的价值和安全。但说到暗杀，除去我，还有什么人能够得上暗杀者之名？”
【疯狂徒属】能够污染他人的精神，在无知无觉间传递出去，只要目标对象与人接触，那么就必然不可能逃脱被传染上[疯狂]的命运，她不必要亲自动手就能完美完成任务且不留痕迹。
森首领现在已经知道了这把刀的好用，他对她的事情会更重视、更慎重一点处理的。
乌瑟想了想，决定道：“我会让镜花上正面战场，如果将【夜叉白雪】运用好，镜花也能不逊色于黑蜥蜴百人以下的部队。”
“杀戮本身不具备意义，它只是一件事件，我们通过杀戮是想要达成自己的某一目标。”
“芥川需要变得强大，而镜花是要体现出自己的价值，这是完全不同的意义，杀戮并非全然剥夺，也是一个获取的过程。”
简简单单阐述了本质上的不同，明明是逛街但随时跑偏话题、搞错主旨，乌瑟决定不能再惯着芥川了，看他已经第几次带歪她这个老师的思路，说好的学生要听话，到他这里就是叛逆固执死不悔改。
说着乌瑟挠挠自己脸颊，“今天是逛街哦，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吗，或者想买想吃什么？”
宅家大猫猫说逛街只是一时兴起，其实她也不知道哪里能逛什么，但猫猫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只是一个新上任的实习老师猫猫在磕磕绊绊教导学生罢辽。
清楚知道乌瑟三年间出门次数寥寥可数的芥川龙之介低头看着她不说话，随即扭过头假做没听见，他不知道。
双手插兜敞着外套的酷boy一言不发，乌瑟眨巴了下眼，“不如我们去商场，给芥川君看衣服？”
“衣服样式是需要经常换的呢，总穿小洋裙该多不好。”大猫猫的‘好’心眼可多着呢，“看芥川君随时都是这一套，该不会从没换过，那……”
“芥川君是不是也不喜欢洗澡呢？”
合理发出质问，差点就和学生一起在街上表演一套‘全武行’的核武事件被泉镜花的一句“橘堂的汤豆腐很好吃”所拯救。
看起来呆愣麻木的无口萝莉实际很能看氛围，她很喜欢坐在轮椅上的乌瑟大人，而即便芥川大人很凶……但他是乌瑟大人的学生，是她的上司和老师。
芥川大人就只是千层饼的馅，抽又抽不掉，泉镜花想要够到最上层的乌瑟，就只能包容下他，反正对乌瑟大人而言，他只是‘不争气、不省心’的学生而已，不争气不省心的学生还无法正确教导他人，所以她其实是归乌瑟大人负责的。
理清思路的泉镜花一路直直奔向橘堂，走出了昂扬的气势，她知道乌瑟大人也是最近才上任的，他们一起出门逛街，那么只能刷芥川大人的卡。
坐在了橘堂里，已经吃过了中午饭，但是还可以继续往下塞好吃的汤豆腐，哪怕用另一个胃也在所不惜的和服少女一碗接一碗，在她对面的两人都侧身而坐，低声交谈着些什么。
芥川龙之介坐着也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瘦削的脊背挺直，看着就是副乖学生的模样，而相对乌瑟就不太在乎姿容，她看着青年从万能妙用罗生门中取出一本书，是《机械齿轮》。
实际还是乌瑟推荐他先看这一本书，至于《杀生》与《机械齿轮》之间的另一本《天子》，它不是一个好故事，不适合她还迷惘不知生存意义的学生看。
【此一世间晦暗，无明无灯，不为人心叵测，不为世事无常，惟有[孤困]铸地狱——你我皆在此间，你我身在两岸。】
“那个孩子孤独莫名。
他在捉蜉蝣，河岸边暮色里飞来飞去的白色小虫子很多，手一招就能抓住好几只，但他每次只捉一个，拎起蜉蝣的翅膀，看它们不言不语、挣脱不得。
而我看着他。
昏沉的夜幕遮盖之下，云天皆低，沉默的河流在他眼中奔逝，遂一去不返。
他叫次井，我的第一位[学生]。
……
自从我知道次井的家中无人照料，就常常借口让他来我家习文读书，我说‘学生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不担忧——担忧学习进度，担忧身体状况，我一人在家总是牵念着放心不下，只好劳你来陪着我，以免心境杂乱不安’。
次井少言，但对于学识从不敷衍怠慢，因他时时督促，我竟也仿佛登高楼阁、更进一步，他是个好学生，我却还磕绊摸索，试图成为足够教导他的老师……这便应是师生之间的相学相长。”
“……‘老师，什么是孤独？’次井在跟随我学习的最后一年将它问出来。
我们爬到山巅上，一路是次井照顾着我，二人搀扶互助才艰难抵达，由此我再不爬不熟悉的山，实在山路难走，几次险些栽下，令我心惊动魄。
但到了顶峰，从上往下看去云海翻腾，恍惚尘世已远，或是此景入心引得思绪开阔，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我第一面就以为他会很快寻求答案的问题。
什么是孤独？
我想了一下，告诉他：‘孤独是你我活在这世间，然你我身在一条万莫能渡的河流两岸’。
在这两岸你能见我，我能见你，然而能走近的可能实在太过微末。
要么你我共同溺于河中，要么一人自湍湍河流中探头，而已不见另一人踪迹。
想要拥有一个算得上是[好]的结局，保全自身也使对方平安，那么只得陌路不识。
——这便是[孤独]。”
他的眼中的确不具有感情，沉沉的深不见底，唯有至极的冰冷一眼能见，随之便是杀机和残忍，随着他苍白的手指下又一页翻过，乌瑟抽走了那一本书，搁在一旁，温和地说道：“这便是孤独。”
平一郎无法渡次井，因他们从未有靠近过，更遑论[救赎]。
次井唯一一次向平一郎求助，是问出[什么是孤独]的时候，然而那时已经太晚了，次井不知道，如果他能勇敢迈出第一步，那么平一郎无论如何也都会向他而去。
——哪怕他们身处两岸，即使路途艰难险阻重重，或许他还将要落得满身伤痕。
然而这都不是问题，作为一位决意为学生付出一切、倾注一生心血的[老师]，平一郎定然会达成，绝不放任次井独身一人坠入深渊。
或许正是因有次井这样一例悲伤的过往，所以后来平一郎再也没有站在原地等人来问，他一直坚定走向他的学生们，没有分毫迟疑和退缩。
……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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