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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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一是相当出色、亦然俊秀端方的青年，虽是沉默寡言，然而在侍奉我时却时常挂着笑，我能知觉到那眉眼间是真切地放松，于是再多的歉疚与劝诫都说不出口。
在辗转反侧的不眠中，我时而在深黑中睁眼，有心想要劝秀一别蹉跎于我这处，他应值得更好的老师、更好的教导，而不是在我这里平淡度日。
——我只怕我辜负了他，只怕我够不上做他的老师。”
平一郎总能清晰地剖析自我精神意识，他明确知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也知道他教导不了这样的秀一什么，因而心生愧疚，的确是澄明无私之人。
他愧疚于如若秀一不能在他这处学到什么、得到他所想要的什么，那么他作为师者何其失责，他只恐耽搁了弟子的理想与前行，或到最终秀一后悔，他亦将陷入悔恨内疚之中。
“而终究释怀，我想着，秀一已是明确了目标、有远大理想之人，即使一时停留此地，在我身边专心致志于‘侍奉’这一活，或他是有自己的考量计划，那么我所能做到的，无非是更好地作为一位师者。
在愧疚不安之下，这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与次井还在时一样，平一郎收了弟子以后，他总是留给他们更多的空间，而不去深究很多，因为那是弟子们各自的私事和心事，他可以偶尔干涉，却无法真正去踏足，师者不能以大义的幌子去插手弟子的事务，时有引导就已尽到职责——这是平一郎的底线。
但他会因弟子的存在而不断督促自己，使自己更加符合[师者]的身份与含义，他自找到理想的那一刻就决意为之付出全部心血，而这一途从无懈怠。
平一郎还在摸索着，怀有朝圣者的卑弱虔诚，他的心中有一片赤诚与柔软，热烈张狂，却也带出丝丝的温暖来，在人世燃烧起一簇微弱却不可忽视的焰火。
“相处未有很久，我就能知道秀一在我面前尽力表现出的开朗温和并不是平常时候的性子，他实际喜欢独自一人沉思，喜好平静，省身克己，却在我身边说了许多的话、做了许多刻意为我考虑的事。
秀一的心意我已知晓，但我也需给出回应。”
“一日午后，秀一煮了茶，我与秀一说到了他为何固执于拜入我门下的因由，之前已笑谈了我总盼望着他人成为更好的人，往前走，去往我所不能窥见的更好的境地。
我的确怀有着这样可谓是天真的期盼，当次井成为了过去，可我仍旧不能熄灭这样的念想，我只后悔于我未能拽住次井，然而我想……
次井应是已得到了他的[圆满]，他在下坠至底、粉身碎骨的同时也找寻到了自己的答案。
不可得是不可得，然而作为此一生完结的句号也在身死的那刻划下，不由令我艳羡，我此一生还很漫长，我的追求万莫能如次井的一样，我只得走下去、完成它，才能得到我之[圆满]。”
“话出口以后一片安详静默，我看着窗外自几刻前倏然落下的雨，雨势不算小，打在庭院的芭蕉上发出声响，空气中也是弥散着尘埃与河腥的味道。
在许久后秀一像是才组织好语言一般，失却以往的从容不迫，磕绊着，却终于有了属于青年未褪的少年气，他的词句含义不甚清晰：
‘老师，我……钦仰于您。’秀一自己未发觉到，他略微有些蹙眉。
我在想，‘我钦仰于老师’，因莫名的钦仰又生出莫名的固执，可我知晓秀一的家庭和睦，拥着旧贵族的深厚底蕴，地位至今也未有落败，他一直接受好的教育，师者中大德也应不少，若说缺失什么就着实不尽然。”
“我仿若看到了秀一身上枷锁，他挺直了脊背，却无法制止一整个尘世压下。”
秀一所钦仰着的，大概是平一郎身上那种抛去一切束缚后行走人间的恣意洒脱，甘愿走入歧途，亦不畏惧于此途，这是秀一再努力也无法达成的境界。
秀一磕磕绊绊跟在平一郎身后，试图学得那种坦然自若，又或妄图使心中安定平静，然而他自身早已习惯、囚困于世之枷锁中，他的挣扎已太过微弱。
“我看到了秀一拿与我的日记，只翻了两三页我便不再看了——
‘记今日，那位先生打着我所不知的拍子路过，他仿若思索着什么，正在心中、意识中严肃索求着，然脸上挂着一分持重包容的笑，于是我知道他是一位老师。’
‘记今日，先生又来到河岸边，蜉蝣已死，只有他我共能见的大川依旧。’
‘记今日……’
‘记，我卑劣若此，竟妄图牵绊住先生步伐，使他垂目得以看我入眼。
先生如煌煌之日，是我万所不能及的洒脱自若，但我不能忘先生独身一人立于河岸时一身光景，若他除去孤苦，或我亦得之安慰’。”
秀一想，他是真情实意拜入先生门下，也是怀有虔诚之心，以己身之力，侍奉陪伴，妄图使他唯一所能见的煌日不再孤独，因为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到的襟怀磊落、豁达不羁。
秀一愿达成他的先生一切所想，唯有这般才能使他自己心中亦得安宁圆满。
“我想，我明白了。
我不能去理解次井，可我不得不了解到秀一的真实所想，他们是不一样的，我所能给出的回应也不能一样。”
“独处于室内，手边是一杯热茶，我不由得闭目垂思，窗外是雨声淋漓，竟同我心境一般，不免觉着悲哀。
沉重的雨滴仿若穿过屋顶狠砸在我心上，既酸又痛，搅得我神思模糊。”
“若说次井是冷风刮面，尚且可忍，那么秀一则是把寒光刺目、兵不血刃的刀，轻易杀我于此。斩首剜心，尚不为过。”
“然随之我心中，慰藉既怜惜。”
平一郎啊，又一次地意识到，他的弟子们身上总是有与他相似的地方，那也是他所想抚慰抹去的伤疤，他根本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他总是纵容着，无论是次井的偏执与绝望，还是秀一看似平和的孤注一掷的求助。
他的弟子们正走在一条他身后的路上，他已走过了，于是想要将走上歧途的孩子们再次赶回去，他温和地注视着他们，无声叹了口气，他已做错了一次，于是这一次就只得走上前去，牵住秀一的手，带领他回归到那一条通向万万更好未来的‘正途’。
“待秀一烫了热茶回来，我想，我不应继续这样了——
使弟子担忧，使他心中无定。
我还能、能够做一位更好更合格的‘老师’。”
……
芥川龙之介回到港口Mafia总部大楼，任务暂且没有完成，但是森首领给出的时间宽裕，况且黑市上悬赏的时间还有，简单与首领汇报过后回到办公室，金发助理按照往常惯例一样直奔自己的办公桌后开始写报告，一部分归档一部分要交给其他部门。
樋口一叶看着桌上在出任务期间新送来的文件，从出门时薄薄的几十张纸重新变为近乎二十多公分高的一摞，不由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上司后立刻气势昂扬埋头处理。
芥川龙之介想要去处理文件，但最终在休息室外的走廊上找到乌瑟，她依然坐在轮椅上，通身气质无论怎么看都如一个普通人一般，写满了的稿纸放在一边，正吃了一颗糖果，按压在唇舌下，垂眼不知道想着什么，又或只是无意义地发呆。
在一人独处时乌瑟少有表情，冷淡通透的眼眸中空洞一片，出神发呆也毫不加遮掩，在港口Mafia任职或者写作时根本不讲求效率，在这个充满社畜的环境下格格不入，连中原中也干部也偶尔会忍不住提点一下……森首领到底是为什么一改常态，收一个闲人手下啊。
芥川慢步沉稳地走过去，向她问道，“老师，在下不明白。”
为什么秀一的存在对于平一郎而言会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以至于让他痛苦至此，然而在那同时他也感受到慰藉和对秀一的怜惜。
平一郎痛，然而他心中更要紧的是他的弟子，直到在几年后秀一拜别离去，平一郎才从不动声色毫无异状的痛苦中脱离，却已然伤得鲜血淋漓，他为瞒过秀一，成功伪装出足以使秀一安然放心的模样，而置身于地狱。
但那‘地狱’又似乎太过不切实了一些，那只是平一郎刻意的、为使自己清醒而铸造的一间束缚自身的囚牢，连痛意都变得可控，他克制着，也放任自己受伤。
委实令人费解。
乌瑟尝着口中的甜味，想了下彼时写下那段文字的心理答道：“因为在那时平一郎忽然意识到，他的追寻原来和次井的妄求并无差别，都是一场虚无幻梦，他在那刻明悟其不可得，他亦心死尘埃，是\'身将枉死\'的人们中一个。”
“平一郎以为自己在找寻到目标的那时看到了自己人生的末途，但那只是自我欺骗，他自始至终迷惘彷徨，被携裹在人群中前行，如大川般声势若浩浩荡荡，然身不由己，是天地一只蜉蝣，是水中浮萍，是溺死世间的孤独魂灵。”
“平一郎终究因秀一而不得不睁开眼，从世间万人身上看到了与己身仿佛的一面，于此时幡然醒悟，坠入无间。平一郎的痛苦与其说是因秀一而起，然归根结底，倒不如说是终于在又一程度上看清了自己。”
“何其可悲可怜。”乌瑟做下定论。
可是她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但平一郎有足够的坦然，他的心强大，他在清醒的痛苦之间徘徊，而心理约莫是——‘我知道了，我接受’这样，平一郎可以坦然面对，可是他的弟子秀一不能。”
芥川感到心间不由得颤动一下，所谓求不得，所谓妄求……身处于世，爱、欲、怨、憎难免，万人万象，各人具各自因由，而终其所为，皆一生求于世间，未有片刻停歇。
他偏头咳嗽一声，拂过唇畔的手再度垂下，“出任务时，我遇到了太宰先生。”
乌瑟抬头看他，忽而一笑：“芥川君有如何感受呢？”对于几年后的重逢，在那一刹的心神波动。
若深究起来，芥川缓慢地蹙起眉头，一点点、带有十分克制的杀意与疯狂盈入神色，恶犬呲咧出他染血的尖牙，欲要择人而噬，“是‘平静’与‘果然’这样的心境，”
“太宰先生理所当然还在世，他亦不会离开横滨，这个身浸在恶之中的男人无论如何也必将与港口Mafia再次牵扯上，无论敌对或是同党。”
“而在下，想要亲手杀死太宰先生。”
青年面无表情，声沉哑而冷淡，如同只说出了平常话语一般。
乌瑟看着他一身黑色外套、胸口雪白的飘带领，微微笑出来，不具前因后果地说道：“我的书还没有写完。”她与芥川看似平淡的目光对上，然后后者先一步恭顺地移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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