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情似铁》银鹰

2、首都之夜（2） 故人重逢

　　杨青峰秒回：我也在德清阁。我的车就在你刚才的车位旁边。

　　卢叶一惊——首长竟然和自己在一个地方吃饭？
　　她回头看去，果然看见方才迟文斌站的路牙子上立着两个人。虽然都穿着便装，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一个是杨青峰，一个是今天才做客总参谋处的陈首长。

　　杨青峰似乎看到了她，冲她远远地挥了挥手。
　　这下卢叶不好再推脱了，只得重新把车停好，下了车。她心想，天这么黑，杨青峰怎么隔着这么远看到车窗里的她回头？

　　杨青峰穿着一身休闲装，显得年轻有活力。看到卢叶下车，他很抱歉地说：“小卢，不好意思啊。本来想找代驾的，没想到人家不接地面的单。”

　　站在一边的陈首长嗤笑了一声，调侃杨青峰说：“杨政委吃个饭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进门就锁定自己的秘书。”

　　杨青峰连忙对卢叶道歉：“对不起，我没有要打扰你个人生活的意思。”
　　卢叶忙称没事。

　　杨青峰说：“陈铭家离这儿不远，大概十分钟，你设一个自动巡航就行。我主要是怕遇到查酒驾的交警。”

　　如今的悬浮车大多搭载自动巡航系统，按理来说即使喝了酒，也不用自己驾车。可是为了安全起见，交通部门规定，每台悬浮车至少得有一位清醒的驾驶员，以便在紧急情况下开启人工驾驶，规避危险。

　　卢叶觉得，杨青峰的要求还算可以理解。他和陈首长身份特殊，要是被查到酒驾，不太好收场。

　　上了车，陈铭和杨青峰挤进了后座。陈铭报了个地址，卢叶依言设定了自动驾驶。
　　她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陈铭和杨青峰捱坐在一起，很放松的样子。

　　她想到，今天在单位，这位陈首长可是让大家都紧张得很。
　　卢叶听同事们说，陈铭是联合舰队火星支队的一把手，如今全太空军炙手可热的年轻将领。他备受上级器重，听说正在筹建的“太阴山”号重舰战斗集群，他就是集群司令的候选人之一。

　　这样的人物来了总参，不去找总长、副总长们报道，反倒跑来犄角旮旯找杨青峰这个一抓一大把的上校参谋，叫人摸不着头脑。

　　卢叶刚才好像听陈铭称呼杨青峰为“杨政委”。徐佳阿姨又说，杨青峰是从火星支队的政委岗位上，受了降职处分退下来的......
　　她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虽说人不可貌相，可杨参谋真是因为男女问题被降职的吗？那怎么感觉陈铭和他关系仍然不错的样子？

　　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陈铭，对方低垂着眼睛，似乎正闭目养神。
　　余光中瞄到杨青峰似乎看了过来，卢叶急忙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看着驾驶屏幕。

　　杨青峰低笑了一声，说：“真是多谢你了，小卢。”

　　卢叶说：“哪有哪有，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荣幸。”

　　杨青峰没头没脑地问：“跟我去舰队工作，你愿意吗？”

　　卢叶愣住了——去舰队？

　　联合舰队是新时代各国太空军合作的产物，五大基地分布在太阳系各主要行星，更兼有大大小小的空间堡垒、指挥中心。
　　对于地球上的普通人来说，听到“联合舰队”四个字，就仿佛看到星空利刃破空而出、庞大的战舰游弋深空，联想到充斥着英雄主义与浪漫主义色彩的无数传奇轶事。

　　对于卢叶所熟识的太空军军官们来说，舰队则意味着艰苦卓绝的条件、每每长达一两年不能回家的深空任务，以及作为回报的光辉前程。

　　反而是像卢叶一样的文职军人，多数为了求个安稳而进入常驻地球的总参工作。要叫她调到舰队去，她妈李秋彤绝对第一个反对。
　　不过，俞学长倒是在舰队……

　　卢叶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一直沉默着的陈铭懒懒地抬起了眼皮，说：“青峰，你就别为难她了。小姑娘在总参做得好好的，每天下班了还能回家，跟你去舰队受什么苦啊？”
　　杨青峰说：“我也就随口一问。”

　　两人正准备放下这个话题，却意外地听见杨青峰文文静静的小秘书说：“长官，我愿意。”

　　陈铭一挑眉：“小卢，我知道杨参谋难伺候，可你也别想不开啊。”

　　杨青峰剐了他一眼，转而认真地对卢叶说：“别听他的，你要想去舰队历练历练，那是再好不过了。就是条件苦一点，要做好心理准备。”

　　卢叶应了一声，暗暗下定了决心。

　　*

　　杨青峰半搀着陈铭下了车，又去嘱咐卢叶路上小心。小卢还在捣鼓车上的自动巡航系统，杨青峰一回头，就看到陈铭立在路灯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灯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向立如松、行如风的陈少将，即使穿着便服，仍然瘦削锋利得像一柄难掩锋芒的剑。
　　但夜色和微醺似乎又给他染上一层淡淡的温柔，把杨青峰的思绪陡然拉回到他们的少年时代。冰霜与烽火曾在他们之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和隔阂，此刻却被光影轻描淡写地掩盖。

　　杨青峰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我一定是醉了。不然怎么可能从陈铭那张铁皮脸上看出温柔来？

　　“你看什么呢？”陈铭好笑地问他。
　　“看你。”杨青峰脱口而出。
　　两人俱是一愣。

　　陈铭尴尬地咳了两声，说：“这么晚了，你问问小卢，介不介意在我家客房留宿一晚？”

　　陈铭家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反倒叫人觉得没有半点生活气息。卢叶第一次进首长家，好奇之余更觉得小心翼翼，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杨青峰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陈铭前几年自己花钱置办的新住处，他也没来过。但是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踏进军区大院里陈家的小楼时，何尝不像小卢一样紧张期待又畏畏缩缩？

　　崭新的机器人保姆已经迎了上来，殷勤地领着卢叶去客房。一时之间，客厅里只剩下杨青峰和陈铭，在后者自己都嫌陌生的家里面面相觑。

　　陈铭常年在外太空，根本就没来过这个所谓的家几次。他干笑了一声说：“真是，我自己都忘了有几个房间。”

　　杨青峰体贴地提议：“我现在把小卢叫走？”
　　陈铭不无讽刺地说：“你可真是个好上司。”

　　杨青峰扭头就要走：“那我自己开车回去吧。”

　　陈铭一把拽住他：“你喝酒喝得智商都蒸发了？还记得你为什么把人小卢拐来开车的吗？”
　　杨青峰这才想起自己喝了酒。

　　陈铭没好气地说：“别烦了，你睡沙发。”

　　杨青峰习惯性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我是客人，凭什么我睡沙发？”

　　陈铭振振有辞地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你在总参天天好吃好喝、闲得要长毛，让你睡一天沙发，难道对我军能造成什么损失吗？”

　　杨青峰算是听明白了。敢情陈铭的意思就是，他自己是栋梁，一天睡不好影响了工作效率，就会给全太空军造成损失；杨青峰则是闲人一个，再怎么折腾也于全局无害。
　　他恨恨地想，脸皮还挺厚！也不想想自己当初是为了谁来的总参。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表达自己的不满，却见陈铭已经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往房间走。
　　他想把陈铭揪回来，却眼花手乱地绊在了一边的椅子腿上。陈铭被他连带着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的两人一同摔在了地上。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有些迟钝，杨青峰后知后觉地发现陈铭在身下给自己做了肉垫。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他感到耳后的血流一下子加快。

　　陈铭声音闷闷地说：“总参养闲人，你果然肥了不少。起开！”

　　杨青峰把头埋进他的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到：“我们有多久没见了？酒也喝了，你家也来了，你还要赶我睡沙发吗？”

　　陈铭很明显地愣了一愣，底气不足地说：“我以为我们只是一夜情人。”说着就要掀开杨青峰爬起来。

　　杨青峰钳住他的手腕，手心被他坚硬的腕骨硌得慌：“一夜情人？我倒要问你，哪个一夜情人会远程操控，在我身边安插美女秘书？”

　　陈铭气急败坏地说：“我那是为你好！什么叫自污以自保，你还要我教你吗？当初是谁一声不吭就利索地请罪解职降衔？要不是我捞你，太空军早没你这号人了吧？”

　　杨青峰不依不挠，一边压制着他，一边咬牙切齿地问：“那又是哪个一夜情人，和我做了二十几年的知己，一声不吭就跟我单方面绝交四年？”

　　陈铭没了声。他用力地挣扎，试图摆脱杨青峰的钳掣。

　　杨青峰没放开他，挨了他狠狠一脚踹，忍痛又说：“陈铭，我们有多久没见过了？你躲着我，说明你自己也心虚。你觉得我们不仅仅是兄弟，你心里也对我有意思，是不是？”

　　陈铭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着杨青峰。他迷茫地想：是也不是？我怎么知道？

　　杨青峰很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是也不是？”

　　陈铭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认真、那么明亮。杨青峰太好了，在他的注视下，陈铭从来不敢撒谎——他害怕自己会辜负一颗真挚而善良的心。
　　他心里总想着，他要对杨青峰好一些、再好一些，可又害怕被他误解。四年前狭窄舱室里荒唐的一夜已经让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彻底走上歧途，现在，他不知道怎样面对杨青峰，这个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于是他听到自己诚实的回答：“青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杨青峰，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对待你？

　　杨青峰卸了力，眼神黯淡下来。酒精的作用让他感到整个人如在云端，心里却沉静下来。
　　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吧，他想。固执的痴念怎么也无法被连根拔起，但他起码可以尽力将它掩盖，就像再往前的十几年岁月里自己所做的那样。

　　他往洗漱间走，听到陈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青峰，太阴山号就要出坞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赴任。”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