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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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陆云卓的畏畏缩缩，檀青青看着秦观云的眼睛更坦诚明亮，但她仍旧带着薄雾，像她心中那些没问出来的疑惑。
他的脸色细白，薄唇在与陆云卓说话时带了一点嘲讽的弧度，好像在说你凭什么替她说话。
这表情无端透露出一种信息，就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檀青青的用心。
檀青青的目光扫过他的眼睛，白色的鲛纱横在鼻梁上。她总觉得鲛纱后的眼睛不该是黯淡无光的，那双眼睛应该灿若星辰。
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扯掉鲛纱，秦观云的手恰巧伸过来，他挡了一下檀青青的胳膊，接着从她怀里抽出剑来。轻薄的剑刃拉出生铁摩擦的脆响，红梅香气四溢。
秦观云面朝檀青青开口，语气冷淡。
“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云卓看到他拔剑就抖了一下，要是说出什么不顺心的话，是不是就直接捅个对穿？
檀青青故意进苍云幻境放秦观云是什么目的，暂时还不是问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苍云幻境的掌境妖兽醒了，如果秦观云还在生气不愿意护他和檀青青，那他们两个肯定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那么，怎样让大佬消气呢？
陆云卓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檀青青。
金光蹲在她肩上，檀青青抱着剑鞘低下头，白色的帽子又趴下来遮住她的眉眼。她个头矮，一低头就更矮，旁边两个人都只能看见她毛绒绒的头顶和绞在一起的手指，莫名显得无助又可怜。
这会儿知道错了？
陆云卓拿手戳檀青青。
“青青，哄哄秦哥。”
檀青青侧脸瞄他。
“怎么哄？”
陆云卓：“亲一个啥的？”
他们俩在秦观云眼皮底下交头接耳搞小动作，觉得秦观云看不见，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幻境世界的崩塌已经临近终点，世界的尽头是无尽黑暗，像缓缓逼近的黑色幕布正往这边靠拢。远远看见漩涡中心那只巨大的妖兽遮住半边天，几乎是真实意义上的顶天立地。
檀青青吸了吸鼻子。
“要亲吗？也不是不行。”
陆云卓觉得可以亲，并且鼓励檀青青去亲，亲一下换大佬照顾他们，这买卖很划算。况且，亲和被亲都跟他没关系，所以他这个决定做的相当轻松，并且一个劲儿的鼓吹檀青青。
“快去快去。”
檀青青握了握拳头，心一横。
“亲就亲。”
她打定主意眯着眼睛抬起头，却发现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只她和陆云卓在结界里凑着脑袋商量到底亲不亲。
秦观云像混乱世界中唯一的一束光，在长空中拉过一道虹直奔掌境妖兽而去。整个世界坍塌的泥石流里，她一眼就看见了。
他披着光芒奔赴，手上的红梅剑气如虹，天地间浩渺千里的罡风在他身侧随行。与妖兽巨大的身形相比，他竟然丝毫不惧。
这一刻，檀青青猛然想起曾经有人对她说。
“绒绒，等你长大化形我带你去看世界啊。”
“你怎么还是这么小，连花也不开。”
“你该不会是个假的，根本长不大吧。”
砰的一声，幻境大震，两种极限的力量碰撞撕裂时空，明与暗扭曲的交织缠绕在一起，极致的视觉尽头，让檀青青眼前闪过清晰的一幕。
那日，天近黄昏，晚霞如血。
她刚刚化形就朝着一个地方奔跑，手腕上的印记烫的灼人，耳边有人不停的在叫她的名字。
“绒绒，我等不到你长大啦。”
她说：“你不用等，我来了，马上来。”
八百里血泊与枫林同色，整个天地间充斥视野的只有一种红。枯朽的瓦砾割破她的皮肤，烧皱的旗幡跌落在她肩头，她跑到体力透支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一阵风拂过她的面颊，像是有人用手捏了一下她的侧脸，然后在她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别。
“毛绒绒，我走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脑海里回荡的只有一个声音。
“不能走，别走，你不许走！”
檀青青猛然睁眼，混沌幻境之中骤然亮起的白光冲破苍穹。她仍然一身白衣，帽子却不知散落何处。散开的长发无风自动，手腕上的红梅嫣然若血。
小金光根本无法近身，它只好跟已经承受不住昏过去的陆云卓呆在一起。
灰白的天空像片片剥落的蛋壳，她身形一动瞬息千里，于虚空中望着那如虹的一剑和妖兽对峙不下。他嘴角刺目的血迹让她心中一痛，瞬间灵风四起，从天边飞驰而来的流云也在此凝聚，妖气如狂潮一般掀起。
“区区妖兽，也敢动手！”
那一瞬间，巨大的妖兽也显得弱小无助，在被风雪穿体而过湮灭成飞沙之前，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对峙的力量骤然一松，红梅剑去势不减，剑气一去千里摧山破海，艳红的花瓣在四散的风中盛开。
秦观云挥剑割下一片衣角，于风中与妖兽送别。
赠你以衣，伴你离去，聊以慰藉。
秦观云御风立在空中，朝霞与风伴于身侧，他安好。
于是檀青青来不及讲话，两眼一闭世界就黑了。
掌境妖兽的消失总是伴随着一段幻象，像慢速播放的记忆。许多人说这段记忆可能是它吃过的人，死的时候怨气太大所以留存至今。破境之时，境中所有人都能看到。
百里红枫浴血，有人仗剑立于天地。他身旁围着数不清的妖兽和妖兽尸体，红梅漫山遍野的盛开，香气和血气混杂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愤怒。
这是圣境被毁的那天，他的蓝衣第一次失去本色。
那时他一头黑发如墨，背影挺拔，便是已经战到精疲力尽也不会低头。被妖兽团团围住的时候仍然淡定自若，他慢条斯理的割裂衣摆将手与剑柄缠在一起，是打算战斗到最后一刻。
“放弃吧，只要你放弃，我就放过你的族人。”
这声音不知从何处来，仔细分辨的时候竟然像是从某只妖兽肚子里传出来的。
难道有人躲在妖兽肚子里说话吗？还是……妖兽在说话？
他站在中间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缠着剑柄。
“我最讨厌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终于顿了一下。
“你认识我。”
“堂堂圣族继承人，谁不认识呢？”
他这次回也没回，缠好剑柄还端详了一下是否好看。
“那就好好数着自己会被分成多少片。”
他很强，挥剑的速度从不变慢，哪怕妖兽有一根手指头靠近，下一刻也会被削掉与本体分离。而檀青青自始至终看着他在妖兽堆里搏杀，数不清的妖兽从远方赶来，前赴后继。
檀青青感受到从没有过的绝望，她的眼睛变红、变润、变的酸胀难忍不敢再看。
那一天，他撑了多久才只剩下一柄红梅剑？
她的嗓子沙哑充满酸涩，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见他的脸，却仿佛已经知道他是谁。
有手掌温柔的覆住她的双眼，那上面带着红梅的香气，有和她腕上标记一样的体温。
她说：“哥哥你累吗？”
旁边的人没说话，另一手轻轻扶着她的头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上。
“消亡时产生的幻象不可信，别看。”
檀青青不信。
“你从第一次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秦观云默了一下，并不承认檀青青身上有他的印记。
“长得跟原来一样丑。”
自从圣境被毁，就没人记得向来独来独往的秦观云养过一株植物，毛绒绒的绿色，像竹笋，不会开花，连长的都很慢。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反正怪的很，还宝贝的很。
把自己的院子清理干净，建了花坛，只养它一个。
太阳太大了就撑伞，雷声太响就罩个结界，在旁边搬个躺椅早晚聊天。
就连他最忙的那段时间，经常半夜回家还要摸一摸它。
秦观云问：“现在想起多少了？”
檀青青揉了揉鼻子。
“不多，就想起我应该认识你。”
“嗯，还不错，再给你一段时间。”
“那我要是还想不起来全部呢？”
“那就扔了。”
檀青青：“……”
秦观云摸着她的脑袋，从见面以来第一次这么温柔的跟她讲话，虽然还是很欠打。
“想起来我是谁了，那以后还跟别人算我们吗？”
“不跟了。”
“还会说要别人不要我吗？”
“不会了。”
秦观云满意了，拍拍她的肩膀说。
“起开，再哭赔我衣服。”
檀青青：“……”
“有你变脸这么快的吗？”
秦观云不以为意。
“我曾经悉心照料养你那么久，你不开花不化形也就算了。现在你不应该事事都听我的，把我放在第一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檀青青：“呸！”
秦观云挑眉。
“那我走了，一走一百年。”
这话确实把檀青青吓住了，她没来由心中一痛。
“别，我怕。”
接着她鼻头就被刮了一下，听见秦观云说。
“毛绒绒，你开个花给我看我就不走了。”
檀青青愣了一下。
“我……我不会开花。”她接着又说：“我开花了你也看不到啊。”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沉默着没人说话。
檀青青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而她并不想就此揭过这个问题。
她的记忆虽然没有全部恢复，但她知道秦观云不是瞎子，秦观云的眼睛很好看。
在她还是一株植物的时候，他经常趴在躺椅扶手上用手指头蹭她的毛，然后跟她聊天。他的话不多，话题也很匮乏。谈天说地讲各种趣事，但他从来不讲妖兽，不讲圣族人。
好像他们的世界只有家里的这个院子，只有两个人。
檀青青很想说其实那不是毛，是刺，但她说不出来，秦观云也从不知道。
他给檀青青取名，靠的是她长在花坛里全身青色，小名绒绒也是因为她长了一身毛，有时候她缺水蔫儿了，他还会叫她软软。
檀青青为此郁闷过很长时间，但两个人始终没办法沟通，因为她没化形，她不会说话。
等她化形的那天，却因故分开一百年。
檀青青想知道这一百年他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幻境里，他的眼睛怎么了。
幻象此时落幕，淡化的场景渐渐隐没，露出苍云山某处的山涧。瀑布水潭哗啦啦的响着，溅了檀青青一身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陆云卓不知从哪儿跑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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