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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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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有人轻语。
絮絮叨叨的,听得人发愁。
唐九闭着眼,听着杜戬不停的说着那些她几乎都快淡忘的曾经,有些熟悉,更多的却是陌生。
原来一段感情中,双方立场不同,看到的东西有这么大的差别。
杜戬说:“糖糖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下班早,去学校接你下课,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花店,我知道你喜欢,花了五百多买了一束玫瑰,虽然是我们一周的生活费,但看到你开心,再贵也值了。”
唐九回想那天,是她的生日,他似乎是忘了。明明上个月他的生日,她省吃俭用给他买了一块六千多的表,他还感动得热泪盈眶,信誓旦旦的承诺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才过了一个月,连她的生日都忘了,五百多的玫瑰,他可是炫耀了半个多月。
她只觉得自己蠢,怎么那个遥远的唐九,竟如此无可救药!
“糖糖,你醒了?”看见她睫毛轻颤,杜戬欣喜若狂,轻轻推了推她的身子,“糖糖,你觉得怎么样?”
唐九轻轻皱眉,看向他的目光冷冽又陌生,甚至带了几分审视。
听到动静,林玄推门进来,看了眼杜戬,又看向唐九,默不作声,面无表情,这莫名其妙的气氛,让唐九觉出一丝不安。
她小嘴一瘪,挤出两滴眼泪来,委屈兮兮的朝林玄伸出手,撒娇甜腻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夫君……”
林玄身子一震,只觉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那娇软的嗓音仿佛在心间荡来荡去,直荡得他心潮澎湃,再难维持那副高冷的表情。
他大步走来,一把将唐九圈在怀里,柔和了神色,轻软了声音:“乖,身上还有哪里痛?”
唐九悄悄看了眼他的神色,噘着嘴,闷闷不乐道:“心痛。”不等林玄解释,她要哭不哭的指着杜戬道,“你明知道我受了重伤,为什么还要旁人在这儿守着?”她委屈极了,愣是挤出一串眼泪下来,“你不关心我了吗?不心疼我了吗?不爱我了吗?”
这就是撒泼了。林玄哭笑不得,他抬手抚过她的发丝,温言道:“怎么会?你是本王的王妃,好不容易才娶你回家,怎么会不爱你了?”他抿了抿唇,“更何况,杜大人是你旧识,算不得旁人。”
果然还是生闷气。唐九无语。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瞪着一双水眸,怔怔道:“我的旧识?可……朝中的达官贵人,我并不认识什么杜大人呀!”
此言一出,皆是静了。
杜戬不敢置信的看向唐九,她却只抬眼看着林玄。
林玄轻轻皱眉,想看出一丝端倪。
杜戬颤着声音问:“糖糖……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易宸啊,杜易宸啊!”
唐九不解的瞥了他一眼,带了两分歉意道:“许是我久卧伤了脑子,一时有些想不起来。敢问大人,你我是何时何处相识?”
杜戬瞪大了眼睛,扑过来紧攥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糖糖,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你还记不记得院长,记不记得孤儿院的小伙伴们,记不记得师娘……我们相依为命,我们曾经说好永远在一起的……”
一旁林玄脸色霎时黑如锅底。
唐九抿唇,轻轻将手抽了出来,扯了扯林玄的衣襟,垂下眼眸,语气略微带了疲惫和忍耐:“大人想必是认错人了吧!夫君,我累了,头疼。”
林玄扶她躺下,双手轻揉她的额角,淡淡吩咐:“你且退下吧!”
杜戬不理,依旧跪坐在床边,神色凄怆:“糖糖,你在怪我对不对?时隔这么多年,你还是怪我舍了你跟万大小姐订婚。糖糖,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糖糖……啊……”
林玄头也不回,压抑着深深的怒气:“滚!”
杜戬被他一掌掀翻在地,几乎要晕死过去,只得手脚并用艰难爬起来。他抬头看了唐九一眼,林玄细心照顾,似乎又安睡了,终是心灰意冷,退了下去。
林玄轻抚过她的脸,感受她难得的亲呢和依赖,心中尚存疑虑,他轻声道:“为何?”
许久,怀中人才闷闷道:“怕你不高兴。”
他笑:“我为何会不高兴?”
唐九瘪嘴不答。只感受着林玄一下一下的轻抚,实在是舒服透了,不多时又睡了过去。
“小九,待你再养上几日,我们便回朝。宫中兵马具备,皇上病重,太子无能,这皇位,我志在必得。到那时,你再不必在我与天罗地网中抉择,也再没有借口推开我了。”他指尖勾起一缕她的发丝,眯眼看着窗外,目光灼灼。
军帐外。
“主子,昔颜姑娘不见了。”
赵绎闻言锁了眉头:“什么叫不见了?”
“梦漪楼的茯苓姑娘到府上说,昔颜姑娘留了一张字条就失踪了,字条上写着‘无碍,勿念’四字。”
赵绎周身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他薄唇紧闭,脸色略有些发白:“可知发生何事?”
“昔颜姑娘听说了漠北的战事,以为……”暗卫小心翼翼抬头看了赵绎一眼,“以为主子战死沙场……”
赵绎眸色微亮,却又古怪的笑了笑:“为我么?”
暗卫垂下头去,不敢多言。
“可派人寻了?”
暗卫一时摸不清他的想法。若是从前,昔颜姑娘可是主子心尖儿上的人,少了一根毫毛都得连累一拨人。可自从主子领兵来了漠北,不仅撤了梦漪楼的所有兄弟,更是再未过问昔颜姑娘半个字。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一般。
“派了府兵寻了,尚未有踪迹。”
沉默。
暗卫紧盯地面,暗暗叫苦。察觉主子身边气压愈发低了,更是忐忑,不敢多说一句话。
赵绎忽的笑了,这一笑听得人遍体发寒。
“你们便是这样看主子眼色的?”
暗卫大惊,连连磕头认罪。
早知道昔颜姑娘这般重要,断断不能放任她在眼皮子底下失踪。
赵绎抬脚将人踹开,冷冷道:“滚!”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当年她一袭青衣微雨绵绵,青石桥上嫣然一笑,便入了他的眼,动了他的心。
可她的眼里,永远都是凌彻!
当年只要她点一点头,便可入府,哪还用在梦漪楼看人眼色受人委屈。可她拒绝了。
他至今还记得她说的话:“妾卑贱之躯,不敢污了王府宝地,还请王爷收回成命。”可她看向凌彻的眼里,却满满的都是光。明明是他救了她的命,安了她的身!
赵绎长叹,只觉口中满是苦涩。
他想放她一条生路,从此两不相干。可她却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漠北,为了谁?他不敢想,难不成还是为了他么?
唐九已经许久没睡得这样好过了。
一夜无梦,没有天罗地网,没有朝廷,没有杜易宸,没有罗嫣,也没有林玄……
可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看见了一双眼睛,黑如曜石,深不见底,那眸中有暗潮涌动,也有和煦春风。
林玄……
她是被惊醒的,身边传来浅浅的呼吸,花木的气息直扑到耳畔,温热……又撩人。
林玄竟与她共榻而眠?
她挣扎着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被林玄圈在怀中,箍着肩膀的手臂隐隐发烫。
林玄眯着眼,还带着一丝倦意,附在她耳边嘶哑着嗓子道:“怎么了?哪里痛?”
唐九噤了声,只觉耳畔如电流传过,头皮轻炸,半边身子隐隐发麻,半晌才愣愣道:“伤口痛,得换药了。”
林玄嘴角弯起:“乖乖躺着,我来。”
唐九直勾勾看着林玄起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翘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以前怎么没觉得,林玄不只是脸好看,身材也好,穿衣显瘦,脱衣……倒是没见过,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她自觉成为祁卿言后矜持了许多,却还是难挡美色当前,把持不住。
“怎么了?发烧了?”林玄取了药回来,就见唐九目光如炬,脸颊泛红,实在是有些可疑。
唐九别开目光,轻咳了一声:“许是屋里有些闷,把窗子打开些吧!”
林玄挑眉,依言去开窗。继而轻轻将唐九扶起,褪去衣衫侧坐在床边为她换药。
该看的也都看完了,换药十余次,唐九也没什么怯色,反而很是自然的昂着脑袋,环顾四周后,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林玄身上。
在她身侧将就了一夜,他发丝散乱,衣衫未整。眸色深邃,目光温柔,薄唇轻抿;白衣微皱,松松垮垮,露出喉间凸起的喉结和白皙漂亮的锁骨,再往下,甚至还能隐隐看到两块胸肌和……
唐九舔了舔唇,咽了口唾沫。
“还痛吗?”
唐九茫然的点点头,全然没听见他问了什么,只见了林玄皱起的眉头,忍不住抬手抚上,喃喃道:“别皱眉了,不好看。”
林玄一怔,手中为她整理衣衫的动作顿时止住。
唐九恍然回过神来,对上他微怔的目光,咯咯一笑,俯身轻吻上他紧锁的眉间,微白的嘴唇,胡茬发青的下巴,然后缓缓向下摩挲。她能感受到他频繁滚动的喉结,他愈渐粗重的呼吸,他滚烫轻颤的锁骨……
林玄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嘶哑,语气低沉,隐隐含了几分压抑和警告:“小九……”
唐九神色迷离,说不出的勾人心魄,她轻附在林玄耳边,低低一笑,叹道:“林玄……我想要你……”
林玄猛的抬眼,只觉心底有熊熊火焰轰然炸开。他幽深的瞳孔中映着唐九笑吟吟的倒影,眼底隐隐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欲望,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着,要将这人拆吃入腹!
他感受到小腹深处有一团火在烧,烧至四肢百骸,烧至皮肤滚烫,烧至呼吸难忍,烧至身体不可控制的发生变化。
直到唐九一声痛苦的嘤咛,他才如一盆冷水浇下,骤然回过神来。
她原本被他半褪的衣衫尽数撕裂,胸口的伤口全然裂开,鲜血染红了榻上棉絮,两条白玉一般的长腿不知所措的藏在被子里,却早已是一览无遗。药与血混合着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直冲入他的脑颅,冲得他脑子发晕,悔恨难耐。
他面色阴沉,抿唇不语。一声不吭的将伤口处理了一番,又强行粗暴的将唐九囫囵裹在被子里,背过身去,关了窗。
唐九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的脸色,踌躇半晌,才偷偷伸出一只手扯过他的衣袖:“别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林玄瞥了她一眼,实在是扛不住她偶尔的撒娇,柔和了神色,放缓了语气:“没气你,我是气我自己……”
唐九垂眸腼腆一笑:“还不是怪你存心勾引我,不然我又怎会把持不住。”
“……”
林玄只觉好笑,瞧了她一眼,无奈摇摇头,起身好好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俯下身给唐九掖了掖被角,轻轻吻过她的唇边,笑道:“我以后一定注意。”接过她投来的娇嗔,林玄笑意更深,“好好睡一觉,我再回来喂你用饭。”
她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笑,黏腻又勾人。林玄无奈伸手捂住她的眼睛,苦笑:“别这么看我……”
唐九乖乖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在他掌心扫过,林玄只如烫到一般收回手。
他转身离开,不料身后幽幽传来一句:“我知道虎符在你手上。林玄,抛却诸多借口,这皇位,你是真想要么?”
他回头,见唐九重新睁开双眼,目光泠然,恍若洞悉一切。可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再回头沉默一时,便推门离去。
天罗地网得以渗透朝廷,钟离功不可没。她还记得初听到这个秘闻之时,心底的震惊。她心疼他幼时在宫中的步步维艰,也钦佩他小小年纪便百炼成忍。她想,若他想要这皇位,天罗地网,定当倾力相助。
可他逍遥多年,究竟愿是不愿,想是早有结果。如今若是为了她扣住虎符拒不归还……
“赵绎,你说……此举是对是错?”
赵绎久久未得昔颜的消息,正是急上心头,闻言不免无语:“是对是错都已是箭在弦上,皇帝病重,太子懦弱,你处心积虑规划了这么多年,这皇位,你不要谁要?”
凌彻抿唇不语。
他想起太子。
凌玺其实并不懦弱,相反,他比当今圣上更适合做一个好皇帝。
“数重云外树,不隔眼中人。”
太子是凌彻给自己留的后路。那些恰到好处的言行,故作平常的举止,都算准了,凌玺对他,下不了手。
呵呵,那可真是个傻子,他说什么都信,说什么都听,到此时还努力维护这可笑的叔侄情分。
赵绎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你想清楚,我是跟着你干的。皇帝的病是好不了了,他一死,你也算大仇得报,此时收手,没人怪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人一辈子,不能只活在先人的意愿之下。
凌彻双目发红,却不知是悔是恨。
突然,他猛的起身,一路飞奔到唐九房外,抬起手抚上房门,一如大婚那夜,指尖轻颤,踌躇不敢进。
“谁在外面?”清冷戒备的嗓音在屋里响起,他呼吸一滞,轻轻拨开了房门。
唐九半躺在榻上,看见是他,眼里清冷尽数化为欣喜:“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可是放心不下?我没事的,你……”被林玄抱了个满怀,她才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可聪明如她,他纵使不说,她也能猜出几分来。
两人便这么安安静静的,直到林玄情绪稳定。
望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她问道:“你决定了?”
林玄点点头:“太子无辜,又与我多年情分。更何况,朝局动荡,于百姓无益。江山社稷当前,我既已大仇得报,这些旁枝末节,便随他去吧!”
唐九轻轻一笑:“天罗地网呢?你也不要了?”
林玄震惊:“小九,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唐九脱口而出,自己也觉得好笑,又看着林玄焦急的脸,“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入天罗地网,与我相识,对我的百般好,都不过是为了将天罗地网收入囊中。待天罗地网归于你手,我便再没有利用价值了,随手便可抛却……”她说着竟只觉难过,“这些……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在你初到司洲,我传信给了尘问你来历,便已经猜到了。那时不知你便是渊政王,还当是朝廷派来的卧底。”
林玄再说不出话来,木讷望着她,张了张嘴,终是咽了回去。
唐九挤出一个微笑:“是我自己蠢,明知道一切都是你的陷阱,我还任凭自己往里跳……现在唐九死了,祁卿言落到你手里,天罗地网还在叶桀手上,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想如何?杀了我泄愤吗!”她语气平静,却只觉撕心裂肺。十数年的情分,一朝一夕间,便化为乌有。她是不是不该这般揭穿一切,或许装傻,要好的多。
林玄一把将她抱入怀中,只觉心脏痛得要炸开,几欲发疯,却也只敢在她耳边呢喃:“小九,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只要你别恨我,只要你好好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小九……”
唐九也不挣脱,望着窗外,就这么任由他抱着。她想,她与林玄,究竟是什么关系?瞒骗天下人的夫妻?利益驱使的同盟?既如此,说这么多又有何意义?
她轻轻一笑:“是我任性了,不该与你说这么多的,王爷就当没听过这些话便好。”她别开目光,“王爷放心,天罗地网与贵府的合作不会终止,这皇位,王爷想要便要。”
林玄怔住,他略松开怀中女子,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事到如今,她想的竟是与他撇清关系,划清界限?
可若早知会为她动心,当年司洲初遇之时,世间便只有林玄,再无渊政王凌彻!
又何至于……落到如斯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