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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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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神仙,我真的很忙。
然而下头这帮为了找到神殿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赶来求神佛庇佑的人,显然不太明白求人要诚心的道理,可能也不太懂得怎样给神仙留下点什么好印象,比如分清楚哪个才是主神。
我这样想着,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左右两边的祈愿炉前又一次站满了人。我附在神像上,趁他们还在拜那俩塑的跟观音似的侍神像,十分端庄慈悲的翻了个白眼。
那位大爷啊,别哭了行吗,你倒是看看拜的是谁啊。
这样拜下去,正常情况下他的愿望我是肯定听不到的,神殿还会算人家骚扰侍神小姐姐,次数多了是要被神殿拉黑名单的,回头我还得一个个审核放行。
侍神小姐姐说你这是自讨苦吃。
我麻木道:“你要是心疼我,下次记得高抬贵手把祈愿转到我这儿来。”
毕竟神殿年纪大了,维护秩序难免吃力,有些时候骗一骗它它也看不出来。
侍神小姐姐也翻了个白眼,不过她用的是原身,看上去并不慈悲。
“听不见就听不见吧,整天指望神佛有什么用,拜错了就错了。”
因为神们并不是万能的,我们甚至连成功上达的那部分都没法听完。
大概初代的神都是这样。这世界上的苦难多的离谱,但总量从没大幅波动过。从远处看,代表苦难的红色曲线像一潭不尽的死水,近乎平直凝固,其下是钉死了的命数。努力去听一个人的祷告并不会让苦难减少,因为你会错过另一个人的泪水。
对他们来讲,这个人受苦,和那个人受苦,并无不同。
好吧。
我没再讲什么,转头开始工作。
这里是第一百一十九号小世界,属于我辖区里最落后,同时也最苦的那一片星海。
我为这片星海取名叫匿。
无他,匿星群太小太偏僻了,有那么多零散的星,真正存在的却只有一个119号,发出的光亮也毫不起眼,一千多年前,第一次注意到它的时候,最发达的八号小世界都已经用上电灯泡了。
但是当时它成功的彻底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我几乎是在收到侍神通知的同时,发现了这片黑暗中的星海的特殊性。
它分明是红的发黑。
不仅是因为太红才偏暗,我还发现它所有能收到光的机会都被扼杀了,挡在它前方的昭星群没给它留一点光。也就是说,不管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消亡前都会被无尽的尘土与黑暗掩埋。
很明显,在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是个沉睡了的人间炼狱。
由于星群的某些活动,没有光可以再次抵达这里,匿却处处闪烁着不详的暗红色,那是岩浆的红色,是象征足以毁灭一切的高温的不详的颜色,基本上在看到这样一片布满岩浆的星海的时候,它就已经可以被回收了。滚烫的岩浆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年月,肆意流淌,步履随性缓慢,慢条斯理的清理着119号上最后一丝生机,如果不是高温,甚至很难把它与死亡联系起来。
热浪翻涌,触目皆是与黑暗交织的火光,我闭上眼,几乎晕眩。
当时我晕的呼吸都快停了,脑子却没停。我想,如果我没记错,两年前我和侍神们还进行过一场辖区排查,就是为了让所有的星群的数据保持在正常范围内,换句话说,让星星在我眼皮子底下野长。
那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疏忽造成的,这样的人间炼狱,是在我们根本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形成的,排查期间,它被漏掉了,匿在我发现它前没有得到任何帮助。
因为疏忽,我没有发现这地方发生中的一切,它自生自灭了至少两年,足够百姓从满怀希望到垂死挣扎再到绝望灭亡。我来的时候,岩浆已经毁灭了一切,包括我未曾听到的祷告与哭泣,也包括人们濒死的哀嚎。
乱了大概两天,负责这一块的侍神被找了出来。他没说什么,很干脆的燃烧尽自己所有的神力,悄悄把昭星群挪开了一点点,并祝福匿中唯一的119号小世界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神的祝福很有效。
“我要去一趟。”
119恢复后,我说。
“你去有什么用,它已经恢复了,不过从头再来一次,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在一颗无用的裸星上。”玉瑱劝我说。她是跟我最久的一位侍神。
这么久了,119号上早就只剩下几只孤鬼。
但我还是来到了这里,因为我也曾经信奉着神明,也来自于某颗早就找不到了的无用的星星。对我来讲,是补偿眼前这个世界,还是等待着拯救另一个苦难的世界,很重要。
即使我现在的工作和始神们一样,我也始终不认为我可以和他们一样理性,从不把个体的生命或情绪看进眼底。
起码现在我很高兴。
现在距离当初那个巨大失误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匿已经步入正轨,有了自己的历史进程。尽管其他小世界已经快用不着人力了,我依然很爱这个慢悠悠的世界,也许是因为它曾经的苦难与落后全都因我而起。而我的补偿已经初步成功。
之所以是初步成功,是因为匿,也就是119号小世界,它实在太落后了。
以至于每次我到这儿来之前,都得先把自己调整成最原始最古早的状态,免得我老是忍不住找现代设施。而作为一个慈爱的神仙,每次看到这里的人们过着浑浑噩噩反复实践反复失败的生活,用着粗陋的可怜的器具时,我都会相当的愧疚。
虽然玉瑱说过很多次,我那不是愧疚,那是落差过大带来的无语。
但是我坚信,为社会发展干点什么会让我和119都好起来。
目标确定后,我一直在实践。
比如给老国王托梦给他捎几本经营管理高等教材(特地挑的最新款),显灵给教书先生们指导思想工作(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再比如给管兵器的机械师表演一下使用我收集到的各种近现代兵器(非常安全)……
最后,我坐在神坛上无聊的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做的事。
很显然,人们一点都不领情。那段时间皇宫里到处有传言说是闹了鬼,不然王上和太子师怎么都吓病了,连机械师都开始研究怎样加固出三层防盗门了。
到目前为止我明明还没有输入过神鬼的概念,这群人竟然自己想象出鬼也不肯信任一个博爱的神。
我悲愤极了。
最后我还是给人们输入了神的概念,做了这个神殿,让人们过来许愿。
但是我想象中的那些天降神书、赐予技术造福人类之类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出现,我在这儿蹲了三个多月了,一个都没有。
“…这合理吗……”
我换了个姿势蹲在神像后面,喃喃道。
为什么…生不出孩子这种事也要找我。
“因为他们没有其他事了啊青词,”玉瑱也蹲了过来,跟着我一起看殿里的人,“想开点,如果百姓最想求的不是这种家事,你才该难过。”
“不…”我继续喃喃。
“不什么?”玉瑱凑过来仔细听我讲话。
“那为什么…不干脆求个不孕不育高效药呢,一整套助兴小工具也可以呀。”
我抱头,我不解,我真的不想保佑他生龙活虎一整晚我是个要脸的神仙,我坚信我确定。
“………”
玉瑱哽住了,听得出来她真的挺努力的在给自己顺气。
“…青词啊”
“你听起来像是在呼唤不懂事的儿子。”我无情打断。
她又深吸一口气。
她很想打我但是她在克制,也许是因为我太可爱太娇弱。
我又看出来了。
于是我老老实实地羞涩道:“这样不好吧玉玉姨姨…虽然你的确可以当我妈了。”
她忍不住了,我这次没看出来,因为我正专注的捂着脸羞涩,根本没看。
“青!词!”
听得出来她快气死了,毕竟年纪到这儿了难免暴躁。
“诶~别这么大声嘛人家在这儿呢不会抛弃你的…………嗷!你来真的啊!”
“别别别别砸我盘子!不行!那个也放下!”我冲上去抱住她不放,试图让她把扛起的鼎砸在边上而不是我的脑壳上。
“玉瑱你冷静!!!冷静!!!嗷嗷嗷!别砸这玩意儿!”
“姐!姐姐!祖宗!我错了!嗷!”
………
最后她还是被我抱住不撒手的无畏征服了,我俩并排坐下,真正摔坏的东西可能只有一个我。
“你冷静一点,青词。”
玉瑱轻轻的讲。
语调轻缓,说的不是很肯定。因为包括她在内,几乎没有始神可以理解我的慌乱和愧疚。
“我很冷静。”我理着袖子,反复的描摹边缘的绣花。
“你每次慌乱的时候,都会给自己找麻烦。”
她戳穿的毫不留情,可能是因为我的确焦虑到让她有点担心了。
“比如没事找事跟你打架?”
我想,那确实是。也许是因为这样可以让我以另一种方式忙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我为什么会这么焦虑。
“你太重情了。”玉瑱说。
又是这个答案,多少年过去了,玉瑱对我的所有意见仿佛始终集中在这一点上。
“犯错的人已经赎罪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你不需要这么难受,也没必要一直逼自己补偿这里。”
很简单明了,道理我也都懂,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心中毫无芥蒂的继续工作。
这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工作大失误,我真的真的很需要时间去面对这个错误。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每天都会这样对自己说。可是一个人面对另一个在他面前死去的人尚且会愧疚,何况是一整个世界的人。
他们在我的辖区里生活,我却让他们死的那么绝望,一想起这里,我脑子里就好像只剩下了高温与黑暗,以及连岩浆都封不住的哀嚎。
他们在苦痛中等我回应,他们在期盼我的帮助。
但我甚至都没有发现这块地。
“阿瑱,”我沉默的有点久,开口时声音还有点抖,“再帮我一次吧,帮我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