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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兔唇——一个不敢碰的字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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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城四季分明,春天飞沙走石,夏天干燥炎热,秋天萧萧落叶,冬天寒风凛冽。
方馨艾一家搬到H城一年多,现在就读于H城中学的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座城市。夜深人静,小艾常常回忆小时候在S煤厂那段快乐的日子,没事儿她就连同几个小伙伴跑到光秃秃的山上玩,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细细的沙,她更喜欢一个人窝在沙丘里,晒着太阳,看着云慢慢悠悠地移动,心儿也跟着云飘飘摇摇,一躺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还会和小伙伴们爬到山腰上的“秘密基地”,躲避毒辣的大太阳。
自从爸爸自学拿上了会计证,他似乎看起来特别有文化,白天忙工作,晚上回来还在忙。妈妈呢?管理煤厂的食堂,好像很能干,至于比她大四岁的姐姐方馨琪,早几年被爸妈送到H城亲戚家住,据说因为那里的学校条件好。小艾从小胆儿特大,喜欢和男孩子们比试,家里的平房随便几下爬上去,眼一闭往下跳,腿抽筋了,还一幅老子很拽的样子。更不用说比试爸爸那辆大梁杆的凤凰牌二八自行车,有一回小艾骑着这辆车从大坡上往下冲,速度太快,她急忙捏闸,结果后轮翻了起来,她被甩飞出去脸着地,膝盖手肘流了好多血,推着自行车哭着回到家,第二天照样比试。
对于一个初一学生,一大堆作业等着她,站在窗边发呆的小艾,无心理会作业,最近,她总感觉别人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这种感觉仔细回忆,好像小时候在煤厂也有过,大概是三四年级的时候吧,记得有一次几个女生围着她叫“歪歪嘴”,小艾不知道啥意思,回家照镜子,看到上嘴唇到左鼻孔有一道歪歪斜斜的疤痕,小艾以前经常看,不就是一道疤么?她问过妈妈,妈妈说那是出生没多久,不小心摔着了,正好磕到这个位置,爸妈带她去医院缝合,自然就留疤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有一点一直让小艾难受,她觉得和别人说话看着眼睛是最起码的礼貌,但是对方的眼睛总是盯着这道疤看,直勾勾的。每个人都这样,甚至有时爸妈也这样,渐渐的,小艾和别人说话不习惯看眼睛,都是看着地,或者看别人的脖子,脸,耳朵,总之,不看眼睛,因为一看到对方的眼睛看向自己的这道疤,心里就说不出的紧张。
如今,上初一的她,知道这道疤的位置叫人中,也隐隐感觉似乎不是摔了缝合那么简单,以前问爸妈很多次,每次他们的回答都一样:“小艾啊,你小时候太调皮,不好好走路,摔了一跤,咱们的医疗水平有限啊,医生就给你缝合上啦,你看,也没什么影响啊,又不影响吃,又不影响说话!”
初中的学校不同于煤厂子弟小学,厂子里的大人、小孩她都熟,也没多少人。如今H城的中学,那可是大城市,她刚转来的时候,还有人笑她土呢,当然,现在依然有人背后议论,她也不想理会了,山里人咋了?山里人也是人,和你们一样,我还不稀罕你们呢?
唯独李薇,对她不错,在小艾眼里,她就是个才女啊,有一天放学回家,李薇不经意地哼了几句歌,小艾那个崇拜,激动地说:“李薇,你唱歌真好听!你不会还会写诗吧?”
李薇用手捋捋头发:“那我试试?”接着又哼了几句小艾没听过的歌。
小艾好奇:“这啥歌,我没听过啊?”
“刚做的,随便哼哼!”
“哇!”对于李薇的欣赏,小艾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可以形容,她知道,她喜欢和李薇在一起玩的根本原因,是李薇从不盯着她的疤痕看,让她觉得很自然。
除了和李薇玩,小艾还喜欢和男生聊天,听他们吹嘘自己的球技有多炫,罗纳尔多有多帅,中国男足有多差劲……让小艾最舒服的,是男生们不盯着她的这道疤看,也不会用手遮着嘴巴嘀嘀咕咕。
算了,不想了,写作业吧!小艾拉回思绪,这件事像刺一样一直扎在她心里,随着年龄的增长,周围人异样的眼神,让她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话,更不用说相处,小艾越来越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更喜欢自己做个透明人,甚至老师也最好不要叫她,每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妈妈回来了,她现在在一家国企当后勤主任,天天管着一堆人的吃喝拉撒,操不完的心。几分钟后,妈妈在厨房忙乎做饭,小艾坐在自己床上,看向隔壁姐姐的床,姐姐读高中,课多,还没回来。为什么偏偏我要在小时候摔一跤呢?为什么留下这么难看的疤痕,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呢?怎么又想这件事了呢?不行,今天必须再去问问妈妈当时的细节,小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她害怕那个答案和她隐隐的猜测一样。
“妈,你今天忙吗?怎么样,累不累啊?”小艾帮妈妈重新系好围裙。
“还行吧,大人的工作不都很忙吗?你呢,怎么不去写作业,你爸和你姐马上回来了,我得赶紧做饭呢,你去写作业吧!”妈妈慌慌忙忙,以至于打翻了菜盆。
“妈,我想和你说个事。”
“不能吃完饭说吗?他们快回来了!”妈妈的音量提高了两倍,焦急的表情快要爆发了!
“我知道你很忙,但这事吧,它挺急的。”小艾特意用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着。
“行,你快说!”
“我想知道我脸上这道疤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小到大总有人盯着我看,他们只盯着这道疤看,有时还指指点点,我真的挺难受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话!”小艾越说越激动,眼圈红红的。
半晌,妈妈停下手里忙乎的活儿,神情复杂:“小艾,妈妈觉得你也长大了,也不想瞒着你,今天就和你说实话吧!你这道疤,不是小时候摔的,是——出生就是这样的。”
兔唇,虽然这个答案早已消无声息地埋在心底,小艾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原来,和他们的不一样,出生那刻已注定。
奔回房间,躲进被窝,没有嚎啕大哭,眼泪却刷刷地打湿被子。世界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