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煞谁》倾夜肆雨

1、引子:暮春

　　沈哲阡是最喜欢春天的，他觉得夏天太热了，只要往太阳底下那么一站，不一会儿就会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世界都像要被烤化了。而秋天又太过萧条凄凉。冬天则完全是寒冷的，刺骨的冷，让人恨不得天天窝在家里，不去触碰它一分一毫，可它却紧挨着又透过门，透过窗户，充斥在整个房子里。一年四季，正如他家人的爱。
　　他家里有四口人，他的奶奶，爸爸妈妈，还有他。夏天就像他妈妈的爱，热烈而又张狂，不知收敛。妈妈的极度袒护，总是让爸爸怒火中烧，让你总是护着他。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而秋天则是他已故去的爷爷。他印象中的爷爷大多数时间都是疯疯癫癫的，只有少数的时候会坐在房前的台阶上，嘴里叼着烟卷，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吐出一圈圈白色的烟，有时甚至会躺在门前的榆树中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醉醺醺的。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兴许是别人帮的他，但应该没有人会无聊到帮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家爬树。不过这些并不怎么重要，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感兴趣。一开始还有几个人会去抬他下来，但后来也都没人管了——都忙着呢，谁有空管你呢，又不关自己的事。
　　但爷爷在沈哲阡很小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爷爷会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揉他的头发，和蔼地笑着，另一只手中永远都放着糖——那是给他的礼物。也会在晚上背着他出去看月亮。他坐在爷爷的肩膀上，爷爷的手牢牢地扶着他的脚。那时爷爷宽大的手很粗糙，也很温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大概是从父母不带着他出差在外，而奶奶也卧病在床的那时候开始的吧。
　　秋天是一段从满是绿叶的树到一颗光秃秃的枯树的经过，沈哲阡觉得那是人的衰落，就像他爷爷一样。他知道这样的爷爷已经给不了他多少爱了，爷爷的爱已经很萧条，只够爱他自己和奶奶了。沈哲阡想：以后就换他来爱爷爷了。可是没想到他还没到15岁。爷爷就迫不及待地撒手人寰了。
　　那天，奶奶哭了很久，枯瘦的手哆嗦着抚摸着爷爷安详的脸。好几天都萎靡不振，妈妈一直陪着她，安慰她。下葬那天，爸爸好像没哭，但沈哲阡却不小心瞧见过他偷偷抹着眼泪。
　　从那以后，奶奶再也没有哭过了，就像再也不会伤心了一样，并且常常精神恍惚。
　　爸爸妈妈对此虽心怀愧疚，但也并没有什么表示。要出差时依旧出他们的差，只不过把他留了下来。从此，他便感受不到妈妈的炽烈和爸爸的严苛了。除了对妈妈有些不舍以外，他找不到对被留下来陪奶奶这件事的更多情感了。他爸爸的温柔，早已湮灭在时间和生活之下。总而言之，相较于父母夏天和冬天两个极端的爱，奶奶的爱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暖。奶奶在爷爷去世的打击下仿佛没了棱角。她开始加倍地对沈哲阡好。
　　她会在睡前给他讲故事，帮他掖被子，每天一日三餐哪怕再忙都不会忘记做，尽管他早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尽管奶奶的故事只是反反复复地讲她和爷爷，且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是爷爷爱吃的菜，尽管奶奶自己都不一定会老老实实地吃一日三餐。沈哲阡感觉奶奶把本该给爷爷的，无处安放的爱全都放在了他身上。因为奶奶总是对他说：“你爷爷生前很爱你。”他看着奶奶，觉得爸爸出差前对他说的什么：你要好好照顾你奶奶，她快不行了。都是鬼话，奶奶明明还很好啊，沈哲阡想。
　　可直到这一年的3月，奶奶去世了。
　　奄奄一息的她躺在床上，抓着沈哲阡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和你爷爷都把你当亲孙子看，相信我，我们很爱你。”
　　这是她离开这个世界前做的最后一次斗争，是对这个世界的无声抗议。直到断气，她都没有放开沈哲阡的手。
　　沈哲阡看着收到消息后第二天才赶到家的父母，突然有一种预感：这个春天，很多事都会水落石出。
　　他看着奶奶被放在棺材里，安详。那个棺材和爷爷的棺材是一套的，是爷爷生前为他们自己准备的。爷爷去世后，他经常看到奶奶摸着棺材念叨着：“我这条贱命啊怎么就这么长呢？老头子他都不要我了。”他绝对不会认错这口棺材。
　　3月明明是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可他的春天却快要结束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奶奶下葬前的几天是他最后的春天。
　　那一年，他1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