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多情月光

10、第九章

　　苏玉的身体情况一直这样每况愈下，不停的咳血和低热，苏珏光看着就心疼到不行，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可是在病魔面前，他终究只是一介无能为力的凡人。
　　苏玉的病已经到了晚期，苏玉的主治医师已经放弃了，停止再为苏玉寻找骨髓，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找到骨髓也没什么用了。
　　苏玉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谁都无能为力。
　　苏玉很清楚这点，她仿佛可以看见死神的镰刀已经落在了她的脖颈上，随时等待收割她的生命。她不知道那把镰刀什么时候会带走她，她虚弱的身体却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快了快了。
　　她不想死在惨白的病房里，所以她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拉住苏珏的手：“带阿玉离开医院吧，哥哥。”
　　苏珏回头，看见苏玉勉强挤出来的微笑，也报以浅笑：“好，哥哥带阿玉走。”
　　这次苏玉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了，还带上了撒娇的口吻：“哥哥，阿玉想去看海，好不好嘛？”
　　“好。”
　　苏珏收拾了好行李，又从医院拿了不少的止痛药和镇静剂，医院里每一个帮过他的或者照顾过他妹妹的人他都一一谢过，然后带着苏玉离开了医院。
　　z市的西面正好临海，苏玉虽然想去看海很久了，但一直因为他们居住在z市的最东边太远，一开始是因为苏父，后来是因为苏玉病了，一直住在医院里。
　　现在苏珏终于可以带苏玉去看海了，可是苏玉却要……
　　他们在海边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了下来，苏珏也没再找什么兼职，之前跟着沈栎，沈栎出手大方，给了苏珏不少钱，苏珏都没敢怎么用了，所以存了不少。
　　他想在苏玉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的陪她，他觉得苏玉现在就像一只燃烧着的蜡烛，在他黑暗的生命里奋不顾身的散发着自己微弱的暖光，而他只能看着蜡烛一点点燃尽，最后化为灰烬。

　　大海很漂亮，潮起潮落，入眼皆是纯粹的蓝，可惜以苏玉现在的情况并不能下海游泳，她现在的抵抗力很差，海虽清澈，但却有不少的细菌，现在的苏玉就真的像一只瓷娃娃，苏珏总觉得她随时会碎掉。
　　苏珏带她去看大海上的日出日落，很美，看蓝色的深海染上美丽的波光粼粼的金色，就像被谁撒落的黄金，无比耀眼，太阳光并不热烈，温暖的笼罩在苏珏和苏玉的周身，就像陷入了神明的怀抱，连带着暖到心里头去。
　　苏玉的病情仍旧很严重，总是在咳血，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发低烧，发起病来就疼的死去活来，止痛药镇静剂吃下去却是让苏玉一天的清醒时间越来越少。
　　“哥哥，等阿玉死了，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阿玉埋进黑暗的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啊，你可以把阿玉烧了吗，然后把阿玉的骨灰撒进这么美丽的大海里，好吗？”阿玉偏头微笑看她。
　　“好。”对于苏玉的要求，无论是什么，苏珏现在都只想无条件答应。
　　“还有件事哥哥也一定要答应我，不然阿玉死都不会瞑目的。”
　　听到后面那句话苏珏皱了皱眉：“什么事那么重要？”
　　“哥哥答应阿玉，等阿玉离开以后，哥哥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好不好？”苏珏的眼里突然闪现出泪光，她真的好舍不得她的哥哥啊，而她更害怕的是她死了以后她的哥哥会去做傻事，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就满是慌乱和害怕。
　　对于这个要求苏珏却犹豫了没有说话。
　　“哥哥，拜托了。”一行清泪从苏玉的眼角流下来。
　　苏珏这才艰难的开口说好。
　　苏玉把脑袋靠在苏珏肩上：“哥哥，如果人死后会有灵魂，我一定日夜守护在哥哥的身边，哪也不去，如果是去轮回，下辈子我也只做哥哥的妹妹，我们不会分开的。”
　　那天晚上苏玉似乎状态很好，她和苏珏在夕阳下的沙滩，走了很久，一直跑到夜幕降临，虽然速度不快，还需要扶着苏珏，但她仍旧在笑，比起以前只是坐在沙滩上都要靠着苏珏才行，已经好很多了。
　　苏珏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转的征兆，语文里有一个词，它叫回光返照。
　　走累了，苏玉就地坐了下来，苏珏坐在她身边，苏玉偏头对着他浅笑，把脑袋靠在苏珏的肩膀上。
　　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说话，夜色下，大海的颜色看起来浓烈且深厚，他们依偎在一起，四周无比的安静，就像一块巨大的坟墓。
　　许久苏珏站起身想把苏玉抱回家，没有意外的，苏玉已经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发现苏玉死去以及到苏珏乘着游轮把苏玉的骨灰撒进海里的时候，苏珏一直表现地很平静，仿佛死去的不是他最爱的亲人，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并不是苏珏不难过，只是他一直都像个被推到断头台的死囚犯一样，他知道屠刀迟早会落下来，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杀死他的所有生机，所以当苏玉在他身边有今天没明天的活着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感到恐惧和绝望。
　　现在苏玉死了，就像是世界末日到来屠刀落下砍掉他的头颅杀死了他一样，他已经麻木了。
　　把苏玉的骨灰撒进大海里之后苏珏退了租的小房子，离开了海边，留在这里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会徒增悲伤。
　　他回了自己原本住的潮湿狭窄的地下室，坐着工资稀罕的工作，他觉得自己就像活在这个繁华城市恶臭下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毫无意义。
　　有一天他在广场上的室外大型液晶显示屏上看到了有关顾沈两家的采访。
　　记者先是对顾家的现当家人顾柏森进行采访，看到顾柏森的那一刻苏珏的心脏划过一阵无法忽视的痛。
　　顾柏森的长相虽不及顾薄幸精致，一双眼睛也无顾薄幸十分之一的神韵，可两个人的五官还是有六七分相似，让苏珏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个肆意惊艳的闯进他的世界的男人，思念措不及防的侵袭而来。
　　他想，如果顾薄幸还活着的话，一定不会容许谁带着顾家都低三下四的去讨好沈栎的，只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顾柏森的专访结束后，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张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沈栎。”苏珏情不自禁的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沈栎的名字在苏珏的唇舌间轻启酝酿。
　　他已经有半年没见到沈栎，半年说长吧，却还不能让一个孩子长大一岁，说短吧，这半年里发生的事却让他觉得过完了自己的一生，心似老朽，一片荒芜。
　　半年了，沈栎还是一如以往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眼里从来没有温度，只有疏离或者审视，曾经的苏珏总是在想，当那双冰冷的黑眸里流露出温柔会是怎样的场景，而如果那温柔是对自己，自己一定会高兴地疯掉吧。
　　物是人非，苏珏已经再也没有当初那么可笑的想法了，他看着屏幕里沈栎的双眸，只觉得冰冷。
　　他突然在想，如果沈栎放过了顾薄幸，苏玉有了顾薄幸的骨髓也就不会死了，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沈栎也可以说间接害死了苏玉……
　　是啊，如果沈栎放过了顾薄幸该多好啊……
　　苏珏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偌大的世界他却仿佛无依无靠。
　　没有了苏玉和顾薄幸的苏珏，一无所有。

　　苏珏还是想去见沈栎一面，这次他没有去沈栎的公司等，而是直接去了沈家的别墅里。
　　出乎苏珏意料的是这个时候沈栎居然不是在公司工作，而是在家。不过这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他坐在沈栎的对面，直接开门见山：“沈先生，顾薄幸……是你杀的吧。”
　　沈栎皱了皱眉，并不是因为苏珏后面那半句话的不善，而是苏珏的那句“沈先生”。
　　在沈栎的印象里苏珏喊过他无数句沈先生，可从来没有哪次是像现在这次一样，冰冷的，甚至还带着些尖锐和讽刺。
　　以及苏珏把“您”改口成了“你”。
　　“是。”沈栎认为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干脆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怎么？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好到可以愿意为了他来质问我了？”
　　苏珏垂眸，明明早就该知道是这样的，可是听沈栎承认，心里还是说不清的难受，也是，毕竟是曾经爱过的人啊。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沈栎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间闪过沉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珏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我妹妹有白血病，你知道吗？”
　　“知道。”
　　“白血病需要骨髓，而顾薄幸刚好和苏玉配型，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骨髓有多难，沈先生不会不知道，可是你却把顾薄幸杀了，如果没有，我的阿玉也许移植完骨髓就好了，可是现在她却死了。”
　　“所以沈先生，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害死了我的妹妹。”
　　“呵。”沈栎看着苏珏冷笑一声，“那你知道顾薄幸做了什么吗，让我哪怕背上人命也要杀他？”
　　苏珏不明所以，试探地说道：“他抢了你的心上人林舟瑜？”
　　沈栎摇摇头：“顾薄幸杀了他。”
　　“！”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查到阿瑜的那一场逃跑是顾薄幸帮他的，那个时候我还并没有打算让他死，我只是想把顾家打倒，让他从z市的太子爷沦落地一无所有，可是就在我给你下药的几个小时后我接到了派去查顾薄幸的下属的电话。 ”
　　“阿瑜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死亡，而是被谋杀的。”
　　“他开的那辆车的刹车被人为做了手脚，开到一半刹车就失灵了，阿瑜的车技本来就比较生疏，虽然坚持了很长的一段路，但最后还是坠崖车毁人亡了。”
　　“而那个让人在阿瑜的车上做手脚的人就是顾薄幸。”
　　“你说，顾薄幸该不该死？”
　　苏珏突然想起那天在医院里顾薄幸说自己可能是林舟瑜这辈子最恨的人，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面突然就串联上了。
　　他不自在的微微蜷缩了一下小拇指：“怎么会……可是顾薄幸他又为什么要害死林舟瑜啊？他有什么动机？”
　　沈栎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最后只是沉默。
　　走出沈栎别墅很久之后，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苏珏才晃然回了神，说不清为什么，他突然想要逃离，他觉得他，沈栎，顾薄幸，林舟瑜他们四个的命运就像缠绕在一起，难解难分的线，说不清谁对谁错，说不清到底谁欠了谁。
　　顾薄幸害死了林舟瑜，林舟瑜是沈栎的心上人，沈栎为自己的心上人报仇很正常，却无意间的牵扯上了自己和苏玉。
　　就是这样好像谁都有错，又好像谁都没错，让苏珏只想逃离这复杂的牵扯。
　　说不清该爱该恨，原谅他的懦弱，没有了苏玉他已经没有再去卷进沈栎的什么复杂往事的力气了。
　　他只想逃离z市，离这一切都远一些。关于沈栎的所有的爱恨他都不想再掺合上了，沈栎对林舟瑜的爱祭上了自己的喜欢做炮灰，沈栎对顾薄幸的恨却间接的献祭了他的妹妹的生命……
　　他怕了。
　　他本来买好了去y市的票，但是却途径了z市水流最急支流最多的河流。
　　他突然想起来，这条河流正是顾薄幸被扔下去的河流，再加上宋雪凝说的还没有找到顾薄幸的尸体，他心里突兀的触动了一下，他突然在想，会不会顾薄幸还没死。
　　虽然顾薄幸活着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明明理智也一直在告诉他不要去做无意义的努力，可他还是忍不住存着侥幸心理。
　　他退了票，看着眼前的河流，突然荒唐的想，会不会顾薄幸还好好的活着，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等着他呢。
　　可是顾薄幸如果活着的话为什么不回家呢？不回z市呢？疑窦刚生，苏珏就自欺欺人的为顾薄幸找了一个借口，一定是因为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让顾薄幸不能回来，一定是。
　　他现在没别的愿望了，苏玉让他好好活着，哪怕再痛苦再绝望他也要活下去，可他现在别无所求，远离沈栎，远离z市的一切之后，他也想去试着奔向顾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