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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还没有记住你的名字 ...

  •   坐上火车,窗外景色映入眼帘,一棵棵高大的树,远山的青,折射出我国植树造林政策深入推进。火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树木变得有些稀少,而我此次去要做的,也可以说是植树造林吧,教育滋养山区孩子,种下一棵棵树,成长后成一片林。
      村长来火车站接我,坐公交到了镇上,村长请我吃了饭,他说他很感动。本地因为出行不便,交通不便捷,到镇上也有点远,很多老师都不愿来,所以教育资源十分落后。“为什么不修路呢?” “之前修过,但政府长期拖欠工资,他们就罢工了,再者,原先的那条路也能走,便将就了。
      坐在村长的三轮车上,路上十分颠簸,我要吐了。“村长,我小时候也在这个村,但之后我就被父母接回去了,现在在车上和小时候一样想吐。” “你也是这里的人吗?那你……”村长开口,想聊聊村子的事。其实说到从前呢,一般往事如流水,思绪会自动回忆;于我而言,河身早已干涸,带来不了任何回忆。我糊弄了过去,对话就此罢休。
      这几天,我与村长就忙着请学生和打扫教室。其实,比打扫教室更灾难的是上山的路,野草横生,极坡欲绝求学路,回看我小时候的教室,已成了杂物间,堆满了柴火。其实还有一条小道可以上山,它比原来的路要缓些,但走的时间却要多一些。许久未用的教室,讲台上还堆放着零零散散的粉笔头,全都潮了。村长又去镇上买了几盒。
      “小杉啊,我们这条件确实苦,你要是不愿意,便早些和我说吧,我再去和乡亲们说。”我摇摇头。“我能吃苦,我愿意做这些事情,更何况我已经签了合同了。” “唉。”村长叹了一声,讲了曾经有人来了没几天就走了,害孩子们空欢喜一场。
      这并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我宁愿自己辛苦一些,也想见到他们的笑脸。
      已是上了几周课了,村长问我怎么样。其实说感受,没有感受是我的感受,斯人已逝,望着曾是乐园的家园,却没有波澜。
      但我每日都会经过,有时候我会停下脚步,试着想想从前的事,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童年快乐的事已随年龄的变迁消逝了;或许是现在的感同身受,逐渐回忆起的,却是读村小时老师教全科的不易……
      支教这条路很难,但我要坚持走下去。
      最近,我有时在门外会看见一个身影,不是村长,下了课,我去看却又找不见。一次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背影。“诶”他没有回头,又跑掉了。
      本以为是一个偷听课的大孩子,想向村长咨询一下,却在老家旁碰上他了。他有意要躲,我却拉住他的手:“孩子,你想上学吗?”
      他摇摇头,不说话。
      “为什么你总是在门外张望呢?”他低下头去,还是沉默。“你是学生的家长吗?”他又摇摇头。我实在是不解了。“我们去找村长好吗?”他不作声,却任由我拉着他走。
      村长见了他,露出一脸关切的表情:“崔严,你想上学吗,可是你已经这么大了,而且情况又特殊。”崔严摇头。
      “年纪大不是问题,只要肯学。”我马上说。
      沉默是他的本性,他仍保持着。
      “你不知道啊喻老师,他是哑巴,虽然听得到,也能写,但却讲不出来,很恼火的……崔严那你为什么老是在教室外边晃呢?”村长却将话一转,对崔严说了。
      只是说不出,总比不学强吧,哑巴,好像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哑巴学生……“哑巴也能学,只要愿意。”
      村长没听到我的话,在看他的手语:
      “我,想,见,她,啥呀这是。”
      崔严这名字也有些耳熟,不会就是村小的同学吧。崔严……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捅进了记忆的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难道他真是……?
      崔严的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把自己包裹其中。他不再刻意躲我,却始终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在我上课时出现在窗外树荫下,在我带孩子们活动时站在操场边缘,在我回住处时,远远地缀在小路的另一头。我没有刻意靠近,只是每次目光相遇,就对他点点头,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
      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意外的剥开了这层茧。放学后雨势正猛,我被困在教室。雨幕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跑向我老屋的方向。不一会儿,一把破旧不堪的伞冲了回来,他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雨水立刻从伞面的破洞漏下来,打湿了我的肩头,冰凉一片。但他为我送伞,一股暖流又涌上心头。“谢谢你,崔严。”我叫出他的名字。他明显愣了一下,转身又冲进了滂沱大雨里,留下我一个人举着那把漏雨的伞,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那一刻,对这个沉默男人的好奇,第一次强烈地压过了其他情绪。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用心地观察他。我发现他并非无所事事,那双沉默的手灵巧得很。他会默默帮邻居修补损坏的犁耙,会替佝偻的阿婆把沉重的水桶挑满,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放在屋檐下。批改作业的间隙,我会试着把他叫到讲台边,指着作业本上的某个字,用口型清晰地、慢慢地念出来,然后安静地看着他。起初他只是局促地站着,眼神躲闪,手指不安地蜷缩。我不急,耐心地重复。渐渐地,他开始点头,或者犹豫地伸出手指,在落满粉笔灰的讲台上,迟疑地地写字——那字迹!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瞬间击中了我,正是这种歪扭的笔触,勾连起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我压下心头的震动,不动声色地继续。我不再只教课本字,在黑板上画一朵简笔的小花,写下“花”,指向窗外绽放的野菊;画一条蜿蜒的线,写下“河”,指向村外潺潺的溪流。崔严的眼睛,像干涸的稻田终于盼来了甘霖,一点点亮了起来,有了光彩。他开始更主动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甚至在我需要搬动沉重的课桌或教具时,会默不作声地走过来,伸出那双有力的手。

      一个傍晚,我在清理教室后面的杂物时,发现了一本在角落,满是灰尘的旧练习册。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我随手翻开,里面是孩童稚嫩的涂鸦和歪歪扭扭的字迹。翻到某一页,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上面用铅笔笨拙地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站在一片波浪线(显然是象征芦苇)旁边,旁边用同样稚拙却努力想写工整的字写着:“小杉和崔严是好朋 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指尖抚过那模糊却熟悉的笔迹,那个我以为早已彻底干涸的记忆,骤然被汹涌而来的暖流淹没、冲垮。我猛地抬起头,望向门口——崔严不知何时又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牢牢锁在我手中的旧本子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小心翼翼的忐忑,还有深切的期待。

      我拿着那本旧册子,走到崔严面前,指着上面的画和字,声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个……画的是我?还有……你?”

      崔严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是决堤的洪水。他急切地用手比划着,指向村外小河的方向,又做出两个小人紧紧手拉手的样子,最后指向我,再指向他自己。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像被这场无声的雨冲刷过,渐渐显露出模糊却真切的轮廓。“河边……那片芦苇荡?”我试探着问。

      崔严的眼睛亮得惊人,拼命点头,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忽然伸出手,不再是怯懦的躲闪,而是带着和从前一样的急切,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村外跑。

      到河边,水畔的芦苇随风而晃。夕阳的余晖洒下来;风,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敛起了时光厚重的裙角。就在这片熟悉的沙沙声中,那些丢失的碎片,终于一块块拼凑回来——从前,在这片芦苇丛里,我曾对着无法言语的他,喋喋不休地倾吐着所有天真的幻想和微不足道的烦恼。

      记忆的闸门被那本旧册子和眼前的光景彻底冲开。我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微光,轻轻流淌出来:
      “我想起来了……崔严,那时候,你就坐在这里,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听我说从前的事。我说天上的那朵云,像棉花糖……你就在本子上画给我看。我们又一直在看鱼儿,数数究竟有几条鱼,又看掉入水中的落叶究竟会漂流到哪里……”我忍不住轻轻笑了,“我那时候话可真多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你从来都不会嫌烦,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用你的画来回答我。我……我好像还给你起了个外号,叫‘小影子’,”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总是像我的影子一样,跟在我后面。”

      崔严静静地听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一个真实而温暖的笑容,驱散了他脸上常年的阴霾。他俯身,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在松软湿润的河滩沙地上开始画。不再是歪扭生涩的字,而是流畅的线条:一个扎着两个翘辫子的小女孩(和画册上的一模一样),叉着腰,神气活现地指着头顶的一朵胖云彩;旁边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仰着头,专注地看着。接着,他又画了两个小人,并肩坐在一片用波浪线代表的茂密芦苇丛里。小女孩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旁边画了几个小小的圆圈,代表她发出的声音;小男孩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一朵小小的野花,正递向小女孩。

      看着美好的画面,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那些被遗忘在岁月角落的属于童年的纯粹快乐,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心房,带来一阵阵酸胀的暖意。我想起了那个因为无法说话而被其他孩子偶尔孤立在圈子外的小男孩,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毫无芥蒂把他拉进自己的小世界,用无穷无尽的、或许有些吵闹的话语,努力填满他那片寂静的空间。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我早已在无意中,为他创造过一个只属于他的、“有声”的世界。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伸出手指,在河滩上,在那幅男孩递花的简笔画旁边,模仿着他当年歪歪扭扭的笔迹,一笔一划,缓缓写下:
      “好朋友”

      写罢,我抬起头,泪光中绽开一个笑容,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崔严,我们是好朋友。”

      崔严看看沙地上的字,又看看我泪眼婆娑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转身跑开。夕阳沉向远山,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无言的芦苇荡和我们两个人身上。两个在漫长时光中失散了太久的童年伙伴,在沉默与有声的交织中,在笔画与泪水的见证下,终于重新踏上了那条通往彼此心灵深处的小路。这条路曾被遗忘的荒草深深覆盖,如今,在我重新响起的话语里,在他沉默却有力的笔画中,正被我们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重新踏出清晰的痕迹。
      一年的时光,快得像指间流沙。离别,终究还是来了。
      崔严不舍我,又送我到火车站,车还没来,我们站在旁边等候。车站很吵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交流。因为崔严的缘故,我已经会了一些手语。
      “可以不要走吗,我还没有记住你的名字!”
      我本想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却听见火车的汽笛声,我又放弃了寻找。“我叫喻杉。”我看着他,他如初见那般摇头。而我像初见般拉起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手上划下“喻杉”。
      写完字,我却看见他眼眶中的泪,火车检票了,也许他在看我,我在排队时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抹眼泪。
      座位上,我庆幸自己买了窗边的座位,他好容易找到我,他跑到我的车窗下,微微踮起脚,红润的双眼下,嘴唇在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比着口型:
      “喻——”
      “杉——”
      他那么用力,仿佛要将这两个无声的音节,用尽全身力气刻进我的视线上。然而,火车无情地开始缓缓移动。他的身影,连同那无声的呼唤,在加速的列车旁迅速倒退、变小、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站台的尽头,也消失在我被泪水彻底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他最后那无声的口型,像烙印般留了下来,随着车轮的轰鸣,一路撞击着我的心房。
      村子离我越来越远,我开始想距离的远近会不会与记忆的远近有关。从前忘记过与他发生的事,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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