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何忆（逆水寒续）》泠清绝

29、第 29 章 临

　　临州偏郊一座小院门口，驶来一辆马车，车上先下来一黑衣人，再从车内抱出一昏迷不醒的青衣人，然后皱了皱眉，又把人放下腾出一手掏掏怀里，却是一怔，接着把手转向青衣人怀里，满意的摸出一些碎银交给车夫，便一把把人扛至肩头向院子里跨去。
　　车夫偷眼回望了下那黑衣人肩头倒挂着的被说是宿醉不醒却分明丝毫不带酒气的青衣人，回忆起黑衣人从天而降横路拦车的情景，冷嗖嗖的缩了下脖子，揣好银子，快鞭打马离去——这多半是绑架人口！不过，呃，最好别多管闲事！这种凶徒通常是杀人不眨眼的！

　　铁手踏进院子，房门却突地被人从里面打开，登时愣住。
　　“顾……呃，铁手？你没事？”
　　“戚少商？”
　　犹自撑着门的人瞪着一双大眼移向铁手肩头，蓦地又睁大一倍：“那个、这是——顾惜朝？”
　　铁手面上愕色已平复，随他视线一转，淡淡应了一声：“是”，把人径直送去里屋。回头发现戚少商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询问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顾惜朝说你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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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互相解惑了半天，铁手简要说了自己在去贺府途中救了名和晚晴奇似的女子，一时大意被迷倒关在一暗牢中，并见有一戴面具多半是无影门门主的神秘人，而后侥幸逃出那遍布阵法机关的秘牢来到一偌大庭院中，接着看到一处挂着花灯的庭院，由此见到顾惜朝将他带了回来的经历。最后感慨自己功力未能全复，匆匆逃亡，以至无暇探知那处究竟何所。而戚少商的一番话却令铁手难得蹙起了一向镇定平复的眉头，“你是说，顾惜朝迷倒你，却留下字条说他要去救我？”
　　“是，因为我不会信他，我若能行动，必不会让他离开我半步。”戚少商也是紧蹙眉头，觉得不可思议，顾惜朝居然会去救铁手？还居然真的救了？若非铁手就站在眼前，对他说下那番话，他绝不相信！难道还真是失了忆，从此转了性了？
　　“可你却果然照他所吩咐，藏了起来？”铁手缓缓道。
　　“他即已走脱，我总该试试。”
　　“结果，他还真是去救我。”
　　“是啊，他居然没说谎……”戚少商嘲弄的一笑，越发觉得顾惜朝已经转性。
　　“可他为何还要留在那儿？”铁手提出了自己最为不解的地方。
　　“兴许……”戚少商望了望铁手，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兴许，他救你、只是为了还你人情？”是了，顾惜朝本是高傲之人，被人照顾了这么长日子，原以为是兄弟情义，结果发现这所谓的大哥居然是为了完成自己夫人的遗托！这样的事实必让顾惜朝无法继续接受，而且非但不能接受，还要还清它，两不相欠！可是，怎的不见他对自己还人情？自己虽不曾照顾过他个一年半载，但再怎么也对他有过知遇之恩，他非但不感激，反而不懈余力的追杀自己？果然，失了忆跟不失忆还是有区别的，以前的顾惜朝可不知道知恩图报！
　　铁手愕然，心下思虑只能是这一解释，毕竟说顾惜朝已化身侠骨热肠实在有些无稽。
　　片刻沉默，戚少商又道：“他们冒充顾惜朝杀害贺大人，又暗算于你，还想杀我，这番动作既不能成，岂不暴露？”
　　“无影门多年来声名诡秘，虚实不知，敢如此行动，必有后招。我们且看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而且——”铁手凝望了下里屋，接道：“顾惜朝必定知道的更多，我们等他醒来问问再说。”
　　戚少商颔首，忽然想到什么，似有忧愁的道：“我于夜间潜入贺府书房，已然不见那些无影门的密信。那位流岚姑娘，我始终看不懂……而今朝廷已派人来彻查此案，那位刘大人，似乎是蔡京的人。如今所有矛头都指向顾惜朝，我担心……”
　　铁手闻言先是一怔，又为戚少商能不计旧仇的担心起顾惜朝会蒙受冤屈的行为佩服起来，念及刘启言负责此案却也忧虑：“居然是他？那刘启言本就为人傲慢自恃，又是蔡京一羽，必然不与你我相合。不过，眼下顾惜朝在世人眼里仍是已亡之人，我们只能将他藏好，在他暴露前查获真凶，拿到人证物证，量那刘启言也不能无视。”
　　“晚了！”
　　突如其来的第三个声音把铁戚二人吓了一跳，齐齐向声音来源望去，却见是顾惜朝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里屋门口，只见他面带冷色，眼中却是哂意。
　　戚少商下意识的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惜朝却把头扭向铁手：“这要感谢大哥了！我若此身还在清风阁，便由着你们慢慢寻那凶手。可大哥强挟了我回来，相信很快，官府就要来拿人了。到时，不管你戚大捕头也好，铁大捕头也罢，这以德报怨的侠义做派就难伸展了。而我顾惜朝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也就此坐定——兴许，还会因个拒捕就地正法，那时，才是遂了二位的意。只可惜戚大侠无法亲自手诛宿敌，必要抱憾难平吧？”
　　“你！”顾惜朝的一番冷言讽语显然激怒了某大侠，却被一旁的铁手止住，他沉声问道：“你是说关押我的地方是清风阁？那里便是无影门的隐匿之地？”
　　顾惜朝笑道：“我原也不知，但大哥在那里出现，我这才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清风阁阁主连如玦，就是你们要找的无影门门主！你们要抓的黄金麟，也在他麾下做事。”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果然、欲投靠无影门？”
　　“哼，是又如何？”顾惜朝笑的一派轻松，悠悠然靠在门柱上，“总好过、做个亡命天涯的杀人凶手！”
　　“此事非你所为，我们自会——”
　　“你们会缉拿凶手，还我清白是不？”顾惜朝截住铁手话头，哂笑道：“可我却等不及，还是寻个万全的归所才是。”
　　铁手略一沉眸，“你是怕我们缉不到凶手？”
　　“你铁手虽是名捕，却不是神捕！我可不喜欢冒险！”
　　一旁沉默的戚少商忽然紧盯着顾惜朝道：“顾惜朝，你不必拿这些话骗我们。你若真想留在无影门，大可以真的杀了我，也不必去救铁手，自能得够无影门信任，何必如此冒险？”
　　顾惜朝脸上笑容一僵，又瞬间恢复：“呵，戚大侠抬爱了！我若真杀了你，岂非坐实了罪名？”
　　听到顾惜朝明显牵强的解释，戚少商抽了下眉角——他顾惜朝不怕冤枉，倒怕坐实罪名？于是好整以暇道：“那么铁手呢？是为了回报这半年的相护之情？还是顾公子转了性，一心只为救人？”
　　顾惜朝嘴角瞬间一抽，瞪了眼便恶狠狠道：“我想救便救，轮不到你管！今日我救了他，明日便可再去杀他！”
　　戚少商忍不住想笑了，看看铁手，也是一脸无奈的样子，于是咳了两声，“是是，可你不是很快便被抓了就地正法了吗？难道你……”瞥见顾惜朝愈来愈阴沉的脸，戚少商赶紧把接下来的“想化为厉鬼索命”给咽进了肚子里。
　　铁手有些看不下去，也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顾惜朝，你说明白，你留在那儿，到底想做什么？”他方才思索了一阵，觉得也不能单纯的认定顾惜朝留在那儿就是要重复原来的老路，不明黑白，继续助纣为虐。也许，真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顾惜朝也无心挑衅，只白了铁手一眼，道：“我做了一次棋子便罢，还没有上瘾的地步。”
　　“那你……”
　　顾惜朝深吸了一口气，嘲弄的语气道：“连如玦对我没什么兴趣，我于他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连自己真实姓名都不敢暴露，要假死才得以偷生的蝼蚁罢了。然而尚可以拿来顺便一用，用过随意掷之便罢。”说完抬眼看了下戚少商，眼中带着丝说不明的惘然。
　　戚少商心内一转，接道：“所以他叫你来杀我，但杀不杀的了无所谓，贺大人的死总归是要嫁祸于你，杀我只是顺道？还可以一并算在你头上，而没人会怀疑另有其他凶手？！——可惜，他们想不到，你居然替我挡了那一针……？”
　　顾惜朝撇了撇嘴，“我说了替你挡针是为了自保！”忽想到戚少商并未“歪曲”自己救他的原因，自己何必解释？不禁有些赧然，只好续道：“那次我不死，反而拿了你的剑和平乱玦去见连如玦”
　　“什么？你还拿了我的令牌？”戚少商惊道，显然只知道自己的剑没了，却没发现连令牌也没了……
　　顾惜朝一怔，嘴角又是一抽，“不拿我怎么证明我杀了你？”
　　“证明、你杀了我？”戚少商眼睛瞪得鸽子蛋大。
　　顾惜朝满脑袋黑线，“我既要得到连如玦的信任，总该有所表示！”
　　戚少商又想喷笑了：“你不怕我不听你的吩咐，照样大摇大摆的上街，使你的谎言败露？”
　　顾惜朝剔了下眉，玩味笑道：“我只是拿了那东西给他看，并未说我杀了你，至于那连如玦怎么想就是他的事了。而你若真那么做了，大不了我就不向连如玦要求去见铁手了……”
　　戚少商登时噎住。
　　铁手犹豫的发出疑问：“你既已是他的弃子，你又主动前去……”
　　“大哥是想问那连如玦为何不怀疑我另有目的的吗？”顾惜朝自信中带着嘲弄道：“那是在他连如玦看来，似我这般苟活穷寇与那些路边的饿殍也无甚区别。他能给我条生路，便是天大的恩赐，岂有不趋然从之的道理？”自嘲的笑了笑又道：“一个肚子都填不饱的叫花子，哪管这施舍的人曾经对自己秽言侮辱过抑或拳打脚踢过呢？更何况，这棋子的生死还捏在他的手里，除非自甘任他摆布或可得一线生机，又怎会跟他对着干而自绝生机呢？”
　　“你是说，那清风醉？”戚少商方觉起顾惜朝还中有奇毒，“可是那……”
　　“戚大侠是想说那毒无解我便是听命于他也是枉然吗？”顾惜朝冷眉以对。
　　“你、知道了？”
　　顾惜朝冷哼了一声，“我知道，他却未必知道。我拿逆水寒和平乱玦给他看，他也未必相信我已杀了你，不过这依然不是重点，他只需确定我是否真心想投靠他。我提出要见铁手，他正好拿铁手来试探我。我若猜的未错——”他忽而转向铁手，玩味笑道：“若是他发现戚少商真的死了，大哥的性命便由我处置！”
　　“若是发现戚少商未死呢？”铁手面色平静的问道。
　　“那么，他应该会立刻杀了你！然后再杀我，接着放出消息拿我的行踪引戚大侠上钩。”说到这儿顾惜朝不禁一笑，“当然，这是我的猜测。也许他会继续留着我，让我继续做他免费的棋子！”
　　铁手听到这里，隐隐有些明白，试探道：“所以你若不愿做他的棋子，他就会即刻除掉你？……我将你带离，他自然料想到是你助我……“
　　顾惜朝似舒了口气，挑眉道：“大哥终于明白了！我既不愿为他所用，反要碍他事，自然是愈快除掉愈好！”
　　“因此你说他很快就会下手……可我们已知清风阁暗藏隐秘，他就不怕我们彻查他们？”戚少商忍不住道。
　　顾惜朝冷笑：“戚大侠做官也有半载，难道不知办案要真凭实据的吗？或者，你们要行那江湖草莽硬来的一套？但你们在明，他们在暗，虚实难量，二位想拿性命做赌恕顾某不愿奉陪！”说完抬步向门口走去。
　　“可你见了。”戚少商几步拦在顾惜朝身前。
　　“呵。我倒不知一个名声狼藉的江湖余孽的证词能使几个人信服。”顾惜朝虽是笑着，言语却无端透出悲凉的感觉。
　　戚少商一时缄默，无话可说。知道清风阁阁主就是无影门门主的唯有顾惜朝，而铁手虽有被囚，却只见过一个带着面具的神秘人。别说顾惜朝的一面之词其他人会当做妄语，就是他们，不去亲眼证实，也难完全相信。
　　铁手面色凝重，“如此，只有暗查了。顾惜朝，这些时日你最好跟我们呆在一起，我们也好保你周全。”
　　顾惜朝哧了一声，“不敢劳驾。”说完欲出屋门。
　　“你去哪？”戚铁二人齐齐拦住他又同声喝道。
　　“当然是找个地方藏起来，难道留在这儿被抓不成？”提步再走。
　　“慢着！”
　　顾惜朝忿忿道：“戚大侠还有啥贵干？”
　　“我的剑和令牌呢？”
　　顾惜朝眼珠溜溜一转，笑道：“自然在我昨晚住的地方。”
　　“你住哪儿？”
　　“呃，戚兄，那个、可能落在、清风阁……”铁手一脸歉意，他若知道顾惜朝拿了那东西，必不会落了在那儿。
　　“那我不管。顾惜朝，剑和令牌是你拿走的，我只找你要，走吧？”戚大侠忽然草莽上身，对着呆傻当地的顾惜朝笑的一脸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