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缘》赵小宝

1、仙缘至 只是他的手

　　“若是自盘古开天地以来，论数这三界的头等大事，那便不得不提那天为父，地为母的石猴了，出世不久，上天入地，泼辣难缠，上三界被闹得鸡犬不宁，令神帝头疼不已。”

　　夜色渐晚，东瀛神州一隅，花果山福地前。

　　我将用以求仙缘的胡萝卜收入柳篮，宽袖一扫，石台尘土尽除。

　　本仙不爱闲着，趁着无事之余，讲些传奇故事，让小妖们也打发时间。

　　前来花果山前求仙缘的众小妖眼看没了生意，收了不知何年脱落的尾羽、酸涩的青桃、鹿角、纷纷变回原型，跳上我摆摊的石台。

　　众妖一时哄闹，交头接耳，孔雀妖晃着一脑袋彩羽得意道：“天降神意，开天辟地，唯我大圣最勇猛。”

　　待众妖安静，我喟叹道：“无知小妖，今日本仙所讲，既是大圣，却不尽然。”

　　“话说那石猴终日汲取东瀛神州花果山之处的灵气，日复日，年复年，只见那红日起伏数千次，星辰斗转，忽有一天，修得凡胎，一番造化后，闻道成仙，好巧不巧，点化了花果山洞前一株被巨石所压的凡草。”

　　“原来是一株仙草君的故事！”

　　“非也，非也，”我瞅了一眼那只活像没开灵智的鼠妖，“且听本仙继续道来”

　　“那株凡草被仙力点化，竟掀开身上巨石，冲天而起，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草也有祸福，得了道的仙草还未修得真身，洞旁猛兽早已明察秋毫，待大圣离去，一血淋淋的巨口竟将仙草连根吞下，那一瞬间，天地失色，水帘洞内的大圣都惊得抓掉了几根猴毛……”

　　群妖惊叹道：“那猛兽是何等的深渊巨口，竟将仙草连根吞掉。”

　　我拱拱手，做了个优雅至极的起手礼：“正是小仙，吃了这根肥美之极的仙草，修得仙缘，成了兔仙。”

　　众妖沉默，竟无妖再咋呼。

　　花果山宵禁之时，我随着妖流出了闲市，夜色已落满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拖住我低垂的下颚。

　　我顺势抬头，半阖眼眸豁的瞪开，裂开嘴勾住小水君的脖颈，两只腿盘住他的腰。

　　他接住装满胡萝卜的柳枝篮，腾出手将我屁股拖起，抱着我大步往密林深处走。

　　将脑袋趴到小水君的肩膀上，那里有鲜嫩的海草的气息，若有若无，勾引着我的鼻尖。

　　小水君捏捏我的屁股：“几日不见，我的兔宝竟胖了，枉我连夜赶来接你，谁知道你愈发膘肥体壮。”

　　“我想你。”男妖奇怪，每当我模仿他说出深情的话来，他就会停止对我的挖苦。

　　次次亦然，他停了喋喋不休的话头，也停了步子。

　　他温热的唇轻轻磨着我的脖颈，随着一声浅叹温柔道：“我也想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像是伤心一般的叹气，我也不去问，两只蹦出来的耳朵无力的耷拉着，随着他沉稳的步调摇摇晃晃。

　　回家的路并不长，月色穿过密林，留下一点细碎的月光，他将我放在屋前石凳上，石凳上铺着他的外衣。

　　“冷吗，小水君。”

　　“冷，但是我挠你脚心，就不冷了。”

　　我知他话不作假，顾不得装真情，忙跳下石凳，化作人腿的脚心隐隐作痒。

　　那可恶的手捏住我脖后的衣领，将我拽起，我急得耳朵都站了起来。

　　“相公饶命哇！”

　　“小兔崽子，这几天是不是调皮了。”

　　自古男妖心，海底针，我兔爷在世也是几百年的老神仙了，依旧一窍不通，索性理解为“他又在找茬”，日日找茬，月月找大茬，只为了名正言顺的修理我兔爷，欺负我兔爷，以此获得妖心的满足感。

　　“我乖得很，天天去摆摊，忙着求仙缘，并未惹过你。”

　　事实上，不久前小水君说要离开几日，早已渴望自由的兔心瞬间荡漾，依稀记得我红着兔眼钻进小水君外衣，强烈的表达了我的不舍。

　　可不知怎的，他竟然出门一日以海螺传来消息，因想念我决定即刻赶回，我当即恐慌对海螺回道：莫吓我，兔子胆小。

　　“我这么可怕么，比密林的虎豹，比水中的巨鲨，更甚之……”

　　我的兔心怦怦跳个不停，似乎抽干了空气，甚至忘记了呼吸。

　　“大人……不要生气。”

　　细碎的月光照在他的黑衣上，他坚毅的侧脸依旧是哀伤的、有些漠然的。

　　我不想看他的眼睛，可他总是盯着我。

　　林中穿梭的冷风，夹着淡淡的青草香，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与三年来的日日夜夜一样。

　　“从此以后，把兔宝宝还给花果山。”

　　可是你明明说过兔宝宝是你一个人的。

　　我瘪嘴，摇摇耳朵，不要。

　　……
　　翌日。

　　“新鲜出土的傲来牌胡萝卜，又橙又亮，一口咬下都要爆汁，路过的野兔都来看一看啦，来看一看！”

　　依旧是花果山前，水帘洞外，无数嬉笑顽劣的皮猴挣石墩、攀树枝、敲锣鼓、打群架，好不热闹。

　　一只小猴嘴里含着半截香蕉，威风凛凛的扯下一条香蕉皮，毛手高举，引得周围幼猴哄抢，扑过来，叫过去，嬉嬉闹闹。

　　半截粘毛的烂糊香蕉从天而降，砸进装满胡萝卜的柳枝篮，

　　我今日心情不妙，也不理会，任由红屁股们把篮子扔过来，抢过去，胡萝卜散落一地。

　　好不容易熬到散市，忙不迭收摊。

　　正当我撅着屁股四处捡胡萝卜，一股好闻的仙气扑面而来。

　　五百年前，亦是此地，孙猴子学成归来，闻道长生，点化一株凡草，便是这般令兔难以形容的味道，沁兔心脾，引得我偷偷啃掉。

　　兔生大吉，我忍不住丢开胡萝卜，将兔脸贴在地面上乱嗅。

　　“小兔，哭了一天了，我瞧着又丑又可怜，便赠你一仙缘吧。”
　　并未见人，只闻此声，若是声音有模样的话，定然是极其仙风道骨的年轻俊仙了。

　　片刻后，仙味全散，小仙君送我的柳篮消失，我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堆摆放整齐的胡萝卜分队。

　　摆摊求仙缘的若干年，头一次，兔爷没有披星戴月的归洞，而是趁着夕阳余晖，麻利的钻进密林。

　　“兔仙修成正果，仙命已定，今日便脱得凡胎，归去天庭吧。”

　　土地仙从土里钻出来，脑袋顶着杂草秽土，老头拱手，以表尊敬。

　　花果山乃仙缘圣地，自大圣立名后，不少海外天上仙人来次游历，陆续一些小妖被相中，点化成仙，离去此地。

　　没想到五百年前我沾了孙猴子的光，吃了一颗带有仙力的草，平白修了个半仙，五百年后，又沾着福地的光，被神仙赐予仙缘，成了飞天仙兔。

　　古往今来，也只有嫦娥家的白兔有这个机缘了。

　　我灰兔也不多承让，没给祖师爷丢脸，何止，兴许祖坟都着火了。

　　喜忧参半，我学着记忆中小水君一般叹气。

　　“土地仙，您可认识小水君。”

　　“认得，咱花果山毗邻海岸，小水君是近几年新来此片海域的，不过年岁也不小了，若是修行不升，再过五百年也该寿终正寝了。”

　　“我不晓得，我终日求仙缘为何。”

　　“他纵容有些粘人，可待我极好，随他解了夫妻节，可我的心里但凡一想到他，障眼法便会消失，赤色兔眼便会露出来……”

　　土地仙只劝道：“情最磨人，散了最好，待你仙力上涨，遮蔽赤眼，即使落泪，也显不出来原型了。”

　　“我本想着……今日去求他的，此后专心守候。”

　　唉，放不下，挂念的很。

　　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我一口气跑到海岸边。

　　“小水君！我要跳海了！”

　　夕阳最后的一丝余晖渐渐被黑云遮挡，依旧是熟悉的冷月挂在天际。

　　竟然是热乎乎的水，我逐渐把身体沉浸在海水里，一圈圈的波浪荡开，我意识到海底是没有底的。

　　我好像要被淹死了，也无所谓，失去凡胎不耽误我飞升。

　　可是小水君不知道，他将我抱在海岸的沙土上，变出暖烘烘的衣服将我包起来，用手拂去我脸上的海水。

　　我能听到他想哭又想发火的声音。

　　“你总是这么任性。”

　　这次换我深深的盯着他的脸。

　　他竟然哭了，眼白被血丝爬满，有些可怜有些骇人。

　　我不要这仙缘了，我想，让他天天开心。

　　“小水君，跟你一辈子在一起是我毕生所愿，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伸手摸他柔软的发丝，讨好地钻进他湿漉漉的怀中。

　　只是他的手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轻拍打我的后背。

　　“别闹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