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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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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听说215床的那个女子还是没抢救过来,昨天晚上人就那么走了。”
“就是说嘛,那女子的娃娃还那么小,以后娃娃啷个办哦。”
“你说的是那个天天守在病床前的小男娃吧,长得那么乖,那眼睛鼻子生的,比电视里的小明星还好看,造孽哦,说起来男娃他爸爸呢?”
“没看到过,不要说男娃爸爸了,215房一直连个来探病的人都没有,冷冷清清怪可怜哩。”
县城医院的走廊上,病人陪床的两个家属站着病房前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本地的方言,唉声叹气闲扯着别人家的家事,说到最后还情真意切地抹了把眼泪。
病房走廊上出现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个很旧的卡通书包,微微低着头一声不吭。
离得近了,能看到小孩白净的脸上有被指甲抓挠的印子,流血结痂后呈紫青色,黑玻璃似的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漂亮精致得像个假人,全然没有五岁小孩该有的朝气。
215病房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小男孩忙跑过去问医生:“叔叔,我妈呢?”
医生翻看病历的动作顿住:“你妈妈……”
小男孩从医生的神色里好像知道了些什么,问:“她死了对吗?”
医生似乎于心不忍,这么点大的孩子突然没了母亲,任谁都会替孩子难过,叹气道:“宁堔你听我说,你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这时有护士喊道:“刘医生,急诊室送来个脑溢血病人,麻烦您去看哈子。”
刘医生顾不上眼前情绪低落的小男孩,朝着急诊室方向走去:“什么情况?”
医院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匆匆而过,没谁理会静静蹲在215病房前的小男孩。
即使有人注意到,他们也只好奇这是谁家的孩子,身边怎么也没个大人看着。
……
“咣咣咣”的敲门声响起,宁堔睁开眼,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房门外传来陈姨的声音,提醒他下楼吃早餐。
起床后宁堔有一阵恍惚,伴随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视线里晃过的场景仍是医院。
十年前的记忆竟再度以做梦的方式让他回想起来。
他分明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下楼时,宁堔才知道叶秋梦也在。
叶秋梦是一家企业的法人兼董事,平时全国各地出差谈生意,自从变成宁堔的监护人,叶秋梦回家的时间才稍有增多。
“宁堔早啊。”
餐桌上摆着台商务笔记本,叶秋梦一边专心盯着屏幕上的市场评估数据和财务报表,一边抽出空和宁堔打招呼。
“早。”宁堔走过去,桌上的早餐毫不意外也十分丰盛。
陈姨倒了杯热牛奶放宁堔面前。
陈姨时常念叨,宁堔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要多补充钙质,才能长得高,身体好。
在陈姨的念叨下,宁堔果然每年都在长高,已经处于一米八及格线内。
来叶秋梦家之前,因为饮食不均衡,宁堔比同龄的女生还矮上半截,白净瘦削身材单薄,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叶秋梦很快处理完公事,合上电脑后,陈姨递上热咖啡。
“谢谢陈姨。”叶秋梦笑着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看向餐桌对面,“宁堔,我仔细考虑过了,我预备将我名下的一部分财产转移给你,你成年后就能继承财产的所有权,我已经约了公司的法务过来处理财产转移的事。”
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的那只手停住,隔着餐桌看过去。
叶秋梦应该是提前打好了腹稿,没等宁堔发表意见继续说:“你不要有压力,更不要当成我对你的施舍,我是你的监护人,做这个决定在我看来,是我应尽的义务。你还没出社会可能不懂,生活中的压力比你想象中大得多,我这么做就是希望以后你活得轻松一点,选择更多一点。有了这些物质上的基础,哪怕未来几十年你仍然像现在这样,不出去与人交往沟通,也是完全有保障的。”
一番话说的真挚动容,字字句句都是为着宁堔作长远打算。
“好,我知道了。”宁堔放下只抹了一半蓝莓酱的面包,事发突然,这会他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叶秋梦没想到宁堔会这么干脆答应下来,放在以往,对于叶秋梦给与的任何东西,宁堔几乎都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她曾给宁堔办过一张储蓄卡,每月固定打钱,直到过去快半年,一次无意间叶秋梦查了银行流水,才发现宁堔压根没动过卡里的钱。
问及后,宁堔只说自己吃住都在家里,用不着什么花销,还预备将银行卡还给叶秋梦。
宁堔从头到尾没当叶秋梦是家人,不过是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已。
吃完早餐,宁堔站起身:“没有其他什么事,我先回房间了。”
叶秋梦笑着点点头:“好,你去吧。”
叶秋梦看着楼梯的方向出神:“陈姨,你说宁堔他是真的愿意接受我这个安排吗?”
陈姨收拾着餐桌:“宁堔不像其他孩子,没有上学也适应不了外面的环境,叶总这样做都是为了他好,我想宁堔那么聪明,肯定明白的。”
叶秋梦端着咖啡笑了笑。
下午叶秋梦公司的法务江烟,一流政法大学出身的专业律师,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匆匆赶过来。
签署合同及协议过程,由江烟口头介绍合同里的条例及重点事项,内容包含了叶秋梦全部的房产以及其他固定资产,和名下银行的定期存款流水,还有两份财产转移合同。
财产金额之庞大,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半辈子都挣不来的。
江烟注意到,无论是神态还是身体上的细微动作,宁堔至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悦和激动。
不用说宁堔这种年纪不大的人,就是一个阅历丰富的成年人,碰上这种平白无故到手的钱财,往往都很难控制住心态的平稳。
江烟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很不一般。
“基本上就这些了,合同确认没问题,签个字摁个手印,法律效应就算形成。日后再想变更合同里的内容,需要双方协商并共同认可才能改写。当然,基于有一方还未满十八岁,并不具备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有几项固定资产是需要待其成年后,才能完全归属于这一方。”江烟将两份合同分别递给从始至终就不怎么开口说话的两个人。
本该是件双方都高兴的事,不知道怎么的,气氛始终散发着莫名的沉重感,这位能言善道的江律师感到某种无名的压力。
对叶秋梦来说,签合同就跟吃饭一样寻常,只粗略地翻了翻,找出几条重点协议项确认后,很快在两份合同上分别签好字摁了手印。
宁堔有样学样,跟着签字摁手印。
江烟作为见证人和出于律师天生的周密谨慎,拿出手机扫描了一份电子版保存下来当作备份,这样整个合同的签拟才算完成。
完事江烟看了看未来身价堪堪过亿的少年,对方正低垂着眸搓掉指尖的红印泥痕迹,肤色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烟收回目光,对叶秋梦说:“叶总我这边先回公司了,后续如果有什么要补充的再联系我。”
叶秋梦站起来把人送到玄关:“大老远辛苦你跑一趟,我今天不用车,让老何顺路捎你一程好了。”
“谢谢叶总。”江烟整理好东西就走了。
江烟离开后,叶秋梦收好合同问宁堔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今天放了陈姨半天假,晚饭她准备带宁堔出去吃。
“宁堔?”等了一会发现没人接她的话,叶秋梦看向始终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宁堔抬头,眼底清明平静:“我想回学校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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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医院排队挂号的人不是特别多,只零零散散坐着些人,病人基本都有家属陪同,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整个医院大厅吵吵闹闹。
候诊厅角落的椅子坐着个男生,唯独他身边没有任何人陪同,表情安静,专注看着墙上的电子显示屏。头顶的播音喇叭不时传来机械式的女声,播报着下一个面诊号码。
没多久被叫号了,在其他人的异样表情下,宁堔走进一间门诊房。
门诊房上方挂着科室的名字——心理精神科。
拿到报告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整个面诊流程十分繁琐,先是交谈再是心理测试,包括这段时间以来的睡眠时长,以及一日三餐的饮食习惯,都要一一向医生说明。
报告书有三页纸,前两张是面诊的项目清单,最后一页末尾诊断结果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写着几句话:心理状态趋于正常,无应激表现,可进行社会性群体活动,需每月一次复查。
宁堔将几张报告折好揣在手里,往停车场走去。
一辆黑色宾利的驾驶座上坐着个中年男人,估计等的时间长了,车窗半开着,人就那么靠在驾驶座座椅上小憩。
宁堔走过去叫了声“何伯伯”,中年男人马上醒来,抹了把脸忙给车门开了锁:“啊,检查完了?”
宁堔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
老何没多耽误,调了个头就把车开出了医院大门,一路上车流量不是很大,也没怎么堵车。
车内没人说话,宁堔看着车窗外飞快倒流的城市街景,捏着那份从医院拿回来的报告,侧脸轮廓分明,一如往常的唇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萎靡得像是没什么精神。
几年时间相处下来,老何已经习惯了宁堔话不多的性格,很少过问宁堔一些事。
在他看来,宁堔除了有点孤僻没去念书,和其他同龄人没什么区别。
小孩嘛,这个年纪多多少少都不爱和人沟通。
老何并不知道,宁堔的问题不单单是性格原因那么简单。
每个人对安全感的定义不同,叶秋梦突然来这么一出财产赠予,让宁堔心底的某个平衡节点失去支撑,向着更糟糕的一面倒去。
然而这些心绪变化宁堔没办法和叶秋梦开口解释。
到家后,宁堔看时间还早,放下医院的诊断报告就出门了。
等他再回到叶秋梦家,手里拎了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高中知识相关的参考书,以及一副新配的眼镜。
叶秋梦恰好在家,宁堔随手扔在茶几旁的诊断报告不见了,看样子应该是被叶秋梦收了起来。
“宁堔你剪头发了?”叶秋梦原本在和人通电话,见到宁堔立马将电话挂断,略带诧异地看着宁堔。
“嗯。”宁堔表情不自然地转过头,他特意让理发店给他剪了个寻常学生留的短发,人看起来比之前清爽了不少。
叶秋梦笑了笑:“挺好的,很适合你。”
没等宁堔说什么,叶秋梦放下手机:“我已经给你联系好学校,是市区一所重点附属中学,再过两周学校开学了,到时候你直接插班进去。在这之前有个分班考试,嗯,你随便考考就行,不必有太大压力。”
宁堔:“谢谢叶阿姨。”
“不用对我说什么谢谢,你能重新回到学校读书我很高兴,医院诊断报告我看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叶秋梦给宁堔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笑着说。
晚饭后宁堔回到房间,拿出白天买的参考书。
休学这两三年时间里,学校大门宁堔一次也没进过,连高中课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算是完全的零基础。
参考书宁堔只买了数理化这三本,其他靠死记硬背的科目他懒得去看。
许是太久没碰过课本,宁堔看着试题不觉就新鲜感上头,写满公式的演算纸铺了一整张书桌。
到后半夜宁堔才终于熬不住,直接趴桌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