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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17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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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7岁那年,毗邻梁国的夷国从南方边境进攻梁国,梁城百姓之间也开始有了一些关于战争的风言风语。但那会儿还是战争初期,梁城是天子脚下,依然是歌舞升平,一片太平景象。
窦老爷和三哥哥还是能时常来梁城探亲,与窦二小姐也常常见面。但到底不比住在一城的时候,三哥哥在瑜城要兼顾戏班与窦府两处的事务,窦二小姐就更不必说了,因此,两人之间还是以书信来往居多。
但是,窦二小姐也不会单独给三哥哥写信,只是在每月寄回家的家书末尾,问三哥哥一句安。看来那场婚礼虽然彻底断了他们之间的缘分,但仍旧有一个好处,至少,她可以名正言顺的以亲人的身份关心他了。
窦老爷喜欢吃梁城的糕点,窦二小姐常常会包一些送回家去,顺便也就可把她在梁城各处搜集来的古玩字画一并带回去,三哥哥最喜欢这些稀罕玩意儿。
有一天,云哥儿带了我去寻窦二小姐说话,窦老爷正寄了回信来,还有一包葵花种子,被云哥儿从下人手里截了,亲自给窦二小姐送去。
窦二小姐埋头坐在书桌前,两边的账本快要把她埋进去了。我偷偷的想,她又不是总统皇帝,却也还是要日理万机,看来这普天下终究没有真的清闲人。
窦二小姐抬眼瞟了云哥儿一眼,笑道:“我这儿腾不出手来,你念给我听。”
窦老爷在文墨上实在是不通,一封信写得流水账似的。但窦二小姐却一直微微笑着,像是很乐意听他写他和三哥哥之间发生的这些家庭琐事。
而等到听见那包葵花种子是三哥哥送她的礼物时,她唇边的笑意便溢了出来,到达了她的眼里。
“阿瑾说你上次给他带的那把金丝楠木扇子,他很喜欢,这包葵花种子算是他回给你的。”
云哥儿说,他念到这里故意停住,笑盈盈的抬眼,看了窦二小姐一眼。
窦二小姐笑道:“他倒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像哥哥,只懂得流水似的送些金银首饰。”
“金银首饰不比葵花种子值钱么?”
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云哥儿用胳膊肘轻轻顶了我一下,笑个不住。窦二小姐瞪了我一眼,站起身拿起那包葵花种子,顺势往门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又俯下身来点了我的额头一下,笑着嗔道:
“这么小就知道算小账了,以后保不齐是个做生意的料。”
说完,便又扬起头,一阵风似的走出去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提提踏踏的响声,一下是一下的,由近及远,清晰可闻。
那包葵花种子被窦二小姐种在后院里,正对着窦二小姐的房间。她每天都不用开窗,一起身,就能看见那金灿灿的一片。那是三哥哥送她的,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云哥儿后来有一次发现,她还留了一些葵花种子,仍旧好好的收在布袋里。偶尔闲暇时会从袋子里取出一颗,掐在指间慢慢的捻着,一边捻,一边望着窗外的向日葵花田。
云哥儿是最爱拿人打趣的,正撞见一个机会,哪有可能不抓住。窦二小姐转过头来发现他了,他也不慌,就往门上一靠,煞有介事的抱着胳膊,扬高了声调笑道:
“想不到叱咤梁城的窦二小姐,也有这样小女子的心思。”
窦二小姐也不恼,轻轻瞪了他一眼,她的桌子上有一盘橘子,她便随手抓起一个朝云哥儿扔过去,笑着骂了一声:“去你的!”
云哥儿高举起手把那个橘子接住,剥开来慢慢吃着,窦二小姐便同他开玩笑,问:“你怎么还有闲心来我这儿逛,不用去陪你那位军官大人?”
她说的是方元朗,他是梁城新上任的警备军总领,也是戏园子的老主顾了。他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官,一样的喜欢没事就往园子里来寻欢作乐。但其实,那只是他对时局的心灰意冷浮上表面了而已,他实际上是有一颗保家卫国的赤子之心的。南方的战事似乎又吃紧了,他就更过不惯梁城里虚假的和平生活,又苦于无法打消当权者与梁城百姓盲目的自信。
他和云哥儿的相识得益于,他认为到戏班去听戏是唯一能消愁解闷的方式。云哥儿是戏班的顶梁柱,他的绝妙身段和嗓音,对方元朗来说,无疑是他暂避现实的一剂良药。
云哥儿这次似乎也很不一样,他的改变明显得,连我这个小孩子也看出来了。
云哥儿是戏班弟子中的老大,也是第一个红透梁城的名角儿。他大红大紫之后,性格比起从前更加的乖戾张扬。他的扇子舞得最好,台下的叫好声总是此起彼伏,那些达官贵胄们激动得热泪盈眶,随手就掏出一些金啊玉啊的,往台上扔。
云哥儿却视若无睹,依旧唱他的戏,那一地打赏的东西里,除了钱银,剩下的那些珠宝首饰,他只挑瞧得上眼的留着,其他的都随手扔给戏班里的小孩子当玩意儿玩。他说话做事也从来只随着自己的心意,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能束缚得了他。所以后来,他与方元朗相识,竟会开始揣度他的心情,故意的说些话来逗他开心,这样的转变让我十分意外。
但方元朗起初似乎并不觉得云哥儿与其他不知亡国恨的戏子们有什么不同。虽然还是离不开,但打从心底里可怜他。后来才慢慢发现他其实也是个有气性的人,便真把他当了半个知己,也就更加的离不开了。
云哥儿也就越发的深陷进去。再后来,他就渐渐地不往窦公馆去了。于是,便反过来,变成窦二小姐去戏园子里寻他。
那天,云哥儿一曲唱罢,他忽然就把手里的扇子朝台下的窦二小姐掷了出去。窦二小姐接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便微微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才微微一笑站起身,走上戏台。当时,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们。他们两个都是绝色的大美人,此刻站在一起,好像一幅画儿似的,再养眼不过了。
窦二小姐跟云哥儿打趣,笑着问他:“我要唱什么才能博得佳人一笑呢?”
云哥儿温柔一笑,缓缓说:“你只唱就是了。”
窦小姐不再与他周旋,她的手腕用力一甩,只听“哗啦”一声,洁白的扇面便在她手里画卷似的展开。她才刚起了一个架势,云哥儿就了然了。他转过头,冲乐师使了一个眼色,继而忽然清亮的一嗓子,高声说道:
“窦二小姐,给各位献唱穆桂英挂帅!”
人群沸腾起来。窦二小姐在唱戏方面是有天赋的,但她却只有这一次,在台上正式的唱。穆桂英挂帅,我觉得这是最适合她的,符合她在我心里女中豪杰的形象。
同时,在当时战乱的环境下,这一段也很容易引起观众的共鸣。毕竟那时候,战争虽然只在南方悄然蔓延,但国土接连沦陷的消息还是逐渐占据着报纸上越来越大的篇幅。越来越多的人被唤醒了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的英雄情怀。
戏唱到最精彩的地方,台下开始有人带头喊“梁军万岁!”。紧接着,便迅速蔓延至整个观众席,所有人一起振臂高呼,把手里的戏票,帽子,不论是什么全都抛向空中。声音振聋发聩,不论外头的反响如何,但这座小小的戏园子,确实结结实实的被震撼了。
云哥儿和窦二小姐也被这种高昂的情绪所感染,露出灿烂的笑容。大环境的长久安稳的确会磨平人的骨头,使他们变得无可救药的天真,总会一不小心就盲目乐观起来,相信一切都会迎来最理想的结局,甚至是云哥儿和窦二小姐也不能幸免。即使后来,他们都在战争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根本无从得知战争的结果。
并且,云哥儿还在此时,对窦二小姐说了一句话,让她因此更加欢愉。他用轻快的,雀跃着的声调,笑着对她说:
“阿瑾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