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地铁 邢 ...

  •   邢州把圆形的地铁币攥在手里,身后地铁入口的闸机已经在最后的一声“嘀”后被掐断了电源,服务台里最后一个穿着工作制服的人打了个哈欠关闭显示屏,沉寂的入口闸机像个终于偃旗息鼓的怪物,静默地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告诉邢州他已经没办法再回去了。
      但他只是把攥着圆形塑料片的右手揣进兜里,那里放着手机和无线耳机的充电舱,稍微显得有些拥挤。直到终于走上了最后一班地铁,背部倚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靠背上时,邢州才终于有时间回想他从俱乐部走出来到地铁站这一路的心情。
      ……其实和之前三年也没什么不同。他们俱乐部的选址规划一定是个鬼才,要不就是和市政规划部门多少有点关系,不然明明是坐落在郊区偏的不能再偏的地方,怎么会在一年时间内就有地铁站直接修到了他们大门口。和俱乐部签约三年,体会过打车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尴尬的邢州更喜欢从俱乐部所在的小区门口走到地铁入口的那段距离了。那条路不过三五百米,一般都要队长走在最前面,而经理总是殿后,那时候他们一群人好不容易离了电竞椅拿掉耳机,吵吵闹闹地才有个少年人的模样。热闹是热闹,有时候闹得狠了经理还会出声让他们闭嘴,好像是对待一群出去春游的学生。
      可今天路上邢州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没得说,没有人来送。走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他单薄风衣下面的胸膛还在大幅度的起伏,走到门口时他想回头看一眼大堂里俱乐部那个印了三条狗的又大又丑的标志,感应门却先在他转头之前开了,像是个礼貌的送客人,于是邢州又抬起脚,头也没有回。
      毕竟那么丑,有什么好看的。
      也不能承认看不见了又有点想。
      他下意识用左手扒了一下左边的口袋想去摸耳机,疼痛却先一步而来。邢州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左手腕子前两天刚骨折,现在还打着石膏动弹不得,他低缓地“嘶”了一声,再没了拿耳机的念头。对面座椅上的那个路人倒是因为他的这点动作多看了他几眼,邢州这人虽然算不上人高马大,但胜在生活比起其他同行还是比较自律,身材偏瘦却不至于过分骨感。今天为了抗寒风还选了一件修身的风衣穿着,深色的休闲裤裹住他曲线顺直的双腿,一直没入浅色的袜子里,脚踝细的像是能一把攥来,更显得四肢修长。如果不注意他那一头染的有点叛逆的浅灰色头发,应该会被认成什么年少有为的商务人士。对面路人的眼神上下觑循一番,却没想到抬眼时和邢州黑色口罩上那双狭长的眼睛正正对视。
      他真好看。这是那路人的第一个想法,而后才是“被发现了”。
      那双带着明显东方人特色的眼睛却没在他身上多停留,他目光冷冷,只剩没把不耐烦写在脸上。盯到别人终于移开目光后邢州也闭上了双眸。
      他太累了。
      邢州像个刚从医院挂了个长号,现在才终于能坐上地铁归家的病人,疲惫爬在他蹙起的眉间张牙舞爪,垂下的眼睫不自觉地发着颤,带了点病气。

      如果刚才那路人不是一昧只知道盯着邢州的脸看,而是多少了解一点电竞,就会认出来面前这个在十一点垮着肩膀自己坐地铁的男人就是两周前刚在世界赛舞台上得到中国赛区最好成绩的亚军ADC,Wuhua。
      只是他现在左手绑着纱布,怎么看也想不到他前几天还在峡谷里顶着压力玩命输出的样子。邢州自己也不想想,口罩的边缘摩的他脸颊生疼,他伸手抚上去,想起来这还是俱乐部当作周边印的口罩,他脸上带的一只上面印的还不是自己的游戏ID。
      是队长艾雨的,三头犬的标志后面跟着个花体的“Edmund”,还是当初他们凑在一起选的字体。
      就在几个小时前,艾雨挡在经理办公司的门口,拦住了邢州的去路。
      “你怎么能走?”一直都被夸作队里最沉稳的老实人的艾雨此刻红着眼盯住邢州,“今年十
      二月的体能测试我还报着你的名字呢。”
      “你说你喜欢玩那个,上次买的瑜伽垫还塞在休息室没动过。”
      邢州半边脸都埋在蓝色的口罩下面,他从踏进俱乐部那扇熟悉的大门就没打算取下来,似乎是要彻彻底底的把自己当成一个过路人。
      “体能测试我能去,哥。”邢州终于开口,但没有抬头,他不能看见队长发着红的眼眶,“打比赛就算了吧。”
      艾雨在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终于也绷不住自己心平气和的面子,他伸手扯下邢州的口罩,而
      邢州终于也在拉扯中抬起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擎着自己上着石膏的左手。
      明明是十一月的冬天,他的外套却只挂着一半。
      “非要让我说明白是吗?我打不了了!”
      邢州的声音发着颤,他知道队长从他入队就一直希望他好,于是此刻更不敢看那人紧绷的嘴角。
      “医生诊断呢?”
      “舟骨骨折,就是手腕断了。”
      “没说不能治好。”
      他说的话和刚才经理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对,又不是终身残废。”邢州压着声音,身后的经理办公室里还坐着队伍的打野和中单,他不想把话说的太狠,“但好了就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吗?职业选手对瞬间情况的反应和处理是一只以前断过的手能完成的吗?”
      没人能说能,电竞的残酷直截了当。
      “我退出,你们赶在转会期没开始的时候补强,二队也好发展联赛也好多少新秀都等着签约。”
      艾雨沉默着。
      “Wuhua好像只能带你们到亚军了。”邢州像是自嘲的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成没成一个笑,但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别留着拖累。”
      拖累。
      听见这两个字的中单邓锡光猛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打野陆远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又坐了下来。邢州回头时看见经理郑正望着他,觉着他总不是要哭。
      没有电竞选手会说自己已经成了个拖累,经理郑正爱人才更甚于爱钱财,听见邢州说出这两字的时候心痛到真的快落下泪来。
      邢州明明是他见过最有血性的选手,他带着Wuhua这个ID一路从鱼龙混杂的职业发展联赛走到COH俱乐部的首发。郑正模糊地想起来邢州第一次走进COH的训练室的样子,他那时候就顶着一头叛逆期还没过的浅灰色头发,身后背着外设包问他:哪里是我的位置?
      当时COH的基地刚办起来,郑正顺手指了个空电脑给他,结果邢州在上面一坐就是四年。

      邢州来的那年冬天,才刚满十七岁。
      郑正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一岁的男人,觉得好多事情都恍然如梦。
      比如邢州在十八岁第一次上赛场就拖着COH一帮二队新人硬是战胜了外队的首发阵容,扛着雅典娜杯的冠军奖杯回了基地。高达百分之七十六的平均参团率与百分之四十三的场均伤害占比让Wuhua这个ID第一次以强势的姿态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比如邢州扛着雅杯问他,这个是不是没有世界赛奖杯重啊,还被他用笔记本侧边敲了脑袋。
      比如邢州连续三年拿到年度最佳选手,终于成了当之无愧的中国赛区第一AD。
      再比如今年的世界赛亚军。一场BO5(Best of 5 Games,五局三胜制)打满了五局,最后水晶被点掉的时候场下有粉丝在喊他的ID,喊得撕心裂肺。
      人们都说COH的成绩已经十分亮眼了,在多年疲软的中国赛区,成立不过四年的COH表现出难得一见的气势与强度。他们说邢州无疑是中国赛区最强的AD选手,说他四年职业生涯,除了世界赛的冠军奖杯,什么都有了。
      可现在邢州就站在这里,说自己似乎只能带他们走到亚军了,说自己是个累赘。
      郑正看见邢州完好的右手在抖,他说不出话。他知道邢州在想什么,也理解邢州过重的思虑,但他没办法告诉邢州,任何人都不会把他当成拖累,管他是手断了还是怎么了,Wuhua都是Wuhua,都是他们的最秀ADC。
      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

      最后也是谁都没妥协。
      俱乐部和郑正的想法达成一致,宁愿不要违约金都不愿意和邢州解除只剩下半个赛季的合同。郑正不愿意看着人才从此埋没,俱乐部也不想看见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ADC有任何去往别处的机会。终于谈成了邢州暂时离开赛场这样一个不尴不尬,谁也都不满意的结果。
      邢州接过艾雨递过来的黑色口罩,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同意。谁都没能再说什么,听完了前半程的中单选手邓锡光早就走了,艾雨觉得他要是再留下会忍不住给邢州两拳,好让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混账。
      他也知道邢州累了。
      骨折真的没那么容易痊愈,尤其是在手腕这样脆弱的地方。自从撞见混混打架被钢管打中了左手,邢州就没怎么休息好过,生理上的痛楚和心理上的压力坠的他喘不过气来,回来俱乐部一趟,似乎就花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和精神。
      邢州自己跑去俱乐部一趟不是为了吵架,更不是为了换个口罩回来的。
      他确实想让俱乐部和自己解约,再不济也要把自己换成替补。趁着今年再没什么重要赛事,让郑正靠着他的好眼光及时赶在转会期结束之前找个选手来顶替他的位置,而不是寄希望于自己的手能够完全痊愈。再说了,就算他邢州运气好,赶在下一个赛季的春季赛之前真的痊愈了,八成也再难以满足队友和教练的期待,这又是何必呢。
      没有人愿意走下赛场,更没有人愿意匆匆结束本就不长的作为职业选手的一生。
      但邢州不得不这样。现在提前和经理吵一架,甚至和队长打一架,都比日后他真的上场了再看到队友的失落和后悔要好得多。
      他想起来自己的柜子里空着的一个位置,那点不甘心才如雨后春笋般悄悄冒了出来。
      邢州想,我只打了四年,还没碰过最后的奖杯。
      也挺难受的。

      下了地铁离家还有一段距离,邢州单手插着兜闷头走着,想起来路上有家挺好吃的梅菜扣肉烧饼,走到近前才发现这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街边的商铺全都打了烊。门面房的玻璃门把他挡在外面,他就着玻璃上反射的路灯灯光看见了自己的脸,还有泛了红的鼻头。
      那点低落好像都实质化了一样,邢州的右手食指抽了两下,拐去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退而求其次的买了袋面包。晚上的便利店也灯火昏沉,邢州从已经空了大半的货架上顺手摸了一个,想着哪怕不好吃也能凑合几口。
      对于他来说,两周前拿到亚军的那种难过和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杂糅的矛盾心理似乎已经很远很远了,他觉着自己可能再也体会不到赛场上的那种情绪了,同样的,今天在俱乐部见到的人,可能也都是最后一面。
      邢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红着眼尾,但他像个终于被接上电源的机器人,开始承接断电时未能接收而如今翻涌而上的难过。
      他捏着面包,委屈地和几个小时前站在门口和队长呛声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还没好好告别呢,他想,这就要走了。
      邢州带着寒气的灰色发梢垂在那双被很多人夸过好看,也故作凶狠地吓过很多人的睡凤眼上。他整个人立在黑暗中,渗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无助来。
      家里的灯也没有开,邢州面对着门铃,觉着那好像一块新鲜撕裂的伤疤,他指尖绷直,却死活按不下去。
      有人打开了门。
      是宛清山。
      宛清山站在漆黑一片的玄关,他的身后看不见一点光亮,邢州只能靠走廊上的声控灯看见他的年轻的脸。
      “我回来了。”
      那少年人看着无助又不敢按门铃的邢州,笑了,终于托起他那只受伤的手,静默着欢迎他的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地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