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寻》燕子栖

1、少爷宁城

　　“大少爷，天凉了，你身子扛不住，回屋去吧。”老嬷嬷心疼地看着眼前孩子，单薄的身子在初秋的风中瑟瑟发抖，她把一件貂毛斗篷披在孩子的肩上，扶着他想让他进屋，可偏偏八岁大的孩子固执得很，说什么也不肯回去。
　　“嬷嬷，你说娘会给我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小孩语气里带着向往，孩子嘴唇泛白，由于体弱多病时常待在屋子里，常年的不出门，不晒太阳，小孩脸上有异于常人的苍白，衣服在他身上也显得松松垮垮，可以想象衣服下的身体有多瘦。由于心情有些激动，孩子喉咙一痒，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铁锈一样的味道从喉中漫上来，小孩熟练地将手中的帕子捂住嘴，咳了几声，待好些了的时候，又迅速将帕子攥起来。嬷嬷年老，眼神不好使，并未看清帕子上的东西，但是，以往的经验让嬷嬷警觉，她问：“大少爷，是不是又咯血了？”
　　小孩摇了摇头，将帕子手中的帕子摊开给嬷嬷看，素白的帕子上什么也没有。老嬷嬷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少爷不会做欺人的事，老嬷嬷不疑有他，于是老嬷嬷回答了小孩的话：“大少爷，夫人会给大少爷生个弟弟吧，酸儿辣女，夫人当初怀大少爷的时候也特别喜欢吃酸，常常让老奴出府买山楂吃呢。”
　　小孩子似乎想着嬷嬷说的话，笑了起来，眼睛眯的弯弯的，可渐渐的，眼神落寞了起来，眼帘低垂：“可惜，我不能去看娘，都怪我身体不好。”老嬷嬷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的，夫人临盆我们去不得，等大少爷的弟弟出来了，大少爷就可以去了哦。”
　　闻言，小孩的眼神再次神采奕奕。
　　老嬷嬷见小孩子的脸因高兴而些许红润，慈祥地说：“那么，大少爷，我们快回屋吧，回屋等消息，可不能受寒去见弟弟呀。”说着，老嬷嬷牵起小孩的手往屋子走去，小孩没有拒绝，红彤彤的脸使他比往日更有生机活力。
　　小孩很乖，或许和他的性格有关，老嬷嬷说那些话后也不闹，静静地吃着桌子上的点心，因为自小卧病在床，每天都会有一碗又一碗的药要喝，小孩子怕苦，这时候蜜饯就必不可少了，喝完苦药吃蜜饯，再苦也变得甜了，以至于小孩子现在喜欢甜的东西。小孩今天心情好，多吃了半块点心，即便如此，老嬷嬷还是很高兴，她家大少爷今日没有咯血又多吃了半块点心，脸色也比往日好多了。
　　夫人，大少爷很期待自己那个即将出生的弟弟......或是妹妹呢。老嬷嬷默默掩袖抹去眼眶中的泪珠。大少爷到底还是太孤单了啊。
　　老嬷嬷看着乖巧的少爷吃着点心，心情不知不觉也好了起来，正想和小孩说几句话时。门被敲响，敲门节奏很急，门外人喊：“秦嬷嬷，在里面吗？出事了！秦嬷嬷！”
　　秦嬷嬷皱了皱眉，欲说那人几句，但顾及大少爷在这，忍了忍，起身打开门，门外的人未料及门会这时候打开，敲门的手一下子僵住了，秦嬷嬷脸色实属吓人。秦嬷嬷关上了门，冲道：“瞎叫唤什么，不知道大少爷需要静休吗，出什么事了？”
　　那人咽了咽口水，意识到自己可能吵到了屋子里的大少爷宁城，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里的慌张与痛苦还是压不了：“夫人、夫人难产，要......要不行了......老爷让你带着大少爷去一趟......”一时间，一向精明的秦嬷嬷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般，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忽地抬头，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夫人怎么会......怎么会......”
　　前来报信的人知道，夫人嫁到宁家的时候，秦嬷嬷是跟着来到宁家的，秦嬷嬷是夫人的奶娘，夫人把她看成亲娘一样孝敬，夫人生了大少爷后，秦嬷嬷生活的重心就扑在了大少爷的身上。大少爷早产，身体比一般人要弱一些，哪有点磕磕碰碰就会青好久，有次大少爷在府中池塘边玩耍不小心跌进池塘，等人捞上来后就病了，这一病就是两年了。那时候，夫人便让秦嬷嬷随时候在大少爷的身边，夫人说过别人照顾大少爷她不放心，只要交给秦嬷嬷她才放心。夫人待他们也极好，从不随便体罚他们，而如今......天意弄人。
　　秦嬷嬷失神并未太久，她先让报信的人先离开，自己则整理好情绪，一阵秋风刮来，吹起秦嬷嬷的衣摆，秦嬷嬷忽然觉得初秋的风是那么的刺骨。
　　秦嬷嬷打开了门，发现宁城不知何时坐在了靠门的地上，神色痛苦不安，刚刚秦嬷嬷和那个人的话被宁城听到了。秦嬷嬷舒了一口气，虽然很残忍但是好在......好在自己不需要告诉宁城这件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八岁孩子说这样的事。秦嬷嬷拉着宁城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一个横抱将宁城抱起，小孩瘦到隔着衣物都能摸到硌手的骨头，个子也不是很高，比同龄的孩子还要矮半个头。
　　秦嬷嬷道：“大少爷，抓紧了。”语毕，她带着宁城施展着轻功往正院去。
　　宁城不知道自己何时到的。秦嬷嬷被人叫到外面，他因为好奇所以才偷偷去听两人的谈话，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听到他的娘要死了。
　　难产。这个词宁城听过，那时候府里的一个丫鬟私通侍卫，被发现的时候那个丫鬟已有了身孕，宁家主宁深仁慈，未让那个丫鬟堕胎，让那丫鬟在府中养胎，待到孩子出生后承诺会给一笔钱让那丫鬟侍卫找一住处安顿下来并将二人的卖身契给他们。七个月后那丫鬟就要生了，那时候宁城在场，他就听到丫鬟的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以及看到很久之后产婆出来说难产时那个侍卫脸上的痛苦。最后他被秦嬷嬷带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宁城就不知道了。
　　后来，他独坐院中，无意间打听了一下那个丫鬟的事，得知那个丫鬟难产死了，生了个死胎。
　　......难产......
　　难产！
　　宁城突然朝着面前离自己还有十米的门跑去，心里的不安和惶恐愈来愈深。
　　那里面是娘！他要去看看娘！
　　秦嬷嬷对着门，里面就是夫人了，她从小带到大的孩子，秦嬷嬷听着一声声越来越虚弱的喊声，有些愣神，竟一时不察让身边的宁城跑了，等她要抓住宁城时也来不及了！
　　宁深也因自己离宁城比较远，来不及抓住他，看到宁城靠近那个房间时，惊慌失色喊道：“城！”
　　三步，两步，一步......
　　宁城眼看着自己越来越靠近门了，门这时候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了门口。
　　稳婆在屋子里看着产妇，不断地引导她，却还是无能为力地看着越来越多的血，夫人浑身汗淋淋的，嗓子也叫哑了，她似乎知道自己的情况，她乞求地说：“救救孩子，救救孩子，让孩子活下去。”稳婆婆抓着妇人的手，反复地说着“我知道，我知道”。稳婆未思量许久，她连跑带跑地跑到门口，开了门后急急忙忙欲开口，谁知开门便有个孩子撞了上来，她的手上全是血，不好将孩子推开，好在那个孩子及时刹住了脚。
　　稳婆婆朝着宁深道：“老爷，夫人大出血，怕是......只能保一个了。”
　　宁深闻言，攥紧了拳头，皱起了眉，眼睛里尽是无尽的痛苦与悲戚，却也几乎是毫不犹豫道：“保夫人！无论如何都给我保夫人！”最后一句，是宁深吼出来的，一句吼完，像是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堂堂家主此时颓废地跪在地上，眼睛泛红。这个在外如神一般存在的男人跪在院子里，跪给那个被他放弃的婴儿。
　　屋子里的人听到屋外的人选择，竟扯着一丝力气：“不要！保孩子！孙婆婆，你过来一下好吗？”稳婆看着眼前跪下的宁深，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屋关了门，来到妇人身边，尚未接近，稳婆就被妇人抓住了手，妇人没有多少力气了，拉了拉手，示意产婆弯下腰，她喘着气，一字一顿地在产婆耳边说了几句话。
　　稳婆听了她这些话，惊讶地望着她，有些犹豫，妇人无力地笑了笑：“孙婆婆，我真的没力气了，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吧，求你了。”
　　“我求你们了！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宁深！”
　　妻子的话透过屋子传入屋外，直刺入宁深的心脏深处，他的心酸酸的疼疼的，好像有千百只毒虫啃食着他的心。
　　心好疼。
　　男人最终还是哭了，双眼看不清眼前的门，明明那个门离自己很近，走几步他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妻子，他就可以在妻子身边。明明那道门很近，宁深却觉得它好遥远，遥远到自己没有勇气站起来去看他的妻子，没有勇气拒绝妻子。
　　“如果我哪天有事求你，你可一定不要拒绝哦！”年轻时的赌约似乎发生在昨日般，印象是那么的深刻。他当时怎么说的？哦，年轻气盛的他说了：“好，你只要说‘求’字我就绝不拒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宁深没有勇气去看他的结发妻子宫希芸。
　　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宁城就站在门口，他有些茫然，他的娘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心里会很慌张，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宁城看着自己的爹，爹哭了......宁城也想哭。
　　他的娘到底怎么了？
　　宁深听到了屋里的婴儿啼哭声，屋外的人都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小孩从娘胎出来，经历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出来了，便大哭着告诉周围的人他出来了，他要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稳婆把孩子收拾了一下，用襁褓包起来，她看着床上没了生气的母亲，这个母亲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就......
　　稳婆对着婴儿，心里发酸：你的母亲拼尽自己所有的修为也要生下你，今后你可要好好地活着啊，健康地活着啊。
　　稳婆没有踌躇，一把孩子收拾好就推开门，抱着孩子来到宁深面前，道：“老爷，是个男孩，很健康，夫人她......用尽了自己的修为把这个孩子保下来了，但是夫人她......”
　　不需说太多宁深也知道事情的结局了。
　　宁深彻底地被打击了，似乎不相信地摇着头，万念俱灰，自言自语着：“希芸......希芸......啊啊啊啊！”宁深再也受不住内心的崩溃绝望地喊着。终是眼泪决了堤，无法收住。
　　终是亡人难追，思念难断。
　　宁城脚步虚浮，他一步一步走向父亲的地方，之前心急跑了几步，方才不觉不适，现在那血抵在喉间一阵发痒。“咳咳。”宁城掏出了帕子，熟悉的铁锈味自喉间漫上来，他看也不看，不着痕迹地擦了擦嘴巴，把帕子藏于袖中，他特意看了一眼秦嬷嬷，发现秦嬷嬷两眼无神地望着屋子，他松了一口气。
　　孙稳婆背对着宁城，不知道宁城就在自己的身后，她对宁深说：“夫人之前告诉我，如果孩子是男的，取名为旭，九日旭。如果是女的，取名为柔，矛木柔。希望老爷同意。”
　　宁深听了她的话，哭得更凶了，哭得叫人肝肠寸断，他让稳婆把孩子给他看看。出生的婴儿丑丑的，脸都皱一块了，宁深拍着婴儿，婴儿还在哭。
　　他饿了，可是他的母亲不能喂他奶了。
　　宁深慢慢地对旁边的丫鬟说道：“你去找点羊奶给孩子喝吧，把他抱走。”
　　宁深现在还不想见到这个孩子。
　　宁城在宁深抱着那孩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小娃，旋即皱了皱眉头。
　　好丑。
　　“爹……娘怎么了？”宁城小声地唤着。
　　宁深注意到产婆身后的宁城，宁城长的像母亲，宫希芸是个大美人，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当初宁深不是宁家之主时是个只知道玩的纨绔子弟，也不知道宫希芸怎么看上他的，还在一旁支持他，相信他，这也使得他做了一些他未能明白也不敢去明白的事，后来宁深成功夺得宁家主之位。再后来他们成亲了，生下了宁城，可惜宁城不足月生，一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从小就是个药罐子。而正因为这样，夫妻俩更是一点也舍不得宁城受到一点伤害，想尽办法给他调养身子。
　　如今宁城已至总角之年，眉眼似他母亲，隐约能看到宫希芸的影子。宁深紧紧地抱着宁城，抱着自己的长子，再次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想开口，只有无声的秋风而过，吹寒每个人的心。
　　宁城无措地被宁深抱着，宁深的眼泪他感觉到了，热热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哭却又似乎哭不下来，那眼泪一直挂着，迟迟不肯掉落。
　　宁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哭，哭得像孩子一样，哭得让人忍不住悲伤难过。平日里爹是个很和蔼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笑着的，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他在，他总能摆平，和娘亲在一起的时候，爹特别宠娘亲的，有的时候爹还会和娘亲耍赖，能把娘亲气得直跺脚。
　　那个时候，父亲多快活啊。
　　宁城闭上了眼，泪水终于滑过脸颊。喉间熟悉的味道又涌了上来，宁城皱着眉，舌顶上颚咽了回去。
　　没人说话，空气中还漫着血腥味，牵动着宁府上下每个人的心绪，像丝线般绕着、捆着，不将其心绪困住不罢休。
　　宁城稚嫩的小手环抱着宁深，将头埋进父亲颤抖的怀里，如失去母亲的小兽，呜呜咽咽：“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