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他一心求死》老唐呀

2、2

　　燕远白少年成名，得的不过天才二字。

　　修真界天才众多，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者同样众多，他那时，混在一干天才之间，只能算个小卒。

　　后来孤身一剑力挽狂澜，成了万众瞩目的剑尊，再后来，敬仰也好唾骂也好，一举一动都是焦点，到如今，更是人人口中之逆贼，学堂先生教导黄口小儿都要特地注明以他为耻。虽然大部分人远看他起高楼宴宾客，喜气洋洋与有荣也，楼塌时亦是磕着瓜子吃着茶。说到底，图个热闹。

　　回想他颠沛流离一辈子，在沧平山上时纵然踏实，要论最自在的，还是离经叛道后籍籍无名那段日子。

　　不必揣摩要说什么，说出来有什么后果，不必顾虑要做什么，求一个问心无愧，更不至于步步为营殚精竭虑。说着叛宗，实际是光明正大离家出走，想往前，人间处处可停留，想往后，也随时可沿着来路回头。
　　所谓年少不识愁滋味，自然也不懂珍惜，还当修行岁月长的很，一路走马观花，嬉笑怒骂，回过味来，只恨十年太短。

　　他干了些什么来着，哦，短短十载，也只是够从南向北，亲眼看看世间冷暖而已。

　　去过寸草难生的山沟，也在旧城根下喝过酒，有回心血来潮帮豆蔻年华的姑娘摘风筝，还平白惹了顿不痛快。

　　回忆至此的时候燕远白的精神没那么涣散了，定睛一看戚爻还撑着伞，燕远白怔了怔，想起自己当时少年心性，行走世间不愿暴露真实身份，索性隐去面目，化名“牧远”。

　　燕远白成为剑尊之后，接着就神隐许久，后来再抛头露面，多伴随着腥风血雨。
　　他不爱暴露行踪，其中也有戚爻的原因。

　　燕远白恶名远扬，首先就从魔界开始。

　　他是认识戚爻的，当年他能三入魔窟，也是多亏这个人里应外合。

　　正邪大战最初，魔族旗开得胜步步紧逼，修真界本就风雨飘摇，又横遭此劫难，眼看大厦将倾，那天他混入魔族庆功宴，先杀老魔王，又杀戚爻生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被他困在殿中不得插手，眼看一切发生，冷静如他也只能像一只困兽，目眦尽裂嘶吼哀求，都没能让燕远白的剑迟疑哪怕片刻。

　　“牧远！——”

　　他记得戚爻声嘶力竭，最后眼眶中血夹杂着泪滚滚而下，魔王殿起火，房梁噼噼啪啪燃烧，戚爻隔着飞舞的火星和呛人的黑烟，还在哑着嗓子质问燕远白为什么。

　　月色皎洁，燕远白一袭白衣，仙风道骨，站在院子里，提着带血的剑，面对熊熊大火朝他微笑走来。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牧远。”他轻飘飘地说。

　　戚爻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由于面具遮挡，也看不清他的神色，眼眶猩红，目光映着火光落在他手上，嘴唇张张合合，僵硬地吐出三个字。
　　“……不杀剑。”

　　沧平山上不杀剑，自古以来掌门人才能拥有的绝世宝器，正道第一仙门自然承载着惩恶扬善之责，不杀剑担着“不杀”二字，却是以杀止杀世世代代沾满了血，传闻不杀剑出万妖流窜，可窥见其半分威名。如今落在这人手里，足以彰显他真实身份。

　　戚爻适才恍然。

　　一个是正道骄子，一个是魔族余孽，他帮牧远杀了满座宾客，如今牧远反水，要活活烧死他，还需要什么理由？

　　认识到这个荒谬的现实，戚爻却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了。

　　甚至冷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抿直嘴角。再看过来，面无表情，像看棵草，或者寻常无奇的飞沙走砾。

　　现在想来，大约是失望至极吧。

　　“你利用我。”

　　“是。”

　　“……你究竟是谁。”

　　火势太大，燕远白听不见声响，但看得清口型，他从容摘下面具，露出谪仙般的俊朗面容，脸上却沾染了戚爻母亲的血。

　　谪仙眸色浅淡，挂起讥讽的笑。
　　“吾名燕远白，来索你命，看清些。”

　　戚爻自然不会回答。

　　十年来，他见过许多次燕远白的真貌，从未像此刻一样陌生。分明是同一张脸，却轻飘飘吐出残忍冰冷的文字。

　　一地死尸，除了火势再无声响，燕远白神色坦然杵在那里，驻足月下，直到大殿里火舌彻底吞噬青年，包括殿门里面那双目不转睛盯着他，要把他的脸烙印到灵魂深处一般的安静黑眸。

　　眸子深处暗藏着浓烈情绪。

　　大火烧干净一切，唯独戚爻没被烧死，这场背叛闹得天下人尽皆知，燕远白这段历史也因此被许多人所诟病，世人认为他虽然战功卓著，但实际是个不择手段之人。对此，燕远白从未否认。

　　后来戚爻继位，成了新的魔君，但是，作为最该来讨个说法的受害者，他从来都没找过燕远白麻烦。

　　准确来说，他没有踏出过魔界半步。

　　饶是如此，燕远白依旧不想面对戚爻，索性隐掉行踪，不给他找上门报仇的机会。

　　因此，上次一别，当还是老魔王的庆功宴。听说戚爻登上君位前，曾扬言要将燕远白挫骨扬灰祭他生母，当然不是开玩笑。所谓积怨已久，不过如此。

　　一晃几十年过去，戚爻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界尊主，燕远白却混成烂泥里的白菜，说来惭愧。不过，燕远白脸上倒是没有几分惭愧之色。

　　戚爻是来杀他，面对许久不见的弑母仇人，这会估计在琢磨让他如何死，燕远白缓上许久，反倒平静下来，毕竟许多年来他一直在等这一刻，死到临头没什么想说的，思来想去，只轻叹道：“那件事……还未跟你说对不起。”

　　魔君戚爻定定看着他，却讥讽道：“你是指哪件事？”

　　燕远白沉默片刻，面色愈发惨淡，艰难笑了笑:“数不清啦。”

　　是他亏欠太多。

　　燕远白实在是骗过戚爻太多次，不过那些都是牧远干的，算不到他头上。

　　——

　　雨还在下，燕远白却没再觉得冷，他懒懒靠在墙角下头，抬头看戚爻将方圆三尺的水分蒸干，暖烘烘的空气将燕远白包裹，让他无端升起几分睡意来。

　　他眯着眼看戚爻，对方却用伞面遮住表情，只给他留下锋利冷硬的下颌线。

　　燕远白有些遗憾，他多少能揣测到戚爻的心理，既然走到如此望而生厌的地步，不如给他个痛快。

　　他想多看几眼，这人却不让。

　　戚爻却淡淡嘲笑道:“何必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你落在我手上，便要做好生不如死的准备。”

　　他毫不留情:“带走。”

　　戚爻撑着伞走了，燕远白的世界又下起冷雨来，他被淋了个不知所措，先前的温存仿佛都是假的，不过冷也只冷了片刻，几个魔族侍卫出现，押解着他破开空间，眨眼便到了魔界。

　　戚爻没再出现，他问什么，魔族侍卫也不回答。这次，他有些揣测不清戚爻到底想做什么了。

　　燕远白孤零零被扔在了魔尊殿，他还记得这是前魔尊大宴宾客那地界，他曾在此闹得翻天覆地，曾经的建筑被烧得一干二净，明显是戚爻即位后翻新重建过。

　　大门在他面前紧闭，像极了当年二人诀别时的画面。只不过当时他在殿外，是关门那个人。

　　魔族审美惯来令人一言难尽，宫殿数来数去都长相雷同，这一座却有几分特别，特别空，正中间挖出一座水池，琉璃玉打磨光滑砌在外围，里头氤氲着热腾腾的雾气，燕远白在其中闻到塑骨木的清香，他想了想，觉得戚爻短时间内不会杀他，便顺理成章走进去。他实在是落魄至极，一步一个血印子磨蹭半天，只怕是脏了对方的寝宫。

　　燕远白并不在意这些，这世界上只剩下一件事他会去在意，那就是戚爻何时来杀他，想到这个他心脏就隐隐有些抽痛，类似的梦他做过成千上万遍，本来疼习惯便就麻木了，可时隔多年今日再见戚爻，又不知拨动了哪根神经，疼得格外厉害。

　　塑骨木百年一成，药力不错，他浸泡在温水中，多日来的痛苦难得缓解些许，被打碎的筋脉缓缓地、缓缓地再次连成一体，他愈发放松，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脊背下滑，水位没过鼻腔，然后是头顶——

　　燕远白被人拽着头发提出池子，他呆滞片刻，而后弯腰扶住琉璃玉石猛得呛咳起来，连水带血染红了淡色的水面，他大口呼吸，缓了半晌，抬头看见戚爻亦是半身泡在水里，早上还纤尘不染的墨色劲装此刻也是狼狈，青年魔君提起他的衣领，强迫他盯着自己，阴沉道:“想死？”

　　殿门大开，透了些光亮进来，显得魔君殿也没那么阴森，想必是来人一时心急忘了关。
　　二人靠得很近，燕远白整个视线范围内都是戚爻，惨白着脸没有回答，浑身的水滴滴答答顺着衣角落回池子里。

　　戚爻胸膛起伏，呼吸粗重，数息之后退了半步，道:“你想得也太美了。”

　　燕远白摇头，嗓音有点沙哑:“……是你来得太及时。”
　　他是想死，可他没想这样死。

　　戚爻片刻后才开口:“你可知，我为何要在殿内修这水池？”

　　动了动嘴角，燕远白语气夹带自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么。”

　　戚爻道:“求一阵及时雨罢了。”

　　沉默包裹住二人，话到此就聊到尽头，再回忆便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修仙修仙，修到头来其实是一件很闲的事，魔君显然也不是时时刻刻在忙碌，尤其现在，魔族一片秩序井然，跟乌七八糟的修真界比起来反而更像个世外桃源，这一切都是现任魔君戚爻的功劳。

　　燕远白倒想称赞几句，可惜对方实在不给他机会。哪怕无所事事，也不愿在这里停留片刻。

　　第二次，燕远白沉默看着戚爻离开，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迫切地要去死。

　　离庚戌年腊月初三还有一段时日，不过无所谓，燕远白只求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