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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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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种自昏暗逼仄处萌芽破土,只堪堪算是拉开这存亡帷幕的伊始。生死竞逐的精彩戏码着实令人目不给视;雁默先烹的自然法则更是对野心勃勃者最好的扶助。
所以,若想在天盖地锅的蛊筒中厮杀存活至最后,乃当何如?
那么竭尽所能地延展根系吧,拥抱地脉深处的黑暗与死寂。只消留下向阳舒展的表象迷惑、融入表土生命,沉醉着堕落本就是开疆拓土的真谛。
或者巧伪趋利地发扬“合营”精神,在根柢未深时努力与寄生者唇齿相依。可以接纳苔藓地衣的侵犯取利,学会蛰伏隐忍、沉心静气;操纵控制身旁的一切,使物尽其能,地尽其利。
更不能忘记偿己大欲,娱乐严谨;时刻预备将同台演展的天真同类斥逐出境。牢牢掌握肥沃的养料供给,玩乐般随意侵占同类的生存罅隙;或者不留余地,暴力绞断孱弱的须根网系。凭借杀伐果断的韧劲屹立于万林之林。
婴儿的身体孱弱无力,却在复盘这诸多人间学知时愈发欢喜、惊叹不已。千百年来无人思索,无人质疑的常态表象下,掩盖着弱肉强食的绝对真谛——这是继狩猎者初来乐园后,体会的又一个重磅惊喜。
继续挖掘,他又发现了更有趣的现象。
一旦幼苗成长为参天大树,其树冠隐没于雾霭中,成为当之无愧的种群魁首,无论是阳谋或阴谋、坦率或隐秘、真诚或卑劣,正义或阴险……人类只会溢美其虬结交错的生机、感叹其枝干合盘的强盛,仿佛这鬼斧神工的“奇迹”即是顺应天意;又或者夸张至极地对它望而生畏,甚至坚信有不可名状的鬼神在此盘踞栖息,继而开路修庙,虔敬膜拜,供奉生息。
竟是对发生的过往一概不究呢。
他饶有兴致地感悟着,比较各中差距。
这就是胜利者独有的特权,与压制羔羊的绝对支配力么?
但很快再思索不能——短暂的几次解析几乎让他的精力枯涸见底,人体的幼弱正好给了蛰伏的鬼体可乘之机。两方势力平衡被打破,使身体的主人本能地开始焦躁起来。婴儿仰面朝天,臂肘摆动,泄愤式吐出咿呀模糊的音节,确实不知除此之外还能做出何种举动,来缓解血液脏腑被灼烧的空洞感。
示弱似乎的确产生了些许利好效果。那位美貌卓绝的年轻妇人明显虚弱脱力,原本正安静地躺在榻上阖目休息,却在听见婴儿的哭闹后挣扎着强行起身,以手支撑坐卧在床沿边际。
他歪头向床铺外侧,于是两股视线再度相撞。
一种古怪的兴奋情绪,在妇人眼底铺散弥漫,连带那姣好的面庞都在渐稍扭曲。
但她此前明明是散漫矜持的,他疑惑地想道。
哪怕承受骨肉剥离的巨大苦楚,也从未哀嚎惨叫,失容忘形。
像淤泥竟滋养出一朵慵懒妩媚的花儿,即使是无所事事地扎根在原地,都能引得人们伫足留观,啧啧称奇。
妇人雅傲自持的伪装,第二次裂出细碎的纹;精致面具下翻涌着的失控因素,让婴儿感到亲切与好奇。
本性被理性压抑着,随时渴望冲牢笼桎梏、反宾为主——他明白自己对撕皮开膛有着天然的向往。因此直面不屑于遏制本性的母亲,着实令他感觉更加亲近与依恋。他迟疑着、试探着把手伸出被衾,探够母亲散落的衣角。
像寻常幼崽趋奉强大的亲长一样。尽量表现自身的健硕活泼,展露值得被抚育的资质与价值。
可妇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完全忽视,或者堪称毫不在意亲生子“细枝末节”的举止。她打量着他,眼神定格在其脸上,兴致勃勃、再不移动。
她对婴儿的表现视若无物,只是身体微斜向木门方向。她夸张地、状似哀婉地叹口气,说出的话语却堪称畔岸无礼;声量不振,仍自带一阵骄矜的派势,若门外有人,必能清听。
“红子啊红子,我从幼年起最忠心的侍从,与我亲密无间的得力友伴。”
“你不惜抛弃一切追随我,却怎么总是在我生产之后,那么长久地待在室外,不见踪影?”
“你在躲懒吗?还是在躲避我,你从小侍候的主人?
“这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情啊,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但好在我是那么的偏爱你,永远对你有足够多的包容与耐心。”
“又或者你在躲我的孩子,那团可爱的、无助的软肉?”
“安心吧,安心吧。他长得并不像他那愚蠢的父亲。我认为你一定会喜欢上这个小怪物的,就像我一样。”
“呵呵,快进来吧。你的小姐现在可是十分需要你呢。”
“唉呀,简直不能再想下去了。如果没有你,我独自一人又能做到什么呢?”
(还没写完,还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