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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信 ...

  •   夜色无边缱绻,禅寻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桌上的一打委托信。

      门铃声像只鸟似的跃进他耳中,他起身,穿上大衣,开了门。

      此时正值寒春,门外的雪几乎要越过门槛,像毁堤的洪水一样涌进去。冷风穿进袖里,将他周身滑溜溜地抚摸,吹得他衣襟飞驰,不由打了个寒战。

      禅寻的目光在雪地间游走徘徊,最终停滞在一个男孩身上。这个男孩只有他的膝盖高,穿着破旧的白色羽绒服,在雪地中极难分辨。他的面上像是抹了煤灰,脏得看不见五官,头发与指甲却极其干净。

      禅寻断然他不是真的流浪者。流浪者的脏和臭是从心底放射,能渗透进每一寸肌肤,每一块他们走过的土地,他们捎带的是没落脚印,封存的是心中的春暖花开。他们肮脏的生活会把金贵的人炼成钢铁。所有的流浪者都平等,不论从前怎样大放光彩。他们大多不是自甘堕落,而是时代的弃儿。

      失业。

      禅寻总觉得在某个瞬间,在男孩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微笑道:“小家伙,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送…送,对…!我是来送信的!”男孩的眼睛像醉酒的猫儿一样躲躲闪闪,说完话,左手伸出,慌慌忙忙地在口袋里掏一阵,没摸着东西,眼眶蓦地红润得仿佛要哭出来,“对不起! ”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打劫这娃子呢,禅寻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人孰能无过,不用太自责。小家伙,那不是?”禅寻指着男孩身后的地面,一封信正躺在安谧的雪里,微微有些泛黄。看男孩仍愣在原地,禅寻几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寄信的主人好像知道送信的路途很遥远,特意用风干的牛皮做信封,以至于连收信人的姓名也不是用普通的圆珠笔写的。但是,禅寻细想,如果是很重要的信件,为何让一个孩子来送?

      难不成信上写的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需要避嫌?禅寻眉头蹙得老高,将信往上衣口袋里一塞,朝男孩抛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小家伙,你没有家人吗?为什么独身来这里送信?”

      “没…没有…”男孩踌躇不前,冻的通红的小手在身后攒成一团,左手扣右手;右手扣左手,甚至于可以扣出一个芭比梦幻豪宅。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不是…来的…”

      禅寻微微弯下身,外耳廓向着男孩,柔声问:“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信是在路上捡的…担心是重要的信件就送来了。”男孩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好像世间任何东西都压在他的颈椎骨上,叫他因为过度的累赘抬不起头来。男孩正迷茫害怕间,头上突然传来一种暖烘烘的压力,禅寻就着他黑软的头发揉了揉:“好啦,在我这里没什么可担心的,天冷了,进来坐坐再走。”

      邀请男孩,一方面出于对匿名信的好奇;另一方面是因为雪实在太大,确实不适合出行。

      男孩的目光里明显写着受宠若惊,左手刚擦掉冻出来的清鼻涕,右手和右脚同时就踩出来,画面极其诡异。

      禅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坐吧,你要热牛奶还是热巧克力?”

      “都…都不要…呸!都要…不是…我是说…”男孩的手用力捏住自己的迷彩绿长裤,抬起头来,两眼冒光,“果然还是热巧克力吧。”

      这句话说之坚定简直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人生抉择。

      “好。”禅寻不由轻笑,迈开步子走入厨房,手法娴熟地将牛奶和奶油倒进锅里加热。男孩在客厅只看得锅里面冒出了热气,浓郁的奶香抑制不住地向外冒,人仿佛在一方仙境中沉淀。他觉得自己要飞升了。

      “咔”

      火关上了。

      禅寻从厨房里探出头:“能喝香草酒吗?”

      “能…”男孩颇拘束地点头。

      禅寻微微抿唇,眼睫垂下来,在杯子上打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好。”

      他将巧克力粉和香草酒倒进热好的牛奶里,用筷子缓缓地搅拌,端出来,放在桌子上。

      “小心一点,很烫。”禅寻挨着他的屁|股坐下来,把信拿出来展读。能感觉到男孩的视线总若有若无地放在他的脸上。

      “这信上写的是…青绫街传说?”禅寻愣住了。

      他童年时就有听闻。传说在冷夜的青绫街上,在明月与街市交接的地方,伴着午夜的钟声,能看到月色中一座藤木的古塔,里面有逝去的人和物,有因为十恶不赦而失去意识的“冥”,有被困住的人类,有被收容的野鬼。

      禅寻清楚地记得,他的母亲在寒风凛冽的下雪天像扔只小狗似的将他丢出门外,任他自生自灭。路过的桥洞流浪者不经意一蹩,忽的看见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埋在风雪里,不知怎么心中一软,将他捡回去养着,来年逢春,种子长成了幼苗,抽着嫩绿的纸条摇曳在春风里。

      “禅寻,”流浪者正哼着小调烤着一只乳鸽,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转头,朝禅寻问道,“你知道青绫街传说吗?”

      “不知道。”禅寻老实回答。

      流浪者嘿嘿一笑:“那你听着啊,从前有个小女孩,她很漂亮。有着淡黄的长裙和…蓬松的头发…”话止住了,流浪者像是陷入了想象,一种强烈的欲望从他眼里擦亮,最终只化作口水流下来。

      “啧。”禅寻瞪他一眼,“继续讲。”

      流浪者口中的故事波澜起伏,一座古塔,深深烙在禅寻的心头。

      “终有一天我也能看见古塔,对吧?”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流浪者熄了火,笑嘻嘻地递过半只乳鸽,“吃了鸽子就去睡觉。”

      ……

      禅寻站在街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兴奋之余,他深深地感到一种战栗,他的身体从颈脖向上剧烈地打了一个寒颤,夜色中,四周的黑暗仿佛都要将他吸进去,让他永远也爬不出来!

      钟声响起。在云雾中,他好像看到一只大手,要抓住他…要抓住他!他一刻也没有迟缓,向着身后狂奔,只能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撕裂了喉咙似的大叫。

      借着前路的光,他呼啸着穿过黑暗。

      咚!

      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禅寻的思绪从回忆中脱离。他看见男孩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失重似的倒下去,头砸在茶几的桌脚上,瓷玻璃似的裂开。禅寻看见他的脑浆像流水一样漏出来,哗哗地撒了满地。

      “我应该帮他举办葬礼。”禅寻起身,从房间拿出停尸间的白布,盖在男孩血肉模糊的脑袋上,墨黑的猫眼依旧凛冽地上挑。他的眼角突然窥到男孩的手肘,不知是被什么刮伤了,淋漓的血顺着手臂纵横流下。

      禅寻端起手肘细看了一会,敏锐地发现这是一行血字,血液仍然鲜红,没有凝固结痂,显然不是旧伤。上面清楚地写着着:

      这是第一个。

      禅寻坐在沙发上沉思,两只手白皙似雪,没有一点血迹。他为这个野孩子举行葬礼未免太麻烦,可他的心里头过不去,像筑起推不倒的高墙。不知为何,事情的发展扑朔迷离,竟让他的心莫名冷静。

      男孩只是野孩子,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甚至于可以说是弃犬。他的死,本来于这世界而言毫无意义,只是海岸边吹去的一粒沙,而后会有千万的沙砾来替。

      禅寻听见自己心中微弱的声音在叫:但他也是孩子!

      第二日,雪已经停了。禅寻起床,打开门缝探头瞧了一眼,阶边的雪地上露着些黄绿的草色,稀稀疏疏。尽管他自持起得不晚,还是能看见车辙印和人的足迹,将雪糊成黑色的一团。

      伴着一串车铃声,未明的风扬起他的头发,禅寻下意识地缩回头去。

      “禅寻,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穿着黑色风衣的大娘骑着单车,停在禅寻身前。她咧开嘴,八颗泛黄的牙齿裸露在空气中,大娘左手抵住门,右手一面递出一个包子,“来一个吗?

      “谢谢。”禅寻接过包子,手指触到了包子热哄哄的温度。

      “哎,禅寻。”大娘站在一旁笑嘻嘻的,“今天书店也不开门吗,我家里那两小只总吵着来看书呢。开门了记得通知我一声啊,阿姨等着! ”

      “嗯,您放心。”禅寻笑得像干寒雪地上的一汪春水,他眼里所含的美好使人希冀,几乎要把所有标志着不温柔的东西榨出来,“慢走。”

      人人皆知,东街26号有一间叫“缘”的书店,是一个21岁的青年小伙子开的。书店不买书,只免费供人借阅。

      书店的店主正是禅寻。

      禅寻缩回脑袋,推开店门,一面开灯和暖气。室内的冷气和突然跑出的热气撞在一起,站立式的空调边立刻氤氲出一片白雾,像往沸水中丢了一块冰似的。他坐在书店中央的木桌子边,过肩的黑棕色头发在书页上滤下黑影。

      书店的藤木门被推开,古老木材上的一串蓝色玻璃铃铛发出清脆的鸣叫。

      禅寻没有听见脚步声,四周甚至没有一丁点声响。

      他正缓缓抬起头,感觉什么温暖细腻的东西遮在他的眼睛上,眼前只有一片无边际的黑暗。

      “禅寻?”温柔的男声在禅寻的耳边婆娑。

      他感觉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不明的东西将他整个人揽入怀,还未来得及反抗,一张软糯清甜的唇就已经压上,轻轻汲取着他口中的清香。

      他的思绪在那一刻被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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