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彼岸烟雨

1、第 1 章

　　我的名字叫隐延，是高高在上的精灵的意思，母亲为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成为一个伟大的神。然而希望只是希望，只是人脑中的一种寄托，虽然能力强大，但我不是精灵。我只是守护人类的一个巫师，而且是他们的下一任守护神。
　　如果我继承帝业的话，我就不得不每年去圣庙朝拜一次，为国王祈求一年的五谷丰登和雨水充盈。父亲对我说过，这是一项神圣的使命，每一位家庭成员都应为这无上的光荣而感到自豪。
　　可是今年朝圣，父亲并没有祈来一年的丰收，而是带来了一个消息，他将在下个朔月的时刻将所有的灵力转嫁给我，我将成为国家未来的神。
　　我有一个儿时的玩伴叫茜雪。
　　茜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有着可爱的面容，笑起来时有深深的酒窝。我正式被这种笑容所吸引的。阳光的映照下，她紫色的发丝亮闪闪垂到腰际。她跑过来叫我“延！”，笑嘻嘻的，很是娇气。不知何时起，我不再介意她直接唤我的名，仿佛我们前一世就已经认识了似的。
　　我摸摸茜雪的头，问她：“你昨晚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在祭祀活动上看见你？”
　　茜雪将手扳在身后，轻轻地回答：“我去了千秋万代那里。”“为什么？！那里是禁地你不知道么？”茜雪忽然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她的身边。许久，她从膝盖里抬起头凝视远处的地平线，轻声说：“延，你说我们是不是都是粘在蛛网上的蝴蝶？明明看得见属于自己的天空，却不得不成为那些争强好胜者的食物。”我愣愣地看着她，看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向远处，“你看那飞马脚下的绿草，明明不愿意，却还是被牛羊吃进肚子里，虽然它们不是我们，可是它们也拥有这个世界呀。”
　　我忽然脸上一冷，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适应才能生存。每个人都被束缚在自己的轨道上，别无选择。如果你还想做强者的话，你就必须击败弱者，这样才能巩固强者的地位。”
　　茜雪垂下手，勉强地笑着：“你先回去吧，我还想看一会儿。”
　　后来，我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在风吹着尺高的麦子，一切都转为金黄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一到家就与我们闲话家常。或是抚摸我的头问母后有没有为我生气，或是拉着妹妹的小手问她会写字了没有。大家其乐融融。
　　“虹国的巫师王看上你了呢，小延。”父亲笑吟吟地说：“他准备在你的加冠礼上把他的女儿许配给你。”面对妹妹开心的目光，我忽然感到尴尬：“可我不喜欢她。”
　　“哈哈，小延，你要明白，这是联姻呀！只有灵力最强的人才能获得这个资格。你要珍惜。”父亲大笑几声，拍了拍我的肩膀，“日子就定在下个月朔月吧，婚礼结束后我亲自把灵力全部传给你！”
　　我望向窗外，一片突兀的枯叶从树枝上脱落，飘零。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虹国的巫师王给父亲通了信。父亲满意地告诉我还有四天我的新娘就要坐着车辇从红月山飞来。我们会在国王和王后的祝福下，在凤凰宫殿举行婚礼。
　　这时我刚过17岁，金红色的头发垂到脑后，额头绑着银色发带。父亲开始有意无意地带我参加早朝，于是我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国家的未来。父亲时不时皱着眉头，对着衣冠不整、一蹶不振的国王。
　　我把结婚的事情告诉了茜雪，她听了之后一言不发。晚风吹着她的头发扬到我的脸上，良久她仰望着我，眼睛里紫色的部分氤氲不清。倏地低下头，她说：“延，你很喜欢她吗？”我忧郁地回答：“我一点也不喜欢。”然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在半人高的麦田里分别了。望着她的背影，我仿佛记起了什么，又忘记了似的，迷惑不已。
　　很快，三天过去了，家里已经装点得焕然一新。还有一天，我就要迎娶小公主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快乐。茜雪整整三天都没理我，我感到很孤独。所有人都为我打理一切，却忽略了我自己的感受。
　　我信步走到麦田中央，迷茫地注视着远方。
　　忽然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要回去了吗？”
　　正当我转身时，我看到了——茜雪。
　　她前所未有的美丽，令我震惊。杏眼红唇，眉墨如画，深紫长发翩跹飘舞。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轻轻拉起我的手，说：“我们走吧！”“去哪儿？”“去自由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我道：“不可以，父亲要我结婚，我不能丢下不管。”
　　她低下头，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了我的手背。“茜雪？”我慌忙地问。她不语，少顷抬起头温柔地笑了：“我明白。”又说时间不早了，叫我赶快回去。
　　我望着她缱绻的眼神，忽然一阵慌乱，轻轻抽回手，急着迈开步子往回走，仿佛再逗留片刻我便没有了离开的勇气似的。身后茜雪忽然大喊道：“隐延！！！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千秋万代吗？”我停下脚步。她鼓起勇气道：“因为那里有——”话没说完就抽泣着跑开了。
　　第二天入夜，我挽起了虹蓉的手，将她带到父母面前，行礼。
　　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道：“你喜欢这样吗？”
　　或许，我的一生是可悲的，我想拥有的却什么也得不到，或许我正是那只囚在蛛网上的蝴蝶，想脱困却无人理会。我的身边只有茜雪一个人了，而这场荒唐的婚礼却在逼着我抛弃她……
　　我不想这样，我不能！
　　于是，我终于从凤凰宫殿跑了出去，不顾父亲与众宾客惊愕的目光。我跑了出去，挣脱了捆绑身体的礼服，一路跑到了一片漆黑的树林前，这里正是千秋万代。
　　我喘着气，想停下脚步，身体却不听使唤，一步步走了进去。前方不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火光。无数鬼魅在我的身旁讥笑嘲讽。“这不是咱们国王的守护神么？！”“听说他今天成亲！”“这么晚了竟然抛下小新娘到这个地方来！”“难道是舍不得心上人受委屈所以寻她来了？哈哈哈哈！”“小子！想不到你们巫师一族竟也有你这种优柔寡断之徒！”“虚伪！明明喜欢小姑娘那么久，却还是放弃她。这会儿明白过来，晚啦！！”“就为了所谓的国家，愚蠢！”
　　我亦步亦趋走向前，心里却越来越难受。难道我一直都看不透自己的真心么？难道我真的这么愚蠢？
　　火堆前坐着一个女孩，手臂抱在胸前，泪流满面。我胸口像炸裂了一般，疯一样地冲过去跪坐在她身边，把她扯进怀里：“茜雪！！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迟了。我答应你，我们一起走吧！”茜雪轻轻转过头望着我道：“延，你怎么可以来？”我将她的头压向自己的胸口：“我不能失去你啊！”她抽咽了一声：“可是我们已经没地方去了。”我扯紧喉咙安慰她说：“谁说的，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我要带着你一起去。”
　　茜雪忽然哭泣道：“对不起，隐延。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怀里一阵湿润。我低下头，看见一柄短刀插在她的心口，血不断地涌出，她的唇早已失去血色。我啊地一声喊出来，眼睛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
　　原来我是伤心已极。
　　她不断地喃喃：“对不起，今天你成亲，我不能接受，我明白你的心情，却没有办法救你。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们都是困在蛛网上的蝴蝶，以为我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却发现永远也挣脱不了那些桎梏，飞向自由的天空……延，不要难过，把我变成你的式神吧，让我一辈子陪在你的身边……这里的法阵很特殊，能够召唤在这里死去的新魂……我只能这样守护你了……”
　　泪水哗地流了下来。
　　我儿时唯一的玩伴死了，死在了我的怀里，死在了那个夜晚，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我没有将她收为式神，因为我不敢再次面对她，不敢面对那份罪恶感。
　　后来，我身体里的那个隐延带着我回到了凤凰殿，带着我完成了仪式，交换了彼此的信物，共同在祭坛滴下鲜血，表示我们融为一体。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向任何人微笑，哪怕是我的至亲，哪怕是虹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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