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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部、离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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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三)无端昭彰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她是端木家最美的孩子。秋水明眸灵动婉转,瞳色仿佛黑玉一般;唇红齿白,发黑如墨。高挑身段,冰雪姿态;温柔娴静,知书达礼,仿佛世间女子百般美好都集于她一身。朱雀宫附近的纨绔子弟视她若安陵城内富贵高傲的一朵牡丹,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确,那份与生俱来的美就如同端木恒誉给予她的名讳——昭彰一般高贵而沉静。
然而,自从那场武林大会之后,宫主端木桓誉随魔教教主殉情,朱雀宫土崩瓦解。江湖中提及端木世家,眼中皆是鄙夷的神色。好事之徒在市井巷尾议论纷纷,说着夹缠不清的诡话。他们悄声议论着一夜间败落的端木家,议论着迅速登极的江南林府。
安陵酒家的说书斋里,以那场变故为原型改编了数遍的《英雄会》受到了人们热烈的捧场。十几折子书添油加醋地把昭彰描绘成了一个城府曲折迂回的魔教妖女,迷惑武功天下第一的林曦抛弃林野,抛弃江湖,与她私奔。整个武林大会歪成了一场她自导自演的闹剧。
说书人口若悬河,讲得唾沫横飞,赚得盆满钵满,听书的公子哥们不断拍手叫好,不断低声讽刺端木家,鄙视着朱雀宫。
坐在酒楼一角的蓝衫少年,起初也跟着人群听了一段,却听了没一会便在角落里气得发抖,噼啪一声捏碎了手中的瓷酒盅。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他。
江南小城姑苏,小桥流水,人家尽枕河。
城内桃花坞半年前开了一家医馆,因为诊金低廉,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大夫是一个俊逸潇洒的少年,为人随和,技术一流。只是眉宇间总有莫名忧伤,笑起来也是十分压抑。
桃花坞的人们都知道,林大夫有一位倾国倾城的妻子,林大夫一家搬来那天见了的,之后人们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每次病人去医馆,也没见她从内堂出来接待。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正午,阳光温润,窗外桃花绚烂娇艳。林曦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走进内宅。推开木门,一缕清淡的暗香就这么飘散开,迎面即看到卧榻上弱不禁风的少女。不由得眉头一皱,走上前。
少女听见推门声,稍稍转过头,从榻上慢慢坐起,嘴角酝酿一个令人心疼的笑容。
“林曦,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病人不多。你感觉好些了吗?”“好多了。”少女的神情淡定。“过几天,我去崆峒派找几样解毒灵药,效果一定不错。”少年在床沿坐下,为她诊脉。“那太好了。”两人平静地说着自欺欺人的话,互相安慰着对方。
“这几天桃花坞的花开得很好。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十里坡的桃花。”少年温和地微笑着,阳光射进瞳中,五光十色。
少女露出温暖的笑容,一丝晕红浮上她的脸颊,她捏紧了手里的薄纸:“呵,我现在就想看桃花,你带我去吧!”林曦为难地看着昭彰,眼前她一脸病容,嘴唇雪白,哪经得住屋外寒风?略一注目,却见少女清灵地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憧憬,眼底却带着几缕幽暗的死光。心中一痛,便默默起身道:“好吧。”
淡雪绯花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春寒料峭,撒金碧桃开得正艳,团团簇簇挨在枝头,风一吹,花瓣零落路旁,凄美冰清。林曦抱着昭彰,踏过湿润的草野,踏过纯洁的花瓣,走向石子小路。路边稀疏,几个行人。
昭彰靠在林曦肩头,望着前方不远处的桃林,怡然笑道:“我一直都没问,你是何时知道我中了‘化血’的?”‘毒母’司徒兰湘所创‘化血’,中毒之后一年,浑身血液将化为白色,剧痛至死。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或许从那一天起,我就放不开你了。”那天,司徒红音和林曦在南浦堂外偷听端木桓誉和凤白的争吵,得知昭彰的身世,并且中了司徒兰湘下在伏羲琴弦上的剧毒‘化血’。一年后,昭彰将化血而死。
“我好喜欢弹伏羲琴,好喜欢弹琴给小野听,可惜他听不到了。”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林曦拥紧她苦笑道:“你不怪我拆散你们吗?”昭彰摇摇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你这么做是想逼他练武。如果小野再不长大,将来如何独自在江湖立足?只是委屈你这个天下第一高手,为了保护魔教妖女,屈尊当了一个普通大夫归于市井了。”说话间,见两人已在桃花林中,便示意林曦停下。
放下昭彰,林曦淡定地接过话头:“当个乡野大夫又如何?你知道,以前我那么苦练武功是为了振兴林家,天下第一的称号在我眼里一点意义都没有。在我看来,江湖是一个让人难以自拔的地方,许多人痴迷于绝顶的荣耀,却忘记了自己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初衷。一统江湖?我没有那么高的志向。相反,我讨厌高高在上,只想尽自己所能,为我的亲人好友,为天下的百姓做些什么。”笑容云淡风轻,却无比真挚。
“你还真是个大侠,呵呵。”
他却敛容低下头,道:“可是现在我痛恨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救不了你。”剧毒深入骨髓,内力早已无法逼出。昭彰听罢抬起头,伸手抚平少年眉间皱痕,缓缓道:“我不怪你,那毒世上无药可解。命中注定的事,我不会怨天尤人。或许离开小野,他也不会为我的死太难过……”昭彰安慰着他,也安慰着自己。手指却再一次捏紧纸张。
“很疼吗?”林曦关切地问,见冷汗从昭彰额头落下。她却淡然笑了笑,微微摇头。忽然身子一颤,白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流下。昭彰终究支持不住,倒在了林曦怀中。林曦心痛地抱她坐下,欲催内力帮她抵御毒发的痛楚。昭彰剧烈地颤抖,不断有白色血液涌出,浸湿了林曦的衣衫。林曦眼见如此,忙忍住哽咽点了她的穴,让她不再感到疼痛。俄顷,她缓了一口气,不再颤抖。然点穴并没有阻止她生命的流逝。她仰着头,知道那一刻终于要来了。
少女靠在林曦肩头,道:“你陪我……一年,我却……我…对不…起你…”林曦愣愣地听着,然后看到她手里紧紧护着的那封信,知道自己始终不是那个少年,不由得惨淡笑道:“我明白。”少女吃力地转过头,努力微笑着:“桃花,好美……好温暖……”林曦拥紧她,努力给她最后的温暖。少女回眸看他隐忍的眉眼,无声地说了一句:“永诀。”然后,瞳孔倏地涣散。
林曦抱着她,飞花落白霎时狂涌。刹那间剑气翻腾,旌阳剑在鞘中铮铮作响,剑刃被蓬勃的内力冲击,突然锵锵几声,竟在剑鞘内断成了数截!江湖第一铸剑师段书鸿以鲜血打造的林家传世名剑旌阳,终在传至林家第29代传人时被毁!
林曦捧起昭彰的脸,轻轻贴着自己脸颊。他的悲伤如落日般沉重沧桑,却始终没有泪水冲出眼眶,他活得太过隐忍。过了很久,林曦终于放开了昭彰,将她轻轻放在地上堆积的厚厚一层落花上。然后站起来,转身向前离开——
走着走着,终于克制不住,靠在一棵树旁,努力压抑着泪水,浑身颤抖。
不久,他便听到身后数丈外走来一人,那熟悉的步伐不会再是其他人的。转过身,果然看见了数月不见的林野。林曦深吸一口气,然后绽开一个憔悴却张扬的笑……
(四)尾声:当时只道是寻常
与林曦死斗一场后,少年精疲力竭,休息片刻后挺挺然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凸起。情知有异,便提剑向前走去。
拐了弯,看清了眼前物,少年不由得浑身颤抖,凝华刀砰然落地。
女孩雪白的面容静静嵌在洒金碧桃花瓣之间,朱唇化为两片雪,招展如蝶翼的眼睫是脸上唯一的深色暗影。她一身雪白,一双手从单薄的碧烟罗纱中伸出交握,紧紧护着一张薄纸。少女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死去的。她,高雅清灵的安陵牡丹,让林野痴狂了一年的端木昭彰,终于空留一身悲伤,安静地躺在桃花之中,不再醒来。
少年只想大声哀鸣,只想双手捶地,直到血泪沾襟。
然而他没有。
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向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薄纸。仿佛那人还活着一般。展开。
昏黄的莎草纸上留下了无限的痴情,来自身旁那具冰凉的身躯。
“小野:
就在一年前,我已身中奇毒,今日必死。而我如何舍得你一个人难过地眼睁睁看我死去?我不愿给你永远无法偿还的爱,不希望你带着遗憾度过余生。况我是魔教教主之女,人人得尔诛之。为不让你自毁前程,我必须离开你。
不要怨恨林曦。很多时候,恨比爱更容易让人记得。他带我走,是为了激起你的恨,不再一味依赖他,从此好好练武,做个真正的大侠,以后独自行走江湖也不致于受人欺辱。
我也知你一直怨我无情,恨我在你满怀憧憬的时候狠狠地将你抛弃。
可是,
小野,
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上一个少年,他有着黑白分明的眼眸,俊逸秀气的脸庞。微微一笑就很意气风发。一见他的笑容我就会脸红。
可是,我不能爱他。我不能给他无瑕完整的爱。
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
只求有生之年你能忘记我,好好活下去,别无他求。”
落款处题了一首诗,笔法工整,显是写好了很久。
林野想再细看,视线却早已模糊。
薄如蝉翼的纸张悄然滑落,飘向纯白女子早已冰冷的身躯旁。少年心中轰地一声,有什么异常坚固的存在倏地碎裂,化为飞灰……
终于明白。她就是那晶莹羊脂,自己是那粗心少年。整个故事反复纠结,讲的不过是女孩隐忍凄美的爱情。玉碎,心死。数年的热烈终于等到回应,他却仍无法改变生离死别的残局。叱咤江湖又如何,空有一身武功,伊人不在,虽生犹死。
少年身子一晃,斜靠在乌黑古木上,大口地喘气,眼眸干涩疼痛。
不久,他突然按住自己的胸口。
身体一震,一口血吐了出来。血红顺着嘴角流到领口,他连咳了几声。
然后转过身,仰头靠着树干,眼神散涣地喘气。
泪珠滚滚落下,他的脸色愈加苍白。
狂风骤起,将沾着猩红的桃花瓣吹向不远处的一棵古树,向那具匍匐在地的身躯,飘零。
……
“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