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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和一年2 ...

  •   晚上吃过饭后,星辰拉着张小宝去到屋顶上面晒月光,消消食。
      星辰有些无聊,要张小宝讲故事,张小宝看着那轮弯弯的月亮,讲道,“从前在山里有个村子,有一年夏天大旱,山上的林子被烧了个大半,由于没有食物吃,于是狼就进村了。村子里是真的有狼的,早起来的村民发现过狼的脚印,夜里有村民看见过屋头上一闪而过的发绿的眼睛,最关键的是村里的鸡鸭鹅每晚都在少。村子里人心慌慌,于是大人们人就围了些牲畜做诱饵,打算生擒这头狼。妇女小孩聚集在村长家,男壮丁们呆在陷阱处不远,就等着狼出现乱棒打死。但是一连几日狼都没有出现,没逮到狼,地里的收成也不见好,不能一家老小都饿肚子,男壮丁们还得下山干活谋生。意外就发生在第九日,男壮丁们下山后的第三天,晚上真的发现了狼,那狼真狡猾啊,每当以为追不到了,它就出来了。”
      “呜嗷嗷嗷。”
      “哇,好吓人啊。”
      底下有人使坏,星辰和小宝齐齐向下探去,是两个差不多的男孩。
      星辰解释道“左边高一点的叫岚北,学狼叫的就是他,性格有些大大咧咧,右边穿浅蓝色衣服的叫程锦帛,本来就胆小,应该是被吓到了。”
      岚北一脸的得意,“喂,新来的,你们讲的故事吓到我们绵绵了。”
      星辰不服道,“才不是,肯定是你突然学狼叫吓到他了。还有,人家有名字!”
      岚北忽然道,“秦越,你刚才也听见了,是我吓到绵绵了吗?”
      好家伙,还有第三个人在偷听。星辰和小宝齐齐扒着屋檐往下探了一圈,才发现屋檐底下站了个人。
      是个少年人,十三四岁,剑眉星目,像一颗挺拔的竹,有种说不出的挺拔与硬朗。
      小宝向下看他,正好对上秦越向上看的眼睛,黑白分明。小宝忍不住嗖地缩了回去。是早上偷窥时看到的那个少年。小宝想,早上时他肯定看见自己了。
      果不其然,秦越开口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小宝想,该不会找他要兴师问罪吧,就因为自己在课堂上多看了他两眼。
      星辰刚想回答“他叫……”就被岚北打断,“人家问的是‘你叫是什么’不是问的‘他叫什么’。”
      星辰气不过还想回怼,被张小宝一把摁了下去。“张小宝,我叫张小宝。”小宝想他一没放火,二没杀人,没什么好怕的,不能怂。
      秦越点了点头,表示他记住了,又问,“你那故事还有后续吗?”
      岚北一听不大乐意,“兄弟,你还记得你有兄弟吗?”
      “请你和锦帛吃冰。”秦越转过头来看着小宝,说,“还有你们。”

      于是就造成了十分钟之后现在这个局面,他们一边五个人吃冰,一边听张小宝讲故事。
      张小宝咽了口唾沫星子,他还没享受过,四个人八只眼睛瞧着他让他讲故事。
      程锦帛拍拍他,道“你别紧张,我叫程锦帛,你觉得不好记,可以跟岚北一起叫我绵绵。”
      “不行!”岚北一听这还了得,兄弟们胳膊肘总往外拐,这怎么成,那张小宝看样子很乖,说不定是个白切黑。
      “不行!绵绵只能我叫,是我先想出来的,呃,那个,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是吧,绵绵。”
      “绵绵,绵绵,绵绵~”
      “行行行,只能你叫。别拉我袖子。放开。”程锦帛拗不过他。
      秦越在一旁解释道,“不叫也罢,岚北两年前认识不了几个汉字,锦与帛两个字都不认识,就认识他家乡草原上的绵羊的绵字,擅自给人家改了名。”
      “草原?”张小宝好奇道。
      “这个我知道,他本名叫土布拉啥嘎玛,后来被李家认祖归宗,叫李岚北。不过他不大乐意别人叫他李岚北。”星辰小声道。
      “图伽马勒哈。我的本名。”岚北扭头回来一脸严肃地纠正道,看样子有点生气别人叫错他名字。
      “知道啦,知道啦,小宝讲故事吧。”程锦帛把岚北拉回他座位。岚北不情不愿地嘀咕道,“我的名字岚北是山风向北吹的的意思。”
      程锦帛小声回他,“我知道,你想家了,等我们再长大一点,就一起回你家乡去看看。”
      李岚北移开了视线,闷声道,“你还是不懂。”过了一会儿又移回来,认真道,“你真的要陪我回去吗?”
      “嘘。”程锦帛竖起食指,“听故事。”
      “第九日,人们果然发现了那头饥肠辘辘的狼,在半夜一点的时候,有来往的客商在北边的山上发现了它那双饿得幽绿的眼睛,男人们不能总隔三差五地回来,也不能总让这头狼闹得人心惶惶,于是,村里人一合计,打算白天的时候大人们带着家伙去北山布置陷阱,留下几人守着妇孺小孩。那时候,村里人都觉得狼不会在白天出现。但是,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近年来因为灾害收成不好,人都会挨饿,更何况狼这种动物,而且还是一只即将有小崽子的狼。”
      风轻轻吹着,小宝的思绪仿佛又飘回到了那年热的流油的夏天,“在第十二日,捉到北山上狼的第三天,村子里本以为相安无事晚上却出事了。白天的那头狼是头公狼,晚上却又出现了一头狼,是头即将生产的母狼,那头公狼用自己的死做诱饵,让村里人放松了警惕,给了母狼一击必胜的机会,而恰恰是那一晚上,有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去河里洗凉水澡。有一个小孩就被狼咬断了脖子。”
      “啊,别说了,好可怕。”程锦帛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小宝,你讲的故事都这么可怕的吗?”
      岚北道,“这有什么,我们那里冬天经常有狼来偷羊吃,来一个我射死一个”岚北安抚似的拍了拍锦帛的肩膀,小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然后呢?”秦越问道,小宝望去,只见他专注地望着自己,漆黑的眸子里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太认真了。是真的专心致志地在听故事。
      被人认真倾听真得感觉自己像块宝石,被人郑重又认真地对待。
      “后来,那头狼被捉住了,在隔壁村里。尸首挂在村前的那颗大树上挂了整整一年。”
      小宝一闭眼,仿佛就能回到那晚,月亮照映下的河水亮晶晶的,耳边是止不住的虫鸣鸟叫。然后有个孩子率先洗完了去岸边穿衣服,他一边笑,一边说着明天去哪里玩耍,就猝不及防的被一道黑影扑倒,那一刹那,小宝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拉着小守撒开丫子地跑,他跑得那样的快,扭到了脚腕不觉得疼,磨破了脚皮也不自知,那道黑影却始终如影随形,笼罩在身后,让人不寒而栗。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小木屋躲了进去,捂着耳朵拼命把自己缩到最小,可狼爪子扒拉木屋的声音那么明显,一下又一下。他们已经竭尽所能地放低呼吸,可门外分明有第三个生物粗大的喘息声,一声又一声,将恐惧无限倍地放大。小宝没敢睁眼,他怕看见那双闪着贪婪的幽绿眼睛。
      自此,小宝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他怕黑,天一黑,他就能感觉到有个黑影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
      思潮褪去,再一睁眼,小宝望着被灯火包围着一片祥和的万朝教,拍了拍衣裤上的泥土道,“故事讲完了,走吧。”
      晚上的时候,小宝又做了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炎炎地夏夜。
      凄厉地哭喊声让人无法忽视,他和张小守惴惴不安地站在角落里,他盯着那个掩盖尸体的白布良久,孩子母亲眼睛哭得血红,嗓子哭得喑哑,她将脸凑近孩子已经冰凉的脸,那泪水混着干涸的血迹成了血泪留在了她的脸上,手上。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与小守,她就用那沾上了血迹的手要去碰小守,他不动声色地把小守推到身后,那手就转了个方向抓住了自己肩膀,她的眼里又涌出来泪,“小宝,小守,你们平时和你小宇哥哥玩得最好了,对吧。”“小守,婶儿对你好不好,你还记得上次你来我家找小宇玩儿,婶儿还给你大白馍馍吃呢。”
      小守有些害怕,一个劲儿的向小宝身后缩,可能是那害怕退缩的举动刺激到了她。
      她突然哭喊道“我们对你们不好吗,小宇发生意外你们为什么不救他,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你们良心过得去吗?夜里不会做噩梦吗!”
      张小守被吓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张小宝一把把小守抱在怀里,任泪水模糊了视线,飞快地逃离了。
      “张小宝,你这个外家子,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背后传来的凄厉地哭喊声被他抛在了身后。
      外家子,他以为他早就忘记了,早就不在乎了,可不在乎真的很难。
      梦里他又回到了北方那个家里,三间草房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那里是他出生以来所有记忆,后来爹地在村里教书有了名气,家里渐渐富裕,他也有了一个弟弟和妹妹。
      弟弟叫张小守,妹妹叫张小寐,名字里的“小”字终归有些俗,弟弟妹妹不是没有闹过,但都被爹地否决了,只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一个“小”字,只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可是血浓于水不是说出来玩的,他们自以为是一家人,别人却不一定这么想。人活一世不单单只看自己的想法,街坊邻里之间茶前饭后谈及他时总带着非亲生这几个字眼,那家的第一个小子不是那家亲生的,要是将来被人找回去,那不就是白养了吗。你知道那个张小宝吗,就是张家捡来的那个孩子……
      于是,在许久之前,久到他刚刚开始有记忆,他就被贴着“捡来的孩子”的标签,他不是没有感到过委屈,埋怨过不公,别人生来就有的爹娘为什么就自己没有,也不是没有在深夜里怀疑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以至于一出生就被遗弃。
      “阿爹,我真的不是你亲生的吗?”他终是想要个答案。
      “小宝,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你自己。”梦里,阿爹把自己放到膝盖上,搂在怀里,擦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泪。
      可阿爹不擦还好,一擦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往下掉。
      等他哭累了,阿爹语重心长道,“小宝,你和小守与小寐都是我的孩子,是一样的,阿爹这一生就只想让你们兄弟姐妹三个一生无虞,健康快乐。”
      “小宝,你虽然不是阿爹亲生的,可阿爹是真的想做小宝的阿爹,不知道小宝给不给机会。”小宝把脸蹭进阿爹的怀里,哭得更凶,他真得好幸运,拥有了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爹爹,千金不换。
      “小宝,你是男子汉,男子汉就要顶天立地,保护好你阿娘和小寐,保护好咱们这个家,外人的闲言碎语咱们管不着,可咱们把门关起来,咱们就是一家人,谁说了也不算,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还记得阿爹刚刚说的吗,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你是阿爹的孩子,你觉得幸福就足够了。”
      那一刻,小宝是真的觉得幸福无比,也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有出息,报答世界上阿爹与阿娘。
      他想认真读书,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进京赶考,考取功名,要是考不上名次也没关系,他就回三石屯,继承阿爹衣钵,成为村子人人爱戴的教书先生。
      可是,梦想永远都只是梦想,活着的人永远也躲不过天灾。
      大旱三年,庄稼都被旱死,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没有收入,这也就意味着阿爹的学堂也要开不下去了。
      因为解决不了温饱的时候,没有人愿意饿着肚子学那些没有用的理论。
      “百无一用是书生”,张小宝也无意间看见阿爹埋首在阿娘的肩头,“丽娘,我是不是很没有用,照顾不好你们娘仨。”
      那沿着肩头蜿蜒下的泪珠也流到了小宝的心里,很苦,很咸。
      于是,在那之后,人人问小宝将来想做什么的时候,小宝总是说想要经商,想要走南闯北地见识大江南北。
      他也为此付出了行动,他不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而是跟着隔壁村的小苏哥走街串巷的卖苹果柿子。
      阿爹不是没有察觉,也问他,为什么不想读书了,小宝倔强地说,“我不喜欢读书了。”阿爹恨铁不成钢地问,“为什么不喜欢读书了。”
      “就是不想读了。”
      “是不是觉得阿爹读了半辈子的书,还是如现在这般没有出息,所以不想读了。”阿爹的眼里的凄凉意那么明显。
      “没有没有出息,阿爹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爹。”小宝拼命摇着头, “我不喜欢读书,我想经商赚钱,我想这样守着大家,守着大家我就觉得很幸福。我还想要阿爹阿娘不要那么辛苦。”
      他摸了摸小宝细软的头发,道,“阿爹阿娘从来不觉得辛苦。”阿爹的眼里也泛起泪花,“小宝想照顾阿爹,想照顾咱们这个家,小宝的心情,阿爹都懂,但是小宝你还太小了,现在撑起这个家的担子是阿爹阿娘的,阿爹与阿娘就希望小宝开心地长大……”
      ………
      梦醒时分,泪湿枕巾。
      小宝擦了擦眼泪,告诉自己,未来只会更好,无敌好,就像阿爹说的,坚守住本心,只要是自己认为对的路,虽九死其尤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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