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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碎的星星 摘美文 ...

  •   随着惊骇的吼声,吴天雄吐出一堆中午吃下的糜状消化物,他双手要抓回什么东西似的,不断捞捕。他试图在抓一只从嘴巴吐出的蓝色鸟儿。末了,古阿霞眼角泛泪,因为吴天雄令人费解的动作其实充满巨大的悲情,他往嘴巴塞回去的不是幻想的蓝鸟,是溪沙。他把那把沙“吃”下去,呕吐起来,又抓起沙吞。这溪床的沙足够吃死他了。

      那只吴天雄深深藏在肚子里的蓝鸟从嘴巴吐出来了,跳上溪石鸣唱几声,飞上天空盘桓了,一会儿顺风滑行,一会儿逆风振翅,越飞越高,融入蓝天了。吴天雄想,阿碴走得好,哪会跟眼前的女孩做朋友,它过几天就回来,趁他睡觉时,从嘴巴钻到那又深又黑的心里。不过是闪过这个悬念之后,他听到古阿霞呼唤蓝鸟的声音,浓稠的蓝天便掉下一滴落水似,阿碴又疾又快,直往下坠,瞬间展开翅膀减速,缓缓地停在古阿霞的掌心。

      古阿霞把所有的感受放在手上,那不是幻想,而是理解,理解有只蓝鸟现在停在她的手上,孤独叫着。然后她感到掌心迸出线条,着了颜色,一只蓝鸟蹬着脚,尾巴抖动,发出悦人叫声。古阿霞微笑,真心为着一只鸟的心意,真心为一只鸟欢心。

      ——甘耀明《邦查女孩》

      傍晚他们登上一座平顶山,向北旷野尽在眼底。西方的落日如燔祭的烈焰,火光中定定升起一列小小的沙漠蝙蝠,沿着世界颤抖的边缘,尘土被风吹下空洞,如远远有军队扰起烟雾。群山如屠户的裹肉纸,在悠长的蓝色薄暮中都是尖锐的折角和阴影,视线不近不远可见干涸的湖床散发光泽,如月中雨海,鹿群在最后的暮光中被赶着往北而去,身后群狼与沙漠同色。

      ——陈以侃《在别人的句子里》

      故乡从前鸟不生蛋。鸟不生蛋的好处是原始野性,像一个不谙世事、大字不识的朴素美女。鸟生蛋的坏处是糟蹋艳俗,像一个割了双眼皮、隆了鼻、削尖了下巴、拉了皮、植了盐水袋或果冻硅胶、定期注射肉毒杆菌的妖女。

      故乡现在鸟生蛋了。建商廉价买下那片胡椒园和猪笼草的荒地,盖起了水泥洋房,陌生的外地人大举进驻,虽然他们花了钱,拥有合法的房契和地契,总觉得他们像小偷,愣头呆脑的洋房就像贼寨。老家的四周,甚至出现了大盗似的大型购物场,流寇似的咖啡馆、餐厅和公司行号更不消说了。政客和大官更是以枭雄的姿态和征服者的暴戾,割据那片飞禽走兽曾经的福地。

      老鹰不再盘旋天穹,大蜥蜴不再在芒草丛里和我四目交接。长尾猴和猪尾猴流连云雾弥漫的树冠层,只能从望远镜窥视它们傲慢的屁股。野猪,躲到阴暗丛林去了。

      充满情.欲的大番鹊歌唱,让我不能入眠的猫头鹰求偶声,烟消云散。

      星星的絮语和深邃的眼眸也被光害埋葬。

      比起新来乍到的贼寇,它们像天兵神将隐遁了。

      ——张贵兴《猴杯》

      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想起了你,内心是完整的。

      一股轻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向我吹拂。

      我想起了你,轻唤你的名字。

      我不是我了:我很幸福。

      ——费尔南多·佩索阿《恋爱中的牧羊人》

      那也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崇拜的人,高高在上,冷峻无情,可又有声有息,就在你身边走来走去,她呼出的二氧化碳离我不过一米远,有种卓然不群的香气,这使我在每-个放学的傍晚都开始不可救药地思念她。虽然我很快就发现那只不过是一种比较难买的洗衣粉,但是那时候我宁愿相信这是一种巧合。

      ——双雪涛《聋哑时代》

      学生们冲目瞪口呆的我嚷着:“里面,里面的卡片!”我按照提示,看了里面的卡片,上面有藤井树的签名。可是学生们还在嚷嚷:“背面,背面!”我不明就里,漫不经心地把卡片翻了过来。我无话可说了。那是中学时代的我的画像。我突然发现,他们正津津有味的偷看我的表情。我一面佯装平静,一面想把卡片揣到兜里。然而不凑巧,我喜欢的围裙,上下没有一个兜。.

      ——岩井俊二《情书》

      我联想起三十多年后,一九七二年的早春,我们从干校回北京不久,北京开始用煤气罐代替蜂窝煤。我晚上把煤炉熄了。早起,钟书照常端.上早饭,还嫫了他爱吃的猪油年糕,满面得色。我称赞他能熯年糕,他也不说什么,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儿。我吃着吃着,忽然诧异说: “谁给你点的火呀”(因为平时我晚上把煤炉封上,他早上打开火门,炉子就旺了。)钟书等着我问呢,他得意说: “我会划火柴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划火柴,为的是做早饭。

      ——杨绛《我们仨》

      莫内很安静,等待着通知。突然,他进入了最终阶段:人体病毒炸弹爆炸了。军方生物危害专家对这种情况有个说法。他们说患者“崩溃并流血至死”,稍有礼貌些的说法是患者“倒下了”。

      他感到眩晕,极度虚弱,他的脊梁塌下来,松弛无力,他失去了所有平衡感。房间不停旋转。他进入了休克状态。他俯下身,头部搁在膝盖上,随着一声痉挛般的呻·吟,胃里涌出巨量血液,泼洒在地上。他失去知觉,向前倒在地上。房间里只听得见他喉咙里的哽咽声,他已经昏迷,但还在继续呕出血液和黑色物质。这时响起了床单撕裂的声音,那是大肠完全打开,血液从肛·门向外喷射。血液里混着肠壁组织。他排泄出自己的内脏。肠壁组织脱落,随大量鲜血一同排出体外。莫内已经崩溃,血液正在流尽。

      候诊室的其他病人慌忙起身,避开地上的男人,大声呼叫医生。他周围的血泊迅速扩张。致命病毒摧毁了宿主,此刻忙着钻出他身体的每一个孔穴,正“试图”找到新的宿主。

      ——理查德·普雷斯顿《血疫:埃博拉的故事》

      在这一带,即便是葬礼,也呈现出熙熙攘攘的景象。开车穿越北方的途中,我一路上都会因大大小小的仪式而停下车来。仪式就在公路上举行,跟脱粒一样,是大家的事情。通常情况下,葬礼过后就是吃饭,有些人会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宴席行列。开车穿越河北和山西的途中,我一路上碰到一个个的葬礼,事实上,有人靠这个行当吃饭--无尽的自驾旅途中,每停车一次,就代表着某个人的人生终点。

      ——彼得·海斯勒《寻路中国:从乡村到工厂的自驾之旅》

      人类其实都愿意单纯地生活,哪怕没有伟大的思想;但这在俄罗斯生命中却从来没有过,俄罗斯文学也从不是这样的。举世皆知我们是战斗民族,要么打仗,要么准备打仗,从来没有其他生活。我们的战争心理由此形成,就是在和平生活中,也是一切都按战争的思维。听到密集的鼓点,看到挥舞的旗帜,心脏就快要跳出胸口……人们不仅不会在意自己的奴性,反而甚至会钟爱自己的奴性。我还记得:放学后我们全班同学一起去开垦荒地,我们鄙视那些不去的同学。我们会为了自己没有参加过革命、没有经历过战争,而难过得哭出来。回首往事,难道我们真的这样过?我真的曾是这样?我和我的主人公们一起回忆。他们当中有些人说:“只有苏联人能够理解苏联人。”我们就是这样一群有着共产主义记忆的人,因为同样的记忆而惺惺相惜。

      ——S.A.阿列克谢耶维奇《二手时间·参与者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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