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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安婷 ( ...

  •   安婷
      (2016年11月)
      第一次尝试小说,却是无数次地回眸

      那一年,安婷11岁。白色棉布衬衫,浅蓝色背带裙,衣服下的身子是单薄的,分扎的辫子才刚到肩膀,因为参差显得几分毛茸茸的,阳光下碎发与裙袂一起飞舞,好像是个虚幻的镜头,伸手一碰就会烟消云散。这是阿平第一次见到安婷时的模样。
      阿平是安婷家的一个租户,确切的说,刚满十二岁的阿平随姐姐,姐夫一起租住在安婷的家里。安婷家就和大部分生活在这个岛上的原居民一样,是山脚一栋两层楼的房子。一楼除了厨房与堂屋,左侧借住着安婷的小叔一家,右侧的房子原本是一直空着的,直到阿平姐姐一家的入住。二楼只有两间,一间是父母的起居,另一边是安婷的房间。阿平的姐夫是一个小包工头,刚上小学六年级的阿平已经辍学,跟着姐夫在工地上做点零工,对于还没有长开的阿平来说,工地上的每一天都挺累的,而且经常饿的发慌,于是每日工地回来成了一天里面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有姐姐做的饭菜香,或许还可以在堂屋遇到刚刚放学的安婷。不用安婷对他说话或者微笑,只要看到安亭的书包和她毛茸茸的头发,他都觉得特别开心。
      安婷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新搬进来的少年,或许因为体力劳动的关系,比自己班上的男生都要高大一些 ,在本该女生更高一些的年龄里却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皮肤晒得很黑,笑的时候牙齿却很白,好像一点心事都没有的样子,但是安婷不和他说话。在安婷看来,该上学却不去上学的大概不会是一个好孩子,一旦说了话自己也好像会变坏了一般。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电视剧《上海滩》。海边的少年们夜晚是没有更多的去处的,电视机在那时也不是家家都有的,于是安婷家的堂屋一到夜晚总是围聚了周边好多孩子,阿平自然是在的,安婷有时也在,尤其是播放《上海滩》的日子。叶蕴仪的主题曲总是演绎的情深缘浅,多少集下来,安婷已然学会哼唱。于是有一晚,安婷正随着电视画面哼唱的时候,阿平突然回过头来,笑得很开的那种,露出白白的牙齿说,“你唱得真好听”,安婷怔了一下,回过神来骤然满脸通红,只是微弱电视光源的夜晚谁也看不真切 。以后的日子,两个少年像是有了共同的秘密,每一次相遇总是远远地看到了,近了是不敢有眼神的交流的,只是各自微微一笑。
      安婷的头发一直是阿平心里的烦恼,因为总是有很多细碎的扎不起来的,偶尔也听到安婷妈妈早起给她梳头发时候的抱怨,阿平心里就特别想可以伸手把她的头发理顺了,在工地上的时候他也在想。安婷从来不知道阿平心里的烦恼,她也很少顾得上她的头发,她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数学课有数学的快乐,语文课有语文的幸福,很少有孩子,能像她这般发自内心地这么喜爱这些求知的过程,但阿平的存在时时提醒着她,不是每一个人想去学校就一定可以的。她经常听见阿平的姐姐数落着他“怎么总是吃不饱”,她无法弄明白自己在吃到好吃的食物时想偷偷留一点的心情,也无法想清楚学校课堂里学的正好的时候突然涌上心头的悲伤感觉。
      两个人的真正热络是缘于一个发夹。安婷记得,那是一个已经蛮冷的秋夜。
      那一天,安婷放学回来并没有遇到阿平,晚饭后妈妈打了热水在院子里帮安婷洗头发,再用干毛巾一点一点的抹干,不扎辫子的发梢已经齐齐地落在背上了,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服帖。这时她看到阿平在冲她招手。堂屋后面的过道与阿平住的屋子相连,阿平在过道里递过来一个包着纸头的东西,安婷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只发夹。不同于平日可以看到的那种,有点大,一只粉色的蝴蝶造型的发夹。灯光下还有莹莹的光泽。阿平惴惴地说着,这是他今天在沙滩上做活的时候捡到的,觉得好看。安婷下意识摆弄着发夹,问,这个怎么夹上去的?阿平说,后面有个扣子一样,掰一下就可以,我来帮你。阿平小心翼翼地举着发夹在安婷的刘海处比划着,两个人挨得有点近,安婷闻到了阿平身上少年的气息与微微的汗味,但不讨厌,阿平也闻到了安婷身上的味道,是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其他的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个夜晚一下明媚而温暖了。
      很多年以后,安婷总会在一些孤单的夜晚拿出这个发夹端详用手指的温度轻轻抚过。后来她才知道,这只发夹捡来的时候有点脏,阿平花了很多时间清理,但是清洁后的光泽不好,他又偷偷地去杂货铺买了一瓶透明的指甲油,细细地抹了一遍。
      阿平姐姐一家在安婷家租住了两年,两年后,阿平的姐夫算是从小包工头做到了比较大的规模,在岛上买了一栋小房子,带着阿平搬走了。安婷大约有三年没有见过阿平。再见时,阿平十八,安婷十七。
      此时的阿平已然是一个青年模样了,很高,安婷觉得需要抬头看他,依然很黑,笑起来的时候露着白白的牙齿,肩膀很宽,步履特别坚定。安婷则还是少女时代的神情,只是头发更长了,扎着的辫子不再毛躁,一切都柔顺了许多。阿平与姐夫一家一起来拜访的,因为下一个工程与安婷父亲的公司有关。那一天,安婷放学回来,背着双肩包,阿平远远地就看到了,当安婷似乎确认是阿平的时候,她的脸毫无征兆地红了,轻轻地打了招呼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再以后,所有关于阿平的都是传闻了,阿平有女朋友了,阿平要订婚了。十八岁那年,安婷离开了家乡到都市里上大学,离开岛城前整理行李的时候,她又看到了这只发夹,她想了想,还是留在了家乡的书桌抽屉里。
      最后一次见到阿平,好像是冥冥中注定。
      那一年,安婷22岁,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在遥远的城市,已经落实了工作将要正式成为异乡人了,所以这个暑假像是一场冗长的告别,安婷每天奔走于中学时期的各个同学家亲戚家。有一个同桌是上了护士学校的,刚毕业在县城的医院工作,总是早晚班颠倒,安婷只能在离开岛城前找到医院去。同桌在急诊室正忙碌,安婷打了声招呼后就在医院的大厅里等,她站着无聊地数着地面的格子,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安婷转过身来,看到了阿平。似乎更高了,也瘦了,都是精干的气息,只是笑容还是那样,安婷也笑了,第一次,两个人,在白天的屋子的,面对面地站着,微笑着招呼。安婷似乎又闻到了阿平身上的气息,这一次的气息贴近而温暖。安婷说,我来找同学玩的,你来医院做什么呀,阿平稳稳地说着,感冒了,有点发烧,所以来打个针;安婷说,听说你快要结婚了?阿平微笑地回应着,是呀,家里大人们都说要早点结婚,你呢?。。。。。。。那一个午后的医院大厅,两个人聊了很久,是他们认识十一年以来最久的一次。回到家里,安婷还觉得像是梦境,少年阿平的模样总是在眼前晃动着,她知道不是她可以抓住的影像,但内心充满了甜蜜与踏实,无关乎拥有,也似乎无关爱情,只是温暖。
      最后一次关于阿平的消息。
      同年寒假,安婷回到家乡,她不经意地问着妈妈,阿平结婚了吗?妈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吗?安婷问:知道什么?妈妈一边整着手边的衣服,一边说,阿平死了,就在今年夏天。安婷觉得像是被谁狠狠地敲了下脑袋,嗡嗡作响,不可能的,我暑假回去前还遇到他的。妈妈回忆着说,好像就是你回去的那一天,是医疗事故,他就是感冒打个消炎针,结果药物过敏,死了,本来也许不会死,当班的医生疏忽了。。。。。。妈妈再说什么,安婷已经听不到了,她仿佛看到自己和阿平站在医院的大厅里,夏天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她却浑身冰凉,凉得无法挪动脚步,只能无意识地问着:你是来和我告别的吗?阿平依然只是微笑着,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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