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未休》子亭

2、旧事归于烬

　　永得三年，陈府生了新子。这个新生儿生来便伴有异象，原本大晴的天，突然暗下来，天边远远的好似有一层光笼着。
　　接生他的稳婆说，那孩子刚生下来时，不会哭，睁着眼四处看，她接了那么多的小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怪的小孩 。
　　天伴异象，小儿不啼，人人都说陈老爷生了个怪胎，哪有新生儿不哭，还能睁眼打量的。
　　陈大老爷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很是喜欢，但是传言让陈老爷很苦恼，自己不说是大善人，可好事也没少做啊？怎么都说自己生了个怪胎呢？天伴异象，虽说天是黑了，但天边不是还有亮光吗？再说了我儿子哪里没哭？后面嚎到半夜都没停，都装聋子是吧。谁家孩子生下来就能睁眼！我儿子能！这还不能说明我儿子不一般吗！我看这些人就是嫉妒！嫉妒我生了个好儿子！陈大年越这样想越觉得自己儿子是块宝，是老天爷对自己的馈赠，给了自己这个好儿子！
　　陈子安知道自己死了，他在混沌中呆了不知道多久，有一天一束强光照来，他睁开眼，看到了自己家，他以为是自己死太久了，太怀念过去了，结果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是个娃娃，
　　被人抱在怀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投胎了。他看着稳婆皱着眉头看他，他想起来了，哪有新生孩子不哭还睁眼的！？于是整个陈府都知道他们的少爷多能哭了。稳婆也算松了口气了，这孩子可能是喝少了孟婆汤，才出现了大眼瞪小眼的情况。稳婆忙抱着他给陈夫人瞧，陈夫人上了年纪，生这个孩子不容易，瞧了眼便晕了过去了。
　　稳婆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把孩子交给自己的徒弟，自己开始救陈夫人了。
　　陈大老爷还没从老来得子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就被通知自己夫人昏迷了，一时间也没多看眼儿子，直接冲进去看媳妇了。这也让陈子安有点懵了，我投胎的这户人家怎么那么像我家？这对夫妇怎么那么像我爹娘？早知道刚才就睁眼看一下了。
　　经过稳婆的诊治，陈夫人只是太累了，没力气了，一时睡过去了。陈大年还是不放心，执意要等陈夫人醒过来再去看儿子。
　　陈子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被抱到哪里去了，他现在不敢随便睁开眼，等下又跟上辈子一样被人当做怪物就真无可言说了。陈子安有些奇怪，不是都说死后要到地府去的吗?为什么自己去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而且自己也没喝孟婆汤，也没忘记上辈子的事。难道地府就长那样？也不对啊，我也没忘记过去啊？难道我是意外？
　　“姐姐，这就是我们的弟弟吗？”陈子安还在想，这个小孩打断了他的思路。
　　“好像是哎，阿姚。”还来了两个？你们爹就这么放心的把自己儿子乱放?不过听这两个小孩说，她们是我姐姐？这？
　　“大小姐，二小姐。小少爷睡着了，要不让小才去陪小姐玩？”陈子安想着这个应该就是刚才把我抱走的稳婆的徒弟？这个爹这么不着调的?自己儿子都能给人随便抱走，还是我爹靠谱。
　　“你别紧张，我们又不会对我们弟弟干什么，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吵醒他的！你放心小才！你说是吧阿姚！”
　　“是！小才姐姐你放心！我们绝对听话！绝对不会吵醒弟弟的！”
　　“我们就看一眼弟弟，小才姐姐你就让我们看一眼吧，好不好嘛，小才姐姐。”这个叫小才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办，这两个小姐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等下她们对这个小毛孩子调皮，这么小的孩子肯定扛不住啊。
　　小才正左右为难，阿姚直接就从小才身侧钻了过去，一把扒在小床上，看到了她的这个小弟弟。小才被吓了一跳。
　　“二小姐！不可以碰啊，小少爷还小，磕不得碰不得的啊！”
　　这个大小姐也窜到了另一侧扒住不放，小才没有办法了，只能盯着这两个小魔王，不让她们碰到小少爷。
　　这个大小姐看她这样觉得有些好笑，“小才姐姐，我们有那么吓人吗？我们又不会把弟弟吃了，你那么害怕干嘛？”
　　“就是就是，我们又不会吃了他！”
　　“哇!阿姐，我发现他好丑啊！脸上皱巴巴的！头发也是皱巴巴的！娘亲那么好看，怎么会生个这么丑的弟弟啊？”
　　“好像是哎！是有点丑。”
　　陈子安觉得这两个小姑娘挺有趣的，明明挺喜欢弟弟的，偏偏要说弟弟丑。这户人家真好，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轻快了。从离家到身死也有几年了吧，她们要是知道我死了会有多难过，还有我爹，离家的时候气成那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消气，我都死了，他也会难过的吧，生了我这样的儿子，没给他尽过孝，还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初自己为了所谓的一腔抱负，愤懑离家，现在想想还挺好笑。自己识人不清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家人，这样算算自己死了也算活该了。
　　等等？刚才这个大小姐唤她妹妹叫什么？阿姚？阿姚！陈子安心下一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子安睁开了眼，他想确认一下，从自己出生到现在，他总能感受到一阵阵似有似无的熟悉感，他并不觉得天底下会有那样凑巧的事。
　　！！！！！！！
　　她们为什么会那么像？不对！不是像！就是她们！二姐眉梢上也有个痣！
　　“嗷嗷呜呜！哇哇呜呜！”陈子安想说话，但是他说不出来。再次见到亲人，陈子安心里五味杂陈，说不难过那是假的，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家人了，久到自己都快忘了有多久了。
　　有句话叫近乡情更怯，陈子安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吧，也许不能说，对他也是一种好的选择，他想说却不知说什么，大抵只有哭才能发泄一下这些年的苦楚吧。
　　“阿姐！他怎么哭了啊？我没对他干什么啊!他哭什么啊！啊啊啊！怎么办啊？你别哭了啊！”
　　“我也不知道啊！阿姚，我也没见过比你还小的小孩了啊!小才姐姐怎么办啊！”这两个小孩平时坏事没少干，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自己都没有多大，被陈子安突如其来的哭喊吓了一跳。陈子安听她俩这么一说哭的更惨了，自己太对不起姐姐了！
　　“嗷嗷啊啊呜呜呜哇哇嗷嗷啊嗷嗷呜呜啊呜！”
　　“小少爷，可能是饿了？小姐别急，我去喊奶娘！你们看会弟弟，我马上就回来！”小才才跟师傅多久啊，那能应付这场面，赶紧去找人来哄了。
　　“小才姐姐！你别走啊！他还在哭啊！我跟阿姚怎么办啊！”
　　小才已经走远了······
　　留下了满脸着急的姐妹俩。
　　“哎呀，你别哭了啊！你再哭我就揍你啊！”阿姚举起拳头就作势要揍他。
　　还是熟悉的二姐，一点都没变。陈子安真没哭了。
　　“阿姚，他真没哭了哎。”
　　“嘿，这小子还挺会的啊，这么怕挨揍啊。”
　　那倒也不是陈子姚的威胁管用，是陈子安真饿了，毕竟现在是个活人，这么久没进食，饿是肯定的。他也不是真的小毛头，再哭下去只会更饿，还不如好好看看他的两位姐姐。
　　“阿姚，你别吓他了，他这么小一个，等下被你吓死了怎么办？”还是大姐好！
　　“好嘛好嘛，我也没吓他嘛，是他自己太胆小了，我都还没做什么呢，就哭成那样，真是小哭包。”陈子姚瘪瘪嘴，别过脸去了，但还是没忍住又偷偷的看了眼弟弟。
　　“好了好了，是是是，我们阿姚最好啦，弟弟就是个小哭包。”陈子诺看着妹妹和弟弟，觉得以后的日子应该会有趣很多。
　　自己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从离家之后，好像都没怎么开心过。从前呢，为了自己的抱负，为了顾念和顾姐姐，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人人都说他工于心计，城府深，满身的阴翳，谁又知道自己也才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谁家儿郎不是春日柳，风间竹？城府下的陈子安到底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在乎，那个恣意妄为的陈子安在离家之日，就注定不能示人。何必呢？当年我又是何必呢，死过的人对那些虚名也不再那般执着了。陈子安啊陈子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陈子安又想通了不少，也许再过些时日，他当真能放下了。
　　“哎呀，阿姐，你说小才怎么还没回来啊，我记得阿爹很早之前就在这个院子安排了奶娘啊。”
　　“可能是”
　　“小姐，我回来了！”陈子诺话还没说完，小才就领着奶娘进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小才，他都要饿晕了，都不哭了。”
　　“是啊，小才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我记得这个院子里是有奶娘的啊？”
　　“两位小姐，我们先出来吧，让奶娘先给小少爷喂奶吧。”小才还算是知轻重的，怕陈子安真饿死。把陈子诺和陈子姚先带出去，让奶娘喂奶。
　　这俩姐妹也不是真不懂事，还是弟弟比较重要，跟着小才出去再说。
　　“是这样的小姐，夫人生少爷的时候，太累了，昏过去了，然后家里的老妈妈们都给叫到夫人屋里了，这屋的奶娘也被叫过去帮忙了，我是去夫人屋里把人喊过来的，所以才慢了点。”
　　“娘亲怎么样了！”
　　“娘亲！”
　　陈子姚踮起脚就要去找陈夫人，陈子诺还算稳重的，先问情况。
　　“二小姐！你别急！夫人没事！夫人已经醒过来了！二小姐！”
　　还好陈子诺拉的比较快，不然陈子姚人已经跑了，等下又是白跑一趟。
　　“子诺，子姚！别胡闹！”就在他们拉扯之际，陈大年来了。他实在是没犟过陈夫人，陈夫人一听孩子哭闹不停，就着急的不得了，硬把陈大年赶过来看儿子。陈大年放心不下陈夫人，想多陪一刻都不许。
　　“爹”
　　“知道了，爹。”陈子诺比陈子姚稳重些，调皮归调皮，但该懂事的时候还是会懂事的。在还没有陈子安的时候，陈子姚作为最小的小小姐，陈家对她还是特别宠爱的，难免会比陈子诺更为娇气些。
　　陈大年带着女儿进去的时候，奶娘正好喂完奶。陈大年看着这个儿子很高兴。我陈大年也有儿子了，我陈大年也有儿子了啊！活到这个年纪，我也有后了。陈夫人这些年来没有给陈大年生下儿子，陈大年本来想着无后就无后吧，这辈子娶到夫人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没想到自己都快年过半百了，突然生了个儿子。陈大年很感谢上天，给了自己一个好夫人又给了自己三个孩子。
　　陈子安看着这个男人，那么熟悉。在记忆里他很威严，也很凶，可是眼前抱着自己的这个人又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一下子他爹的好全都涌到了脑中。
　　陈大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对着自己一脸委屈的样子，很郁闷，怎么看到我这么害怕？皱着眉问奶娘：“这个孩子怎么看到我是这幅样子？”奶娘说：“老爷，你糊涂啦，这刚生的孩子哪里有会睁眼的呀？”
　　现实与记忆重叠，还是当年的陈大年，陈子安再也忍不住了，又哭了，哭的比之前更大声了。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到他们的小少爷在哭。
　　“哎呦，老爷，你是不是抱疼少爷了。”奶娘知道陈大年是什么样的人，看着威严实际上比夫人还要仁慈，对府里人都很好。奶娘这才刚这么说话，不说奶娘，就算是府里其他人也敢，除了他陈子诺和陈子姚，现在再加上陈子安。
　　陈大年这么一听，赶紧把陈子安给奶娘抱，谁知陈子安哭的更惨了。奶娘看着陈大年，陈大年看着奶娘，奶娘再看着其他人，最后还是把陈子安给了陈大年。整个屋子里，除了自己这个老太婆，就剩三个小丫头了，还是给陈大年靠谱些。
　　“老爷，你轻轻的抱，你再哄哄他。”如果不是陈子安在奶娘手里哭的更惨，奶娘是绝对不会放心把这个少爷交给陈大年的，陈大年这个天天练兵的大老爷们，奶娘是真怕陈大年没控制力道，掐疼了这个孩子。
　　陈大年抱着孩子，看着陈子诺陈子姚，再看着小才，那个神情，啧啧啧。
　　还是陈子诺体贴，知道爹爹是什么意思。
　　“子姚，小才姐姐，我们就不要打扰爹爹哄弟弟了，我们去看娘亲吧。”说完就拉着陈子姚姚往外走，走时还不忘回头给陈大年来个我都懂的笑。
　　“哎哎哎！阿姐！”
　　嘿，这孩子。陈大年看着子诺拉着子姚走远了，松了口气。奶娘看着陈大年这样，憋着笑，老爷还是跟以前一样死要面子。
　　“咳咳”陈大年撇了眼奶娘，没说什么开始哄孩子了。
　　“乖啊，不哭了啊，我是爹爹啊，不哭了啊，好孩子不哭了啊”边说边晃一晃陈子年。
　　陈子年哪里见过这么温柔的陈大年，止不住的想哭，陈大年也不恼，一遍一遍的哄着，慢慢的晃。慢慢的陈子年不哭了，睡着了。就算陈子年心里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但他现在就是个孩子，还是个刚出生的孩子，他的心智成熟了，身体上他还是个幼儿，对孩子管用的招在他身上依旧奏效。
　　这边陈大年把孩子哄睡后，让奶娘好好看着孩子，自己又去了陈夫人哪里。
　　陈子安以为是老天怜悯自己，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降生的这天，有个人在陈府看许久，也许也不能将他称做人吧，没有人能看见他，他随着陈子安一起来到这个尘世，他看陈子安熟睡后，也隐于夜色中。也不知道他走了没走，不知他会去往何方，会归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