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之前》金幐

2、遇见1 小星星视角

　　这一两年，我开始常住医院，从开始的生疏不适，到现在的习以为常。这里仿佛才是我的家。
　　我成日躺在白净的床上，看窗外吹进的风把天花板的电风扇吹得慢速旋转，看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下落，看床头玻璃花瓶里父亲朋友托人送的鲜花一天比一天枯黄，看空气里逐渐落满灰蒙蒙的一切……这样的日子太棒了，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舒适感。
　　我还喜欢夜晚独自一人的房间。同区域的朋友告诉我夜幕降临以后，医院会有另一个世界出现。我很好奇，于是我支开钦阿姨，和她说我要吃院外街角的猪油馄饨。
　　她总是对我很好，我的所有愿望她都愿意为我实现。这一次她当然也没有拒绝我。我曾经在车窗内见识过那家馄饨店的威力，临近深夜的店里也总是人山人海。想来钦阿姨来回得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成为我自娱自乐的好时光。
　　我小心走出房间，下楼。沿路与许多病人家属擦肩而过。我看见常来给我检查的护士正在服务台翻阅病例，等候厅依旧坐着乌压压的一片人。医院里似乎很少会出现过于鲜亮的颜色。
　　我又走出住院楼，来到一处安静的位置，那里显然会清静许多，只是等候区的人们满脸死色，白的不成样子。四周静悄悄。我匆忙寻找才看见区牌：重症监护区。于是我大概明白，那些惨白的面庞与寂静的四周是亲属对家人最直接的关切。
　　突然有点儿羡慕这些病友了。
　　我出来没多久，但我时刻关注着时间的流逝，我不能让钦阿姨着急，只是很可惜，我没有找到同区小伙伴所说的“另一个世界”。夜晚的医院和白天相比，除去人少之外，再无其他变化了。
　　我急忙走回房间，幸好，钦阿姨还没有回来。我关好房门，仔细躺回床上，将一切都布置回从前的模样。做完一切，我宁静的躺着，感受着窗外吹来的软软的风，混合着夜来香的味道。钦阿姨没多久就回来了，她总有意无意的往我身上打量，一双眼睛巴不得长在我身上一样。
　　钦阿姨打开保温盒，房间里瞬间四处飘香。这家的馄饨特别好吃，里边会放老板自己熬的猪油。从前我跟着钦阿姨去买过一次，店门口的大锅里，总是煮着白花花清亮亮的一大锅猪油，香味一整条街都闻得到。馄饨汤里满是这样的香味。没胃口的时候就想吃这个，咸香的汤水，绵软的馄饨皮，以及脆嫩多汁的肉馅，还有适度提味的香葱碎。
　　其实我不爱香葱，但我很喜欢一些饭菜里搭配的香葱味。钦阿姨都知道这些。
　　我很快的吃完了一份馄饨，心满意足，因没有找到“另一个世界”所产生的小失落也消失不见。钦阿姨说，我以后想吃，她可以从家里做好了带来。钦阿姨和那家小吃店的老板是同乡人，我听过他们之间说同乡话，想来那个地方的人们应该都会做这样的一碗馄饨。但是我拒绝了，我不想让钦阿姨费太多心力在我身上。尽管她的工作就是照顾我，但是她总是尽心尽力，榨干自己的那种尽心尽力。我总觉得我不应该承受这样的爱意，我受之有愧，那样的感情我要怎样才能报答呢？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打开，香水味漫进各处角落，伴随着高跟鞋的声响，一抹明亮出现在我眼前。我妈妈来了。带着她满身的疲惫和成日低丧的表情。
　　她一瞥桌上的保温壶以及里边剩下的馄饨汤，“成天就喜欢吃这些没营养的垃圾。吴钦你再给他买这些东西，你也不用再来上班了。”
　　她惯会威胁钦阿姨。也只有钦阿姨会完全受她支配。家里没有人听她的，爸爸不听，爷爷奶奶不听，我也不愿意听。钦阿姨听她的，她却只会对钦阿姨施威。
　　进来一顿训斥巡查之后，她才抚平裙尾端正的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沙发上，那个位置我并不太能清晰的看见她。我挺想看看她的，记忆里她总是皱着眉头。我觉得她是一个好模样的妈妈，幼儿园时她常接送我上下学，见过她的任何人都会夸一句我妈妈真漂亮。我心里当然开心，也喜欢她常来接我。只是后来她不再那样亲力亲为了。再见她时总看她皱着眉头，好看的模样在一日复一日的蹙眉中愈渐变化，变化成忧愁，变化成愤怒，变化成一副我越来越读不懂的面孔。我也不敢问她，可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她没有什么烦心事的，她只为我烦心。
　　她来只是坐了一会儿，对着我的位置打量，但她没有开口和我说话。又是那样的神情，我看不懂的难色。我想和她说话，我很想她。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这里，固然有钦阿姨，但是我也和其他小伙伴一样，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钦阿姨看我们俩都不说话，于是她急忙打破沉默。她说我这段时间状态特别好，也更能吃进去一些，还说了上次检查我被医生夸奖有慢慢在恢复的事情。她明亮的双眼传递出的目光是那样真挚，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多么让人骄傲的伟大事迹一般。可惜我的妈妈看不见。她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钦阿姨一下。她也没有回复钦阿姨，只是在我终于忍不住看向钦阿姨想要帮她解围的时候，她先出声打断，“吴钦你有心了。”钦阿姨诚惶诚恐的回应道:“照顾阿星是我的工作，算不上有心。”
　　钦阿姨看上去比妈妈年轻一些，穿着打扮总是很朴素，一双鞋可以风雨无阻的穿上好久，哪怕前一夜被浸湿，第二天照旧穿着走路。我问她为什么来这里工作，为什么要忍受妈妈的欺负。明明阿姨条件不差，又尽职尽责，甚至让我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关爱。她总是回避，虽然从开始的眼神闪躲到后来可以说出比较完整的理由，比如我们家报酬给的高，我爸妈是很好的雇主，我是个好带的孩子等等，但我稍微细想一下，总是觉着这些不是真实的理由。可又想不出更好的原因，所以心底的某个角落总是抓心挠肺的在尖叫着，好想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我不敢大声的问，我怕钦阿姨被开除，妈妈不喜欢我和钦阿姨好，明明她是我的生活照护人，什么事情都最容易接触到。
　　她没坐多久就离开了，走之前把钦阿姨叫到门口不知做了什么。我就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大片的草绿色树叶，到了夏天，这里就会开满白色的小花。我好喜欢那些白花的味道，想起小时候在盛夏的夜晚躺在房间地板上看着12点档播的海外电视剧的场景，那时候只开着风扇，微凉的晚风将花香带到我身边，我将花香保存在记忆里，是永远不会忘记的记忆。我越来越喜欢翻出旧记忆了。我也只有这些事可做。我被关在病房里，是因为要治病。可是我在这里半点没有觉得自己快要好起来了，反而有种越病越重却没人发现的无力感。
　　原本以为小伙伴说的奇异世界会让我无聊的生活多一点趣味，我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快要出院了，他说他的病快好了。难道是因为我病得太严重，所以才找不到那个奇异世界吗？我想我应该再找个时间到处逛逛，不然我一定是睡不了好觉了。
　　于是隔天夜里，我又出门了。趁着阿姨洗漱的功夫。我溜进了医院走廊的夜色中。今晚的医院有些冷清，大厅里也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工作人员。绿色的安全标志将我引到一层又一层空间，我在一个手术室门前，遇见了一个人，他脸上的模样和那些人们一般神情凝重，只是多了更多的紧绷感，这样的感觉让我不敢上前，仿佛只要触碰到他，下一秒他就会崩溃瓦解。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有意思。看着他表情的变化，看着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看着他将手掌张开又握紧。比那些惯来只是凄凄惨惨，哭哭啼啼的人们有意思多了。
　　于是我在他旁边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我猜他一定不会发现我。手术室里该是他多么重要的人啊。我要是进了手术室，妈妈会不会也像他那样呢。
　　我及时打住了自己的空想，不想让不好的情绪打乱了此刻的氛围。走廊里太过安静，发出任何一小点声音都能被放大。我坐下时将椅子压的发出“吱呀”声，在这样的环境里是如此突兀，他却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我知道这是人们的正常反应。这才是正常反应。
　　凌晨了，我只悄悄离开了一会儿，去看看钦阿姨有没有因为我的“失踪”而惊慌。钦阿姨在帮我换洗床单，说晚上洗好明早天亮就晒出去，中午就能睡到温暖的床单了。她坚持手洗一遍再用洗衣机，于是直到我回来她还一头扎在卫生间里。索性我直接大摇大摆的再次出去，当我回到手术室门前，灯已经暗了。我摸索着走到一间开着门的病房，停在了门口处。那里放着一个单床，上面盖着白布。看不清白布下的人，倒是能闻见空气里隐约飘散着一股好闻的工业花香。
　　白布下的人是长头发。是他的妈妈吗？他就那样站在床前，已不似坐在长椅时那样紧绷。
　　这样的感觉我说不上来，奇怪，别扭。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