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声之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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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梨不是自信的人，要真说，她简直像个塞进玻璃罐的肉球，凸出的触角上是发达的感觉神经，对大多人无关紧要的视线总会刺伤她，她要命地在意那些本该不重要的人，然而她落在这些人的目光总带着嘲弄，这其中有几分自我保护的敏感她也不甚透知。
在她不可谓长的生命里，她清楚知道像她这样的人并不讨喜，一个缩在自己保护壳里的胆小鬼，却又可笑地是个自大狂，所有带着嘲弄语气的话都像给自己的缩头缩脚找借口，用着虚假的乐观去安慰那脆弱得可怜的自尊心。
这样的人必定招致旁人的嫌恶，她的母亲便一度嘲笑她不敢主动和人打招呼的胆怯，斥责她没有将少给的零钱要回的勇气，直至她在堪称唠叨的说教下假装成为一个“独立的大人”，母亲才转而感叹她难得的成长。
更为致命的是，她这一类人往往缺乏基本的自我认识，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那可怜虫的形象，甚至不明白自己是正光着肚子，或许他们清楚，却潜意识里塑造了自己身着锦衣的形象。
好在郁梨从未如此，她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个可怜虫，说哥谭垃圾肘会不甚在意地说自己也是个垃圾，也许有人可能会说“谁也别嫌弃谁”，但事实是她并不嫌弃哥谭，她明白自己在主观地评价，也清楚自己在置身度外地怜悯。
如果她生来就是哥谭人，她或许会爱这座城市，她天生带着向下的坠落感，在熟悉了腥臭之后便会在臭水沟里如鱼得水。可幸与不幸，她并非土生土长的哥谭人，她前半生都浸泡在廉价但足够温馨甜美的糖罐里，苦恼的在此后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十五岁姑娘在熟悉的小镇永远不会迷路，她们三两成群，手上拿着并不昂贵的小吃，涨了五毛的麻辣烫被朋友几番提起，十五六块的奶茶仅管有些肉疼但还是带着少不知苦的爽快买下，她们毫无意义地瞎逛，吐槽从三楼冲下抓情侣的主任，感叹为逃避记分爬栏杆上楼的男生，抱怨反复唠叨的父母。
她们大笑，好像此后夏天都不会再有这么长。
而她，于此便陷入一场无声之夏。
最初郁梨并没有想到出了问题，她自以为陷在一场课间午休的梦里，如此寻常，她怎么会意识到莫名消矢的饱腹感，游荡耳边的也不再是含糊的普通话。她在睡意中翻滚，被一支自动铅笔戳破美梦也不甚清醒。
“Hey,beautiful girl,don't sleep,i need you.”
漂亮的红发姑娘冲她眨眼，其中充斤的熟捻让黑发姑娘不明所以，她发愣地看对方眨动的眼睛，足足盯了几秒，这几秒可以让红发姑娘判定般说对方是个登徒子，也能让她温柔地笑，而后不留情地戳对方的脸。
“你睡懵了？”红发姑娘小声说。
这堂课是属于埃文先生的，年迈的老先生听力跟着皮肤一同松驰，年轻时他脾气暴躁，威信随他拍讲台的次数负增长，时光飞逝，记得他威名的学生早己步入社会，抑或在狱中逍遥，反倒是老先生脾气渐消，这几届的学生没几人怕他，在他课上，摸鱼划水之势愈演行烈。
郁梨睁着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红发姑娘了解好友，她并不清楚她的好友已经换芯，只当郁梨没睡醒。手中笔转了两圈，又戳戳郁梨的脸。
郁梨这回有了反应，她那秀气的眉轻微地皱皱，很快又舒展开，就和所有没睡醒的迷糊鬼一样，她选择趴下去重睡，也许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的选择迅速，半分因为习惯，半分因为心底漫出的不安全感。
红发姑娘挑挑眉，表情定格成“有趣的女人”，她伏着身继续用笔戳郁梨的背，小声道：“帮个忙，小梨，帮我把这个给迪克。”
不知哪个词刺激了她，她动作轻微地扭动，当红发姑娘以为她要伸手时，她消极怠工地停止扭动，由垫着双手睡，变成垫着单手睡。
红发姑娘：“……”
郁梨感觉到身后的人在往她自然下垂的左手里塞纸条，没有拒绝，她接过后扫了一眼，撕口整齐的纸叠成一小块，红发姑娘轻声道，“拜托你给迪克啦。”
前桌的少年可能是她口中的迪克，他举高书本，微微侧过头看她们，眼神含笑，蓝眼弯成股月亮泉。这个名字让郁梨感到过分地熟悉，有这么多的Dick吗？而且也是黑发蓝眼。
她勉强朝少年笑笑，天，她从来不知道她脸上的肌肉可以僵硬成这样。
老先生尾音拖长的英语，细小的聊天声，纸张磨擦的声音，桌椅挪动声……所有声音都在往她耳朵里钻，她有些发抖，她一想到这一切所代表的就控制不住地发抖，但她下意识地想忍住。
早就说过，她是个塞进玻璃罐的肉球，小些时候她是不敢举手去上厕所的笨学生，大些时候她是试图融进集体的小透明，这些年她学得最多的便是忍住，把打结的舌头捋平，挤出点友好的笑容，再怎么想抠东西也只能抠手心，她放轻声音，因为狂跳的心脏不支持她正常音量说话。
“给你的。”
郁梨说完便愣了一下，刚刚溜出口的英语陌生又熟悉，这让她递向对方的手停顿几秒，肌肤相触，少年的体温一路攀沿，她知道这是神经敏感造成的错觉，但她还是像被烫到，迅速松开手，纸条掉落。
理查德?约翰?格雷森，当然，大多数他并不介绍自己中间名，并会迅速用一句“可以叫我迪克”拉进关系，虽然这并不是万能公式，但在张帅气的笑脸下总归好用。
后座的人是唯数不多的不买账者，她喊他“迪克”仅仅因为他这样说，他看得出她并不习惯，在他提出“不必勉强”前她又自断退路，生疏而礼貌地喊他“迪克”。
好吧，他知道总有些人，他们的内向是厚重城堡，他在城墙外多停留一秒都会引起恶犬低声威胁，说实话，如果不是克劳丝他并不太会注意到郁梨。她并不是班里唯一的亚裔，哥谭这座城市比想象中包容，各色人种都参与其中，但她绝对是班里成功的透明人，如果她唯一的好友不是克劳丝的话。
克劳丝是迪克最近交上的女朋友。
说清楚点就是，克劳丝，是罗宾——蝙蝠侠的助手，少年正义联盟成员——的女友，并对他秘密身份毫不知情，普普通通，除了她有点过分漂亮。
迪克知道这不太理智，他白天除了要当学生，还得客串少年英雄，晚上则得跟在蝙蝠侠屁股后面当跟班，天知道他怎么挤出时间的，但那样一双绿眼睛问他可以吗，他明白自己肯定会挤出时间。
或许得感谢自己还是个学生，他或多或少还有些空余时间，说真的，要真有时间管理方面的颁奖，自己至少有个银牌，金牌留给布鲁斯吧，虽然他可能不屑，但他实至名归。
他遮掩着接过郁梨递过来的纸条，微微偏头，抬抬眼便看到红发姑娘对他弯眼笑，没有人在面对这样一朵鲜花时会心情不快，至少他感觉所有的疲惫都塞进一个上升的肥皂泡里，随着它的爆炸消弥无踪。
迪克垂眼，便看到黑发少女垂下的头，过长的留海掩住眼睛，只留下个毛茸茸的发顶和尖尖的下巴，看起来简直像受欺负了一样。
迪克沉默一瞬，女朋友的闺蜜今天看起来还是怕我的样子啊。
他放轻声音道了句“谢了”，握住纸条，转过身，多亏他锻炼出来的灵敏五感，他听见一声嘘声，像是，不，就是有人舒了口气。
“……”
抱着莫名复杂的心情，他微微将座椅往前挪了挪。
郁梨不是故意舒出那口气的，无论怎么说，前脚别人一走，后脚你这样一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微妙。但，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她并无此意，反而是下意识如此了。
对方重新转回去，施加在身上的压力便小了，也许正因如此，她才感觉到一丝疼痛，摊开手，不出意料地看到手心凹凸不平的伤口，正是被指甲抓破的。
手心的伤口有点麻烦啊，她垂眸想着，总会被人看到，要是被问了，说出真实答案还不被人笑死，啊，有没有一瞬间恢复的魔法啊。
当、然、没有啦，去找太阳花吧白痴，她在心里自问自答，要找点纸，怎么办，不太好意思翻这具身体的课桌，自己算得上“侵入者”吧，她东想西想，重新看向伤口。
啊。
好了。
郁梨不相信般用另外一只手单指触摸，新生的皮肤光滑，只是颜色还相对较白，像条淡淡的疤痕，而随着她这想法出现，疤痕迅速增色，最终与周围皮肤一样。
“……”
郁梨第一反意就是去看抠过手心的手指，淡粉色指甲里的确还夹杂着粘稠血液，红白皮肉也粘黏其中，不知想到什么，她垂下眸，露出一副称得上是冷酷的表情。
她继续用指甲抠手心，因为用力过猛，中指指甲翻过来了，她却恍若不知，看着新出现的伤口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止血，结痂，又迅速脱落，恢复如新。
自愈？……好恶心。
好恶心。
这股念头搅得她肠胃翻滚，她冷着脸，弓着背，单手成拳，用力往下按压腹部，喉头滚动，将上涌的酸水拼命下咽。
怎么办。
好想吐。
……
好想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声之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