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期无期》王骄傲

1、愈期无期

　　白望是个病人，一个恐婚症重度患者。
　　白望八岁时，父母离异，白望被判给母亲，其实在很小的时候，白望就体验过绝望。
　　母亲与父亲是自由恋爱，在那个婚姻本应由父母包办的时代里，两人毫不意外地遭受了剧烈的反对，父亲家很贫穷，抚养着四个孩子，只能确保孩子活下去，读书什么的简直是天方夜谭，以至于四个孩子全是文盲，父母死的又早，父亲相当于是被哥哥姐姐们养大的；母亲家虽然也不算富裕，却也比一般人家强上太多，因此母亲家坚决反对母亲嫁给父亲，甚至以把母亲赶出家门为威胁，可最终母亲依然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地嫁给了父亲，这大概是因为父亲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和一张会哄人的嘴吧。
　　母亲与父亲最开始结婚那几年确实很恩爱，以致白望也享受了几年家庭美满地幸福日子，许是好日子实在稀罕，白望在明明记不得事的年纪里，每每回想起，却总能把那些快乐记得刻骨铭心。
　　感情的变质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却又有迹可循，几年后，父亲开始出轨，开始嗜赌和酗酒，也开始家暴，母亲的脾气越来越不好，时常对白望又打又骂，恨一个人，人们总是找能代替这个人受报复的载体，白望就是这个载体。
　　白望时常梦见那个从辅导班回到家的那个黄昏，然后满身冷汗地惊醒。
　　白望在这次辅导班的英语小考里又是第一名，下课后，英语老师把他留了下来。
　　“望望，你真棒，这次又是第一名呢！”女老师温柔地摸着白望的头，她不了解这孩子家里的事情，但却总能在一群有家长的陪同着来上课的孩子里，看见白望孤孤单单的身影缩在小角落里，突兀又令人心疼，因此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对他多照顾一些，小孩也很争气，成绩一直很好。
　　“谢谢老师！”白望白皙的小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意。
　　“正好这届的小学生英语知识竞赛马上就要招募选手了，老师想让你去，你看好不好啊？”老师蹲下身子与白望平视，笑着问他。
　　白望瞪大了眼睛，小脸兴奋地泛红，一脸的不可置信。
　　小学生英语知识竞赛已经是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最高级的比赛了，能去参加就已经是对他能力最大的认可了，要是能够获奖，那必将会是最令人艳羡的盛誉，对未来的发展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弊。
　　白望激动地眼眶发热，刚想张口答应，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僵在脸上，兴奋渐渐冷却，变成彻骨的凉。
　　“老师，比赛要进行几天呀？”白望捏着小手，不安的问道.
　　“一共15天，培训12天，最后三天比赛。”老师回答道。
　　果然，小小的白望苦笑一声，他知道父母的关系已经恶劣到打架要动刀的地步了，他每次放学或辅导班下课后都要飞奔着回家，就怕晚一步赶到家看见家里躺着尸体，也有很多次他不顾一切地从他的酒鬼父亲的手里抢过正要挥向母亲的菜刀，小小的白望宁愿自己被乱刀砍死，也不想变成孤儿，不想被一个人丢在这黑暗的世界上。
　　他觉得，如果他走了15天，等到回来时，母亲的尸体会躺倒在血泊中，父亲会被押上警车，从此，白望会变成孤儿，一朵寒风中颤颤巍巍生长的花终究没有等到开花的季节，终于被掐折了，带着血的眼泪和搀着怨怼的不甘，在一股名叫没有人在乎的风中消散尽了；所以他怎么敢离开呢，他不敢啊。
　　“老师，我不行，您让别人去吧，对不起。”白望给老师鞠了个躬，转身就想离开，他现在就得回家，他得看见活着的母亲，才能稍微安心，这个年纪的白望没有能力，没有多余的想法，他只能时时刻刻地去确认自己没有变成孤儿。
　　“哎，望望，你是不是担心钱的问题啊？”老师不解他的变化，急切地抓住他说道，“你别担心，车费住宿费都是我们出，你家里只要交300块竞赛费就行...”
　　“谢谢老师，我家300块都拿不出来的，您还是让别人去吧。”白望低声说道，随后挣脱开老师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老师向前伸了伸手，扑了个空，想叫他一句，却没出声，只是苦涩地抿了抿嘴，满腔的心疼。
　　白望走到家门口，听见家里静悄悄的，心里的不安到达了几点，他飞快地跑进屋，看见母亲正站在饭桌前拿着碗盛饭，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和几道菜，都是白望喜欢的，他一时有些怔愣，渐渐地眼眶开始发热，这已是久违的场景了。
　　“愣着干嘛呀，快来吃饭呀！”母亲微微笑着叫他。
　　他飞快地抹了抹自己的眼泪，重重地点头，坐在凳子上端起饭碗。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母亲今天难得的温柔。
　　“老师叫我说了两句话，妈妈我这次又考了第一，老师还叫我...”白望想说老师还让我去参加比赛呢，想了想又把话头咽了下去，小孩子总是沉不住气，这种事情自己消化不就好了吗，告诉妈妈她又该自责了，白望想。
　　“什么？”母亲问道。
　　“没，”白望摇了摇头，又说“妈妈你也吃呀。”
　　“好，我们望望真争气呀。”母亲摸了摸白望的头。
　　白望还没来得及看清母亲眼里的疼惜，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白望永远记得母亲惊恐的眼睛，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跑进厨房把菜刀藏进书包后，扔出墙外，再次进屋时，就看见了父亲拽着母亲的头狠狠撞在墙上，他哭着抱着母亲，用小小的身体阻挡着父亲的拳头，父亲怒气冲冲地出了门，母子俩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父亲再进来时，手里拎着那把被白望扔出去的刀，白望拼命地去夺刀，可今天的父亲喝了很多的酒，眼睛通红，胡乱挥着刀，刀划破了小白望的胳膊和腿，血流不止，白望感觉不到疼，他一边死死拖住父亲好让母亲能够逃跑，一边跪着给父亲磕头求他不要杀了母亲，额头血肉模糊，眼睛被糊得看不清东西，不知是血是泪。
　　警察冲进来制止住父亲的时候，白望已经意识混沌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渗着血，像是一个破布娃娃，只是破娃娃嘴里还一直嘟囔着望望不要变成孤儿。
　　：“警察叔叔，不要抓我爸爸..求求你...求你..爸爸不是故意的...求你们不要抓爸爸...望望要没有爸爸了...求求你们...”父亲快被押上警车时，白望突然恢复了意识，他冲上去抱住了一个警察的大腿，跪在地上求道。
　　白望实在害怕爸爸被抓走，他一下一下地将头磕在地上，烂了的额头疼的厉害，心也疼的厉害。
　　“你有没有良心？啊？你有没有良心？他差点杀了我，你还帮他求情？我打死你个白眼狼！！！”母亲冲上来拽着白望的头发扇他巴掌，边扇边怒吼道。

　　白望浑浑噩噩间感觉到母亲被拉开了，自己被抬上了救护车，其实他想告诉母亲：爸爸妈妈可以不爱我，但是我真的爱你们每一个人。
　　几天后白望陪着母亲去警局做笔录的时候，一个警察给了他一大袋沙琪玛，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夸他是个好孩子，白望仰头朝他笑了笑，警察背过身抹了抹眼角。
　　处理结果终于下来了，父亲将被拘留3个月，并承担母亲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不算很严重的判决，白望听见那个给他沙琪玛的警察对父亲说“这要不是为了孩子，你就等着蹲监狱吧，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这孩子真是作孽。”白望又朝他笑了笑。
　　父亲也终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房子和我被判给了母亲，父亲得到5万块钱，也不算是净身出户。
　　白望跟着妈妈走出警局时，终于蹲在地上崩溃地哭了起来，看似是最好的结果，一切尘埃落定，解脱来临，伤害却要用一生来治愈。
　　如今的白望已经28岁了，高中后就离开了家，偶尔与母亲联系，再未见过父亲。
　　此刻的白望流着泪从现男友的床上醒来，男友温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轻声问他是不是又做了噩梦。
　　“我没事。”白望抬手挡住眼睛，含糊道。
　　过了一会，白望翻到男友身上，热切缠绵，暂时的欢愉能让他忘记疼痛。
　　释放后，白望微阖着眼睛气喘吁吁地靠在男友怀里。
　　“望望，我下个月就升为副局了。”男友开口道。
　　“呦，恭喜，三十五岁就年轻有为呀。”白望漫不经心地应和道。
　　白望从大学开始交了好几个男朋友，全是比他大几岁的警察。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望望，我想跟你去国外结婚。”男友攥紧白望的手，有些急切地说。
　　“结婚？”白望挣脱开他，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你去哪啊？”男友坐起身，问道。
　　“回家。”白望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口，回头看着男友，笑着挥了挥手，说道“分手吧。”
　　走在街上时，白望点了根烟，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年，他交的每一个男朋友都挺优秀，可最后都是他提的分手，原因都是他们跟他提到了结婚。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他自己的错，白望知道，一旦一段感情涉及到了结婚，他就会立刻结束，他抵抗，他恶心，他也怕有一天变成他的父亲或母亲，怕爱情到最后变成吃人的恶魔，他有的时候甚至庆幸他是同性恋，因为他怕自己未来会有个孩子，更怕他的孩子变成第二个他，他什么都怕。
　　白望是个病人，他得了恐婚症，愈期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