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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涉世 众人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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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冰天雪地的,公子还是起来吧。”说话的女子裹在一件不合时令的红色披风里,手不住的哆嗦。雪越下越大,女子的话嚷的断断续续,“战公不会见楼中外的人,想必,想必公子也十分清楚楼中的规矩,秦烟劝公子,还是别,别浪费时间了。”
跟前跪着的人眉头一紧,缓缓睁开闭着的双眸,从腰间拿出一块琥珀色的玉佩残片递过去,苍白的指尖传递清冷的声音,迎合着眼前的遍地苍凉,“请交与战公,皇甫彦再次谢姑娘引见。”
秦烟被那闪着猎鹰般冷冽的目光吓了一跳,抿抿嘴唇,接过玉佩转过身小声嘀咕着,“皇甫氏的人啊,怪不得如此执拗。咦,战公不是很不满西泽皇甫一氏吗?”
裹紧披风,秦烟加快脚步。偌大洁白的雪地里,寒风吹起,好似独独一朵红莲,妖艳且绝美,摇曳怒放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皇甫彦望着渐渐远去的人,闭上眼睛,继续仿若与世隔绝。
寂问楼。
白发长者双手负背独站窗前,悠悠然开了口,“去,让他来见我。” 候在门外的红衣女子,总算是吐出口气,逆着战公他老人家的意思再次禀告,这可算是她头一回。不一会,窗外皇甫彦那张略显惊讶的脸,和他身前一步三回头的秦烟小孩出现在战公的视线内。战公的脸色,越发阴沉。
不远处的秦烟边走边回头笑嘻嘻道,“公子是否觉得这儿别具一格?” 皇甫彦四处打量着,心中暗自忖度几个兄弟派人捎来不归的消息,难道真这为了“景色一绝?”
“嘿!” 秦烟停下叫醒愣神的人,“公子想必是初来楼中,难免奇怪。其实无论眼下四国是否处于严冬,楼中阑珊春意,无分四季。” 皇甫彦面无表情望着她,并不回应。秦烟扭过头不高兴的说,“跪着求见战公你是第一个,诚意足够,但态度反不如霍芜。”
“等等。”皇甫彦叫住秦烟,清冷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刚刚在下只顾四处观赏,并未留意姑娘在对我说话,冒犯之处还请姑娘勿放在心上。” 见秦烟笑着摆摆手,又接着说,“请问姑娘方才言语之中是否提到了南梁霍氏?”
秦烟笑嘻嘻回道,“没有啊,公子大概听错了吧。战公还等着呢,公子快些过去吧。” 皇甫彦大步向前,却暗暗握拳,看来,霍芜这小子确实比我早了一步。
秦烟轻轻敲门,“战公,人来了。”
“进来吧,小孩,备茶。”
皇甫彦听着浑厚的声音,不自觉皱了皱眉。房间都是些朴实平凡的摆设,并未像传言那样夸张。皇甫彦向着背对自己的人恭恭敬敬的弯腰拱手,“西泽皇甫彦,见过战策战将军。”
“老朽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了。”
地上的影子缓缓随着主人踱步,转身,坐下。“皇子也请过来坐下吧。”
“与您同坐,在下承受不起。”皇甫彦毫无起身的打算,“皇甫前来有要事相求。"
“年轻人,怎现在反没耐心了?你先说说,这玉佩从何而来。”
“皇甫当真没有足够的时间了,就且长话短说。这玉佩是我的贴身之物,从小到大未离过身。先前战公并不想见在下,恍然想起多年把玩的玉佩残片刻有‘战’字,猜想必与四国楼中唯一战姓有关。”说罢,皇甫彦直起身子,正视起那双眼睛。老者的双眼透着凛冽的寒光,却并非是因看过哀鸿遍野的冷淡,倒更像了却繁世的平静。
“呵。过于冒险了吧。只不过是枚普通的玉佩罢了。”
“在下幸得以见您一面。”
“啰嗦的话少说,皇甫公子所求何事?”
“皇甫彦的目的,想向战公求一人。至于我需此人何用”,
“慢着,”战公站起身,慢慢走向皇甫彦,“怎知老朽会帮你?”皇甫彦心头冒汗,却不紧不慢道,“战氏族规我自十分清楚。”
秦烟在前面带路,皇甫彦有意落在后面细细打量此地。看来功课做的不合格,不但这战氏后生到底几人不清楚,还被这小姑娘看出我是头一次进楼中。
“嘿!” 秦烟再次叫醒愣神的皇甫彦。“为任务保密是战氏的族规之一,凡是出去的人,任何情况下必会恪守族规,” 秦烟凑近皇甫彦加重语气,“所以,不必让人知晓你身旁的是谁。所离之人,不死不伤,如非自愿,即取你命。”
皇甫彦勉强地点点头,绕过仰着头颇为认真的小孩,“姑娘能否相告,在下可以带走的是战姓的哪位勇士?”
“从来没人可以挑选,”秦烟打断道,指着前面的山涧,愉快的要跳起来,“你看上面那个取水的,就是她。”
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一袭白衣长发飞舞的人,拿着把剑在水中央不停地旋转着,剑尖挑过水面,在她对面的木桶能隐约听到水落入的声音。
“时深!”耳边突然想起秦烟呼喊,皇甫彦偏过头睨了眼秦烟,“好久没见了时深姐姐。”秦烟向皇甫彦伸出手,没等他转头,只感觉到耳旁的头发被一阵轻风吹起,眼前便突然多出一个人。
“战时深。”陌生的姑娘先开了口。细长的眉眼和薄薄的嘴唇,都透着应景的模样。月白素静的衣衫和裙摆亦绣着烂漫云锦的秦烟,天壤之别。
皇甫彦目不转睛,仿若她流光内敛,无波无澜的双眸有将人定住的本事。
一个月后。西泽宫中。
皇甫凯旋翘着二郎腿,慵懒的躺在铺着镶玉软垫的罗汉床上,梨木小桌上的明海熏缭出淡淡烟香,凯旋眯着眼睛惬意享受。
“小旋?” 有人推门而入,“人呢?”
“哈!” 皇甫凯旋从门后一把抱住来人,“火火”。
霍焰转过身双手捏着皇甫凯旋的脸,“知不知道我从南梁过来有多远啊?我以为你又丢下我自己走了呢!”
凯旋嘴角向上,望着怀里那假装生气的小圆脸,双手搂上火火的肩,“还记着呢?那不是为佳人护航吗?这才符合哥哥我浪子形象啊。”
“无耻!” 门口的云也和霍晚跟着霍焰异口同声地喊着。
“哦,”皇甫凯旋挑挑眉毛,拉起霍焰往外走着,“侍卫还真是随便什么人都让进来啊。”
原本在云也跟前的霍晚被凯旋另一只手拉过来,直接忽视对面那个暗自咬牙的人。“晚晚好久不见。” 霍晚尴尬的看着云也,转头想凯旋回话,“原来你们还在一起啊!”霍焰一愣,暗暗使劲握紧凯旋,小声警告,“别说了!”
“承蒙三皇子挂念,我们还在一起,好得很!” 云也嘴角抹起邪邪的笑,压着心头不爽,平稳了一下的语调,“再回北曼,我就会奏请父皇向南梁提亲的。” 凯旋看看左边抿起嘴唇食指互相打圈假装娇羞的霍晚,右边莫名兴奋问东问西的霍焰,前面忽然眼神温柔笑容舒展着无限温暖的云也,甩手转身潇洒的离开,“就不和你们这些没救的人一起走了,有缘再见吧!”
身后再次传来一致的问候,“无耻!”
月上梢头,坊间家家亮起五彩的灯笼,街上也没了白天的热闹,渐渐安静起来。一辆普通的马车在街上中不紧不慢的向前行着,车夫没有,马车里倒是时不时传出年轻男女的嘻笑声。
凯旋半眯着眼,舒服地裹进一件黑色大裘里,微张嘴接下纤纤玉手递来的酥点,“好吃吗?”姑娘坐近皇甫凯旋,笑盈盈地问着。凯旋横抱起姑娘坐在自己腿上,俯下身子就欲亲吻,“山珍海味都不如你的,”霎时马突然长嘶一声,话没说完,车里二人差点摔倒。
气急败坏的女子撩开车帘下了车,四处看看便冲向前,“是你坏了老娘的好事?”
地上的影子缓缓变得狭长,站起来的人声音绵柔略带些许紧张不安,“我不是故意的。”
“还不给老娘滚远点!”
“不如你给我滚远点吧。”皇甫凯旋不知何时下了车,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举起的手夹着数张银票。“有多远滚多远。”姑娘转过身委屈地望着他,几欲哭出,“公子不想离离在这,离离这就走。”说着向前几步就与凯旋擦肩,“公子的银票还是收起来留给那位姑娘吧,有幸侍奉公子,是离离的福分。”
凯旋自顾上前,直接略过还有话说的女子。“这么冷的,你一个人啊?”凯旋抿起嘴唇,似笑非笑地问到,“皇甫凯旋,你叫?”
暗夜般的双眼眨着清水般的涉世未深,绵柔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官涯。”凯旋浅笑,抬手将她脸颊的细发拢到耳后,伸出手,“肯赏脸上车吗?”
叫离离的女子望着徐徐前进的马车,幽怨的身影摇摇晃晃的,消失在无尽的长街里。
“刚才的姐姐貌若天仙,她是谁啊?”
“好像是熙云轩的头牌,不大记得了。”
“熙云轩是什么地方啊?头牌是什么人啊?”
皇甫凯旋带着玩味的笑,“西泽颇有盛名的妓院。”
“妓院?那是什么地方啊?”对官涯来说,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而富有吸引力,就连眼前的男子似笑非笑的双眸,虽然从最初就是淡淡的望着自己,却有着说不出的明澈。
凯旋坐不住了,一手按着官涯肩膀,一手轻轻捏着她的脸,“你从哪来的啊?你怎么这么多话?还问我就把你吃了你信吗?”
官涯愣了一下,视线偏左紧紧盯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咽了下口水,“我,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哦,封建制度果然出不了有什么见地的人,下回我把带你去,你自行领悟得了。”
“那就说好了。我们现在去哪?”
凯旋闭上眼睛,随即一手展开黑裘,“找一张暖和的床,在此之前,肩膀借给你先。”
官涯嫣然,笑的似夏夜萤光。
远处的星光闪闪,黑夜里马车步步轧过飒飒摇曳树木的残影,家家户户一如往昔。
次日。
霍焰起早,撑着懒腰在相邻客房门外询问,“小旋?起来没有?我想问你,”话没说完,赤裸上身,光着脚开门打着哈欠的凯旋,笑着问早。
“想问你早上想吃什么?”霍焰倚在门口,这种场面见惯不惯了。
“我早上一般不吃东西的。”官涯从房内回应着走出来,将内衫披在凯旋身上,“小心着凉。”
霍焰的笑容一点点僵掉,仍是淡定的看着那张璀璨的脸。凯旋倒是先扭头奇怪的问,“你怎么还在这啊?”
那少女不解,“你说我可以呆在这啊,昨天晚上的事你都忘啦?”
凯旋甩手扔掉内衫,推开官涯朝里面走走,映入眼帘的房间一片狼藉。“你是说我忘了我刚有了一个女儿还是我忘了昨晚我们一起沐浴的事啊?”
“你有了一个女儿?”
“你跟她一起沐浴?”
二人同时惊讶质疑,霍焰抢先一步将官涯拉出房间,关在门外。官涯对着门无奈耸肩,“那我先下楼等你。”
凯旋拿起搁在屏风上的外衣,朝着蓄势待发的霍焰嚷嚷,“先给我绾发。”
霍焰双手抱在胸前,干笑一声,“爷,能先告诉我这小姑娘姓甚名谁从哪凭空出来的?”
凯旋挑挑眉毛,自顾地找起鞋子,“昨晚路见不平来着,我下楼找酒你们正好刚到,之后回房我说想洗澡,”凯旋穿戴完毕,霍焰上前帮他束起头发,“她去找水,然后我就睡着了,不过我意识很清醒,我可能没对她做什么。够清楚么?”
霍焰撇撇嘴,“你想做什么我怎么问的了,这次要是还有别的姑娘找上门来,你就自求多福吧。对了,小姑娘她叫什么?”
“呃,”凯旋摸摸下巴一圈淡淡的青色胡渣,“忘了。”
楼下,云也、霍晚一桌正吃着早点。
霍晚碰碰云也胳膊,小声问,“看那姑娘,她好看我好看?”
云也抬起头认真的说,“她。”
“你!”霍晚生气道,“苍天保佑,她是在等皇甫凯旋那个浪荡子。”
“要是真的,恐也只是繁花落空流水一场。”二人正打趣着,霍焰凯旋从楼上走下来.官涯立即站起身来,像是等着主人投食的宠物一般,等来凯旋擦肩时目不斜视的吩咐,“去那边坐。”
“你们还真有夫妻相啊。”凯旋摸摸下巴感慨道,“我这张脸果真如此让人惊艳。”
云也偏过头看看五官同样表示不信的霍晚,抬手合上了她的下巴,“下回还是说些你想和我白头偕老的话吧。”霍晚点点头表示赞同,向着对面的凯旋问道,“怎么不介绍一下,她是?”
凯旋一脸嫌弃的摊开所有的筷子,“这个客栈,房间摆设且不说如何,客人在这用膳,居然连双玉石筷子也不备。”说着随意拿起一根,点着桌子稍微偏偏头,“你叫什么?”
“官涯。”虽然说了起码有四五遍,官涯一点也不觉得怪,长的好看的人,酒量不一定好,忘记名字很正常,一定是这样。
凯旋站起身,长吁道,“不吃了,我还是回房拿酒吧。”
几人看着凯旋上楼,霍焰施施笑曰,“官涯,你多大了?”
“是啊,”霍晚好奇道,“看你的样子,不像是父母会允许独自在外的年纪。”
官涯抿着嘴唇,小声回道,“我三天前刚满十五岁。”
“什么?”云也一口茶水差点喷出,“皇甫凯旋果真是个禽兽,连孩子都下得了手啊!”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官涯急忙解释,“其实我,我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玩的,昨晚他为我解围,我谢还来不及。”
霍晚呵呵一笑,反问道,“那你的‘误会’意思是他不是禽兽,但他真有对你做什么是吗?”
霍焰清清喉咙,“官涯啊,你年纪还小,不懂世间险恶人心叵测,还是早些回家,也免得家人担心才是。”
“皇甫凯旋不是坏人。”官涯咬着嘴唇看着三人。
“你怎如此确信?”云也坏笑着问,“要是我告诉你,他已为人父,却还是夜夜笙歌,连女儿也未曾见过一面抱过一下呢?”
官涯一愣,紧接着笃信道,“那也必定有他的缘由。倒是你们,身为他的朋友?他知晓你们在背后如此说他吗?”
“那是自然,”嘲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凯旋淡定地坐下,倒起佳酿递给霍焰,“我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不过了。”
霍焰接过酒杯,想起了什么,“对了,昨瑾夫人差人送来的信中提到她已拟好两个名字,请你择一个。”
霍晚笑着接道,“‘婉清’,‘泉琪’,还请夫君定度。”
凯旋一口饮尽,不咸不淡地问官涯,“你觉得呢?”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取晚轻二字自是美妙,”官涯若有所思,“但泉源在左,琪水却在右,可谓意味深远,泉琪,如何?”
凯旋自顾自地喝着,含糊一声算是应允了。
霍焰握紧酒杯,轻抿一口,“官涯,家住哪?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官涯求救地望着凯旋眨着眼睛,凯旋果不负期望,“对,送你回家。”
“不,我才不想回去,”官涯着急道,边说边拉着旁边那人的衣袖,“我想跟着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好不好?”
凯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假笑着吐出两个字,“不、好。”
众人见此情景,皆说自己要收拾东西云云,稍后在客栈外相见。
官涯等大家离开,才沮丧道,“当真不可?我还以为可以跟你去熙云轩见识来着,”见凯旋不理,官涯又期待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啊?”
一束晨光从窗外照在凯旋脸上,金色的光芒也只是称着他若有似无的笑,望向稍稍刺眼的光,飘忽不定的眼神像沉溺在不见底的深潭没有焦点,他淡淡的回应,“梦里,今晚。”
马车里的三人透过车帘看着客栈上演痴心女苦留负心汉的好戏。云也不解,问她二人,“为什么好像所有姑娘都愿为他执迷不悟啊?”
霍晚笑着,“虽说和他青梅竹马,也非深谙他脾气性格,我也差点成了‘所有’中的一个。”
云也笑了,“所以说脸蛋好看还是有用,起码在女人堆里最受欢迎。”
“姐,”霍焰闷闷的开了口,“你说小旋就这么走了,也没派人向宫中通报府里喜事,会不会又,”
“放心吧,”霍晚安慰她,“凯旋对皇甫氏态度如何,你我心里自是清楚,他自有分寸的。再说,瑾夫人识大体一切都会安排的。”
“对啊,”云也接过话,“你还要他给这孩子取名,也是他仁至义尽了。你呀,嘴上不承认,但是大家心里都知晓,早晚一天,你会是名正言顺的皇甫夫人。”
“皇甫夫人?哪个要做皇甫夫人?”凯旋同官涯上了马车,“火火,晚晚,还是你云大公子?”
云也挑挑眉毛,伸手搂着霍晚故作烦恼状,“每次你都这么让我来气,你说呢?”
官涯望着凯旋,嘴角不自觉往上,小声自言自语,“我也想做皇甫夫人。”
“好呀,”霍焰板起脸来,“不如我为你引见皇甫氏其他两位公子,这样你也不用回家了,如何?”
凯旋头枕着霍焰的肩膀,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冷淡的回应,“别了,我可比他们有人性多了。”
官涯只顾巴巴看着凯旋同霍焰亲昵的动作,没想着他话里什么意思。只是车里随即鸦雀无声,一路尴尬再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