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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鸿门宴 ...

  •   天幕上涂抹满了夜色,几缕清朗的月光透过层云落在雪与梅间,喧嚣的风雪声里夹杂着更夫的鼓点与遍野白草的苦涩气息。马棚里的骡马安然地嚼着草料,偶有几声落在冻得件事的泥土上的马蹄声。远处的太原城早已歇了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市,由于战时宵禁更呈现出毫无生命迹象的氛围,像是一尊沉默着的石像。城外郊野的光线廖如晨星,唯有一所院落灯火辉煌,窗户纸上的人影与走马灯一般游移,夹杂着零碎的喧闹声,像是映着皮影戏。

      “久闻柳公子大名在外,今日一见,真当是英雄出少年。”
      那唤作柳云柯的青年方及弱冠,端坐在宴席后,捏着邢窑制的白瓷杯站起身来酬酢,动作干脆爽利,“蔡大人说笑了,柳某不过一凡夫俗子。”
      “柳公子过谦了,霸刀山庄大公子的风御真乃稀世珍宝,闻名天下。”蔡希正脸上挂着笑,把杯盏中的酒酿饮尽。他是蔡希德的胞弟,在围攻太原的节点前来邀约,怕是有些想法,且从邀约时来看,还与风雷刀谷有些干系。
      柳云柯心思电转,抬手用袖掩了掩动作,只是抿了一口酒作好了礼仪形式,恰好在袖后掩住了神色变化。

      风御是他亲自锻造的傲霜刀,虽不比扬刀大会上出世的神刀,但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名刀,锻造之时融了些罡风,出鞘时裹挟着劲气的锋芒足以削铁如泥,江湖上一战成名。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铁石罢了。”柳云柯圆融地接过了话端。
      “风雷刀谷的神兵利器冠绝天下,削铁如泥,又岂止铁石而已。”蔡希正一边走一边说道,回到宴席座位边上。风雷刀谷四字落在耳边是真真切切,也不知他还掌握了些什么霸刀山庄内秘而不宣的消息,若是以此来要挟霸刀山庄,怕是要搅和在其中难以脱身。

      霸刀山庄世代自第一届扬刀大会后世代为李唐军队提供兵器,霸刀山庄内还有些石碑铭刻着往昔恢弘的盛况,而风雷刀谷正是铸造兵器之地。
      而此时硝烟正起,战火纷飞,唐军虽有利器,却也并不占得什么优势,东京洛阳与西京长安先后失陷,叛军如同在沃土上肆意生长的毒草,天下易主与否全系于须臾之间。
      太原作为陪都,为西部的屏障,在潼关已破后成为了战略要地,若是失陷,对于叛军而言便无异于长驱直入。此战拉锯已久,叛军使得各法都不得攻下,倘若断了兵器来源,在损耗中围困太原,倒也是一个法子。

      “所谓神兵利器不过虚名,如何使得,才是关键。”柳云柯字句中藏了些意味,虽不明显,但用来试探蔡希正却正合适,若是蔡希正有意让霸刀投向叛军,自然会接着话锋说下去。
      “那柳公子觉得,该是怎么使用才是关键?”毫不意外地,蔡希正顺着柳云柯的话接了下去,也坐实了柳云柯的猜测。
      柳云柯转了转手中的白瓷杯,放在木桌上,一语双关道,“那当是合适的人,使用合适的神兵利器。”

      合适的人可以是唐军,也可以是叛军。这番话虽然隐晦,但却是教蔡希正听得懂的,也能接着引出他此行邀约的目的。
      不过说来,又哪有所谓合适之人,这天下拢共为一局棋,霸刀山庄不过其中一枚棋子罢了,若是投错了黑白方,溃散之时将会被毫不留情地一并扫落。

      柳云柯的话正顺了他的心意,蔡希正笑着拍了拍掌心,“好,好。柳公子真当是俊杰。”
      柳云柯脸上只挂了一层浅薄的笑意,目光却平静到几近冷淡,不动声色的绕开话题,“蔡大人才当得起这名号,就连这珍馐,也是价值千金。”
      洛阳燕菜,剑南烧春,也确实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好酒当配仙乐,不知柳公子认为如何?”蔡希正端起杯盏,若清露般的香醇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有些像这室内无形的漩涡,冲下属抛了个眼色,下属躬身应了声,匆匆出去了。
      “还请蔡大人指教。”柳云柯手指扣在筷箸边缘并没有动,等蔡希正起筷,这美食固然是而今极为上等的佳肴,只是不远便是被围的太原城,委实没有多少胃口。
      不过片刻,刚才蔡希正出去的下属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一身石榴裙娉婷地抱着琵琶进来,身形袅娜纤细,几乎与门庭处穿落的皎洁月色融做一体,低垂着的眉目间敛着几分温柔,向他们行礼后往帘后坐着为他们奏乐。
      “晚楼姑娘出身自教坊一部,修习燕乐。”蔡希正动了筷子,开始了宴席,“柳公子觉得如何?”

      长安陷落之后,原本于蓬莱宫侧中修习十部乐的教坊便散得七零八落,无奈维持生计的不为少数,有些运气还算不错的,便被达官贵人带走了,日子虽未必好过,但总归是安定的,还有些便流落到民间去了,恐怕这晚楼也是其中之一。

      “蔡大人真是雅量高致。”柳云柯奉道,虽说得圆融,却对燕乐并无几分兴致。
      蔡希正冲着他暧昧地递来一个眼神,“晚楼姑娘自平康坊南曲远道而来,怕是没有落脚之处,听闻霸刀山庄气势恢弘,不知柳公子意下何如?”
      “在下平日惯爱锻造,粗人一个,不动清商雅乐,怕是照顾不好。”柳云柯委婉地拒绝,他确实年岁不小亦未成婚,但对一个并不熟悉的姑娘也没什么风月心思。

      食、色,那接下来是什么?关乎财宝的欲吗?人总是多少有所求的,有时他们的所求便会为他人所拿捏。

      柳云柯心里盘算着蔡希正接下来会抛出的筹码,倒是觉得蔡希正打得一手好算盘,确实每一步都精准掐在死穴上,若是换个人,指不定便醉在这温柔乡红尘冢中。
      “那可怜晚楼姑娘了,只能跟回军中去歇息了。”蔡希正冲着柳云柯做无奈状,“这军卒粗犷,在军中怕是不容易,柳公子要不再考虑一番?”
      “嗒”,柳云柯手中握着的筷箸倏然点在了杯盘中,突兀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叛军烧杀抢掠百无禁忌,以蛮横称著,也算是别样的声名在外。一个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从蓬莱宫教坊流连到了平康坊南曲的乐女,被带到军营中会发生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那些撕裂的、血腥的、残忍的……蛆虫与蚁兽分食着未寒的血肉,血红与朱褐黏连在惨白的骨殖上,破碎的衣布随意盖在其上,便再也无人管了,哪天碍了谁的路子便被踢开或从上踏过,发出几道令人牙酸的声音。

      “好。”柳云柯止住了自己心下的一些片段,“只是生活上会委屈晚楼姑娘了。”
      晚楼在殿内并不做声,作充耳不闻,只是换了首曲子弹,仿佛他们的交流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若不是多留了些心,那有些许突兀的停顿与接续上的乐声中那不合时宜的颤音恰被听在耳中,柳云柯不通音律,怕是觉察不出来。琵琶乐声泠泠淌在屋内,绕过三尺上横梁,像是红绡帷幔。
      “这世道,柳公子身边怕是最稳妥之地了,晚楼姑娘跟着你,倒是放心了。”蔡希正半是威胁半是利诱地达成了目的,脸上笑意更盛几分,“那柳公子,不如过几日府中一聚,详商此事,霸刀山庄的神兵利器,自然值得以财宝相易。”
      柳云柯心里盘算得清楚,放下了筷箸,手里捏着添过酒液的白瓷杯,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蔡大人的邀约,阁下自当前往。”
      “家兄闻柳公子大名已久,若是有幸一见……”蔡希正顿了顿,“家兄念叨着副将一职空置已久,又道柳公子武艺高强。”

      这是用财宝和名利、权位诱惑了,还附带上了似有若无的吹捧和拉拢。

      柳云柯起身执着瓷杯,跟蔡希正敬了一杯,“那在下定然赴约。”
      蔡希正举起酒杯回了一杯,冲着下属扬了扬下巴,下属递过一枚刺着金线合欢、小巧而精致的锦盒,同时在蔡希正耳边传话。
      “一份薄礼,望柳公子收下。”

      虽不知锦盒中盛放了什么,由蔡希正这得来的,怕也不是些什么好东西。柳云柯只低头扫了一眼,刚好掩过几分厌恶,放下瓷杯,双手接过,“先谢过蔡大人了。”
      “家兄刚传来消息,那在下先走一步。柳公子,春宵美景值千金,莫要辜负了。”蔡希正再一次投去狎昵暧昧的眼神,带着下属离开。

      柳云柯手按在了锦盒上,听着外头整齐的甲胄和兵戈碰撞的冰冷声响伴随着车马声渐行渐远,转头看向了晚楼。
      利诱和威逼当然是相伴而生的,听得外头的声响,想来暗中围着的人数不为少,即便带上了风御,孤身赴会下也未必讨得了好,即便霸刀山庄有人在楼外接应着,能否全身而退也还是未知数。
      “晚楼姑娘。”柳云柯听外头的声响彻底平息下来后,才开口说道。
      晚楼抱着琵琶和拨子走到他的身边,不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了散落了些被带进来的砂石与残草的石板上。
      “姑娘若是不想去霸刀山庄,也可以去有间客栈歇着,任凭抉择。”
      柳云柯素来没有逼迫他人的恶习,与蔡希正说带走晚楼不过是为了保全性命,此时便摊开来任凭晚楼选择。

      晚楼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复低下头去,含了几分猜测和不安的目光偏落在柳云柯按着的锦盒上,“晚楼谢过公子,小女愿前往霸刀山庄。”
      “好。”柳云柯一手从兵器架上提起风御,“晚楼姑娘且跟我来,霸刀山庄的车马已候,还请忍耐一路颠簸。”
      晚楼跟在他的身后,心下因正思索着些事情,犹豫不定着,步伐便有些慢了。
      柳云柯回头看向她,光影顺着侧脸裁切出上好的白玉来,“晚楼姑娘可是有些不适?”
      晚楼被打断了思绪,轻轻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跟上柳云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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