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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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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睡在你妈妈的臂弯里时,天空在上面望着你,而早晨蹑手蹑脚地走到你的床跟前,吻着你的双眼。
风高兴地带走了你踝铃的叮当。
仙乡里的梦婆飞过朦胧的天空,向你飞来。”
和煦温柔的女声伴着优美的诗歌在教室中缓缓飘来。
阳光从破败的窗口撒下,花香浮动,蝉鸣阵阵。
这声音原是来自台上的那个女孩,青春洋溢的脸上未施粉黛,却依然清丽动人,两颗黑珍珠一般的眼睛镶镶嵌在还有些婴儿肥,稚气未脱的脸上。
教室—这个用临时仓库改造出来,暂且叫做教室的地方,里面坐着云山学校百来号“学生”。
虽名义上是学生,但当中处于学龄阶段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这些人中年龄混杂,有才开始识字的垂髫小儿,也有已经为人父母的中年男女们。
如果要理解这样的现象,那只能究根于一个“穷”字。
云山处于西南地区的大山丛林之中,长期的闭塞使他们常与贫穷做伴。
与四周郁郁葱葱的自然景物相反,这个地区的人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息当中。
与贫穷狼狈为奸的灰色在教室肆掠,尘埃布满的灰墙,“伤痕累累”的灰凳...... 四周一片灰暗。
阳光像是神灵派来的天使,将自己的光芒照耀在教室中,驱走了阴霾。
知识于云山而言就如阳光于黑暗,难以触摸但却是命运的依靠。
只有依靠知识,这座山上的孩子才能从贫穷命运的漩涡里逃离......
铃声打断了潺潺溪流般的朗诵声,也将学生们从令人沉醉的文学世界里拉扯出来。
台下人头攒动,像是两军阵前摩拳擦掌的将士,只等台上女子发出放学的号令。
“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孩子们下周再见,大家周末愉快!”台上的年轻女子微笑着说道。
“老师再见!”整齐一致的话音刚落,一个个身影便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飞奔出了教室。
台上的女子站立在讲台上,微笑地看着他们离去,从窗户透过的柔和日光调皮地跟随着她卷长灵动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若有若无的阴影。
她叫沈佩月,是衡市大学的大一新生,趁着暑期闲暇报名了支教团队,将要在云山学校待上两个月的时间。
“沈老师,今天还习惯吗?”游丝般的声音打断了沈佩月的沉思。
来人是刘志梅,云山学校的老校长
岁月似乎并不待见这位老者,在她身体上留下了一道道刻痕,未到花甲之年就已经如枯木般布满皱纹。
但时间也让她变得更加沉稳,她凭一己之力修建了云山学校,将心血都放在了这些孩子身上,一批批孩子们在她的帮助下走出大山。
她是第一批来到云山的志愿教育工作者。
当时的她有着一流的文凭,本来可以在大城市找到一份好的工作,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却选择了大山,想要为这里的教育事业做出一份奉献。
起初得知她的事情,沈佩月心里感慨许多,除了对她那高山仰止的人格的崇拜之情,还有因自己的浅薄而产生的愧疚感。
其实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躲避家中琐事,不想卷入家中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当中。
“挺好的,谢谢校长的关心。”
沈佩云虽然来到云山学校只有一周的时间,但这里的师生都对她很好,眼前的长者更是在生活上对她多有照顾,让她想起家中那个对她关怀备至,事无巨细的祖母。
其实严格算来,云山学校的放学时间比起正规的时间来通常早了两个多小时。
刚开始来到这里时,沈佩月还对此感到奇怪,以为是学校制度不规范。
后来才从学生口中得知,这里的学生大多都是翻山越岭来学校上课的。因为交通不便,他们回家起码有两小时的路程,如果放学迟了,可能就会有走夜路的危险。考虑到这点,学校才破例提前放学。
而这些孩子回家以后并不是无事可做的,还需要帮父母分担农活,因此留给他们学习的时间少之又少,这也是云山学校自建设以来能够走出大山的学生寥寥无几的原因。
“校长,我想问问南蛰余同学是怎么回事啊?”压抑不住内心的疑问,沈佩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名字后,晦暗不明的情绪在刘志梅的眼中蔓延开来。
“他......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他是我这么多年教过的最有资质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天才,我曾以为他会是我们云山的光。”刘志梅的眼中发出激动的光芒。
“可是,还是逃不开命啊,这孩子是真的可惜。”
欻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寂静。
她悲伤地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背后却是一个男孩凄惨的命运。
尽力地发光发热想要成为暗夜中一朵光彩夺目的花朵,却抵不过黑暗的吞噬,只能葬身于荒野。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两人久久未开口,还是刘志梅借口有事离开,才打破了这微妙的悲伤气氛。
但南蛰余这个名字却在沈佩月的心中留下来一道久久未消的痕迹。
除了对天才泯灭于僻壤之地的可惜,也有对这位少年的好奇......
滴滴答答的电话铃声响起,扰一床清梦。
“喂”还未从甜蜜梦乡醒来,沈佩月的声音显得迷迷糊糊。
“这么迟了还不起来啊,都快要日山三竿了啊”沈母又重复着那句每周末早晨都必说的金句。
“我知道了,妈。”沈佩月无奈地说,“但这不还是周末嘛,平时我哪有时间睡懒觉啊。”
“你我还不知道,真是比猪还懒”沈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嗯嗯”沈佩月点着一个不注意就会重返梦乡的脑袋说道。
沈母又问了一些学校的零零碎碎才结束了对话,将手机交给了在一旁的沈父。
“小月啊,我说你还是要有为人师表的风范啊,不要整天就搞些有的没的,平时少玩点,多看看书啊。别整天学你妈那套,俗气!”
本来温馨的对话到了沈父口中又变成了枯燥的说教。
沈父是衡市一所高中的教师,百年树人,桃李芬芳。
但一身文化人的傲气冲天,便看不起学舞蹈出身,并没有多少知识的沈母。
两人因为父辈的订亲而走到一起,本来就薄弱的感情在冲突的价值观面前如履薄冰。
“我哪里俗气了啊,沈丘,你给我说清楚”
“你看看你这副泼妇的模样,哪里不俗啊”
“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谁想跟你过吗,我早就想离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电话另一边传来
又是这样啊,既然忍不了为什么不早点给自己一个解脱呢。
沈佩在心中问道,聒噪的争吵声让她烦躁不已。终于忍无可忍地挂断了电话,将头埋进枕头,想要找寻一丝安慰。
几日来的奔波徒劳都没有让她泄气,而这通电话却打在了七寸,让她难以喘息。
恍惚间她想起那个叫南蛰余的男生
前程锦绣的少年却抵不过命运的吞噬,就像她自己一样。
即使拼尽全力想要修复原生家庭给自己带来的苦痛,想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却又无数次在父母吵架时崩溃,只有将自己关在自己的密闭空间里默默流泪,第二天又是那个乐观开朗的自己。
作为云山镇上数一数二的打铁铺,韩记打铁铺已经有了将近百年的历史。
一层层油垢是时间的礼物,为墙壁刷上独有的印记。
做工打铁的地方与街道之间隔着一道半开放的墙壁,可以从当中看见铺子里热火朝天的打铁场面。
有力而又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穿过大街小巷,在寂静的街道上奏起鼓点,让人不禁想到远古战场的号鸣。
火星迸溅,一簇簇红色的火苗展示着生命的力量。
铺子里的少年将大铁锤重复着上上下下的打铁动作,火星带着尘埃与汗水混合着,沾染着打湿了少年裸露的背脊。
一层层黑色的污渍也掩盖不住肌肤原本的雪色,让人想起暗夜中那一轮皎洁的月亮。
难以想象铁铺里制作出的一件件精美的铁器竟会是出自这样一位看起来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少年手中。
散落的灰尘在他长卷的睫毛周围飞舞,星眸闪烁,不知是火光倒映还是眼中本就有光。
少年手起锤落,动作行云流水,他的眼中似乎只装的下在他手中变化万千的铁块。
却不知命运的藤蔓已经将他和云山另一端的少女悄悄地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