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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200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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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方粲20岁,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彼时的方粲,是个摆脱高中生活已久,却又在大学里迷茫沉浮的普通女学生。2008年的夏天是特别的,因为北京奥运会即将举办,她远在北京的男朋友报名了志愿者,每天忙上忙下,只能隔两天和她打一次电话,说说最近的日子如何如何。和顾正打电话的时候方粲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因为电话那头总是急匆匆地挂断。每当顾正说得差不多了,他就会换一种语气开口:“好了,差不多了,睡吧粲粲。”
一定是她先挂电话。每次挂电话之后方粲就会陷入懊恼,第无数次地后悔没有去北京上学,而是留在了省会。接着就会在心里默默埋怨爸妈,接着思绪就飘到天外。接着一天又这样过去,这是属于方粲的平平无奇的二十岁。二十岁的思念总是异常浓烈,她也曾因为想念顾正在夜里偷偷流泪,但是总能在哭完之后自我安慰:没事,还有两年,再熬熬。一辈子还很长。
汶川大地震和北京奥运会,中国人在2008年大悲大喜。五月十二号那天,表哥覃桦还没从川大毕业,已经保研本校,前一晚和室友通宵打游戏,下午两点的时候,正躺在寝室补觉。据他后来描述,成都震感明显,他是寝室第一个被震醒的。宿舍在五楼,叫醒室友之后匆匆忙忙跑下楼,发现平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半个小时后,揣在裤兜里的手机狂响,是外婆家的座机号码。一接通就是外婆带着哭腔的声音:“桦桦,你没事吧?”
而这些大悲大喜都好像和方粲无关。20岁的方粲从娘胎里自带一股傻里傻气,对什么都很无所谓。自己也知道自己活得糊里糊涂,却不知道其实是难得糊涂。期末不挂科、有男朋友、有哥哥、有外公外婆时而的嘘寒问暖和不多不少的朋友,方粲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汶川大地震她也跟着别人一起哭过,北京奥运会她也跟着别人一起欢呼,总之,此时的方粲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起码后来的她这样觉得。
2008年8月8日,省会的燥热她到现在都记得。正是暑假期间,酷暑难当,大院里组织年轻人到小操场一起看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直播,方粲揣着刚买的新手机,和邻居万尤得意洋洋地很早就去占座。刚吃过晚饭,小操场几乎就坐满了人。方粲心想,今天运气真好,抢到了不左不右、不远不近的座位。方粲和万尤坐着聊天,两个人合撑一把太阳伞,挡着已经在懒懒下移的夕阳。
百无聊赖,万尤突然说:“方粲,给你家那位打个电话呗,他不是是奥运会的志愿者吗?”
方粲愣了一会,心想,我怎么没想到呢,好像已经很久没打电话了。掏出手机的那一刻又突然想到,前几天挂电话的时候,顾正和她说了这几天会非常忙,尤其是开幕式这天。于是悻悻地收回手机,近乎窘迫的对万尤说:“开幕式是最忙的时候呢,明天再打。”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掏出一看,居然是顾正!万尤看着她又惊又喜的表情,揶揄地推她一把:“快去接电话!”
方粲起身,走过了十几个小板凳,又一直走到了放映幕的后面,才接起了电话。一接起电话,她就兴奋地对顾正说我们真是心有灵犀,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忙呢!
顾正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又有点疲惫:“是吗,太巧了。今天六点起床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有空,我就出来给你打个电话。”
方粲心里一阵柔软,甜蜜又心疼,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辛苦了,这段时间很累吧?”
“其实还好,”顾正顿了一下,“粲粲,我和你说件事。”
“嗯,你说呀。”
没想到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如果不是那边时不时传来的嘈杂声,她还以为顾正已经挂了电话。于是抓着电话的手变得有点紧张:“顾正,怎么啦?”
“粲粲,我们分手吧。”
从此时此刻开始,2008年的大悲大喜总算与方粲有了一丝丝关联。
分手的样子,也很老套。无非就是时常没有力气、无缘无故的哭泣。开学之后,每天肿着眼睛上课下课,拒绝一切课外活动,每天一回宿舍就瘫在床上——还好还好,伤心归伤心,没有影响睡眠,甚至比以前更嗜睡了。更难过的是,一个月之后再上称,居然还比失恋前胖了!
这两个月来,外公外婆,覃桦、同学朋友,都在想着法子安慰方粲,甚至平时不太联系的爹妈,这段时间也时不时苦口婆心的给她灌点鸡汤。到后来,方粲都麻木了,因为他们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外公对这种事往往保持沉默——其实从小到大外公都是这种无声的教育,但是外婆就不同了,对于外孙女的心疼溢于言表,不断地数落顾正是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宵小之徒,方粲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外婆以前多喜欢顾正啊,每次顾正要来吃饭,外婆都会加倍精心地准备,今年初甚至还提议要顾正来家里过年。明明知道外婆的立场就是没有理由的站在她这一边,方粲却还是难以平静。
覃桦这家伙呢,从小到大就不干好事,这次也不例外。那天在小操场边,挂完电话的方粲觉得天昏地暗,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回的家,也没有和朋友打招呼,便行尸走肉的走向家的方向。傍晚的家静悄悄的——外公外婆都出去散步了。于是方粲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挺挺地往床上倒下,眼泪哗啦啦地流,却一点声音都哭不出来。事后方粲想起了《第一炉香》里葛薇龙发现自己被乔琪乔背叛之后,好像也是这种反应,不禁暗自感叹,张爱玲诚不欺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楼下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听到了外婆上楼的脚步声,外婆一看到她的鞋,肯定就知道她回家了。方粲把门锁了,并没有开灯,外婆在外面喊:“粲粲,粲粲你在房间吗?”
方粲惊讶自己居然还能冷静地回复,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隔着门对外婆说自己今天很累,已经睡下了。
外婆也没感到奇怪,毕竟方粲一向嗜睡,放了假更是常常毫无节制地睡到天昏地暗。
听到外婆离开的脚步声,方粲抽噎着打通了覃桦的电话,这家伙这个点还在打游戏,很不耐烦地接通了电话,第一句就是:“快说。”
方粲顿时就不想说了,沉默了老半天才开口:“我分手了。”
这下那边敲键盘的声音顿时就没了,估计他也愣住了,好半天才说:“啊……你没事吧?”
“还好。”其实一点都不好。但是方粲还是想竭力装得潇洒,毕竟覃桦和顾正是好哥们,要是覃桦转头就和顾正说她其实痛得死去活来,她还做不做人了?而且,她才不要被覃桦看扁。
覃桦那头默默无言,方粲努力调整语气之后再度开口:“我就和你说一声,你别和外公外婆说,听到没!”
“好的。”这下他语气变轻松了,快速地挂了电话,方粲又是一阵被气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了覃桦的声音,方粲莫名地感到安心和安慰。于是挂掉电话之后,也许是真的哭累了,便深深地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起走出房间,方粲像个没事人一般下楼吃早饭,却发现外婆的眼睛比她还红,正奇怪着,外婆就一把揽住她往怀里一带:“囡囡,哥哥都和我说了,千万别难过,好男人千千万万,我们粲粲这么好的姑娘,和你分手是他倒了八辈子霉!”
方粲在外婆怀里又心酸又愤怒——覃桦那个家伙,从小到大都不干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