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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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很奇妙，我其实死过一次。
我死的那天天气不错，虽然我从未走出过实验室，但琥珀色的阳光并不吝啬于穿过玻璃窗来向我传达温暖这一讯息。
我按照研究所的规定，在后颈接入电极，躺进灌满药水的模拟舱中静静等待新一次实验的开始，而就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舱体意外发生了爆炸。
或许这并不算是意外，我是说，可能这也是计划中设计好的一环。
因为在我的意识脱离出身体后，我亲眼目睹自己被炸成了一滩黏糊的，鲜红的碎肉，而后有身穿白袍的研究员走进来，郑重其事地在报告簿上写到“YF0097号，已按照原定计划成功销毁”。
再回神时，我就已经不再是为“量产型能力者计划”而诞生的YF0097号，而是隶属于SELEE技术开发部的员工，宫村今日子。
这具新的身体生理年龄十八岁，性别女，黑发黑瞳，父母双亡，目前负责的工作是研究并改造一种名叫“EVA”的泛用型人形决战兵器，顺带看护一个叫做渚薰的使徒，教导他融入人类社会。
我接受新身份的速度很快，在接手研发工作时还分神检查了下先前的能力有没有一并带过来，然而除了大脑运算能力还能勉强维持之前的强度，这具身体的其他方面都和普通人无异。
对于失去矢量操纵的能力这件事，我并没有产生过多的伤感。因为我现在全部的精力都耗在了“如何把渚薰教导得像人”这第二桩工作上。
为了不露馅，我特意向前辈要来了渚薰的资料，文件记载中的渚薰是由SELEE养育的，拥有亚当灵魂的末位使徒，同时是能够实现“人类补完计划”的绝对王牌。
对于“使徒”、“人类补完计划”这些概念我只有笼统的了解，暂且当做是另一个世界的“绝对能力者计划”。我尽可能的做好了准备，自以为万无一失，可在进入任务目标的房间后，我还是没忍住吓了一跳。
倒不是渚薰看起来有多吓人，其实他就外表而言和人类并没有什么差别。
背对我站立的使徒身量纤细，发色银白，只看背影跟以前的我有八成相似。我屏住呼吸，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几乎与冰雪同色调的脸上，嵌着一双红得像血的眼睛。
这双眼睛比资料里的相片更具有冲击性，叫我立刻回想起了被炸成一滩碎肉的剧痛，几乎是瞬间，我条件反射式地低下了头。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了句听起来多少有些奇怪的话。
他说：“是错觉么，你的频率……好像不是很和谐？”
这个看似简单的看护任务，让我吃了好些苦头。
原因其实很简单——对于做人，我毫无经验可言。毕竟从我真正意义上的出生到现在，还只有不到三个月时间，虽然研究所使用学习装置对我灌入过当代社会中的文化、道德、人的日常行为模式和海量的科学应用知识，可我只算是接收了它们，谈不上运用，目前还是只能靠模仿身边同事来应付交差。
渚薰是一个异常聪明且敏感的家伙，他很快就识破了我在教导方面的不学无术，甚至反客为主地指点起我来。
理论上“使徒”并不是人类，而我曾经是个克隆人，勉强算半个人类，现在却沦落到要不是人的家伙教我做人，我隐约感受到了一种叫做“屈辱”的情绪。
渚薰托着下巴笑咪咪地看向我：“哎呀，今日子，不要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跟人交往，笑容是第一步哦。”
以他为蓝本，我飞速计算出面部各束肌肉需要花费多大的力度调动，复刻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脸。
“像这样吗？”
他凑近了些，那双存在感异常强烈的眼睛让我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察觉到我的不自在，渚薰用食指点点自己的眼眶：“你好像害怕这个？”
我诚实地点头：“因为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渚薰偏了偏头，伸出手按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我下意识地在脑内列出能够将他施加的力道、温度等等尽数返回的算式，但因为能力早已失效，他毫不费力地就触碰到了我的皮肤。
“那这样呢？你会害怕吗？”
我摇摇头，虽然肢体接触稍有不适，但并不能算做是“害怕”。
可我仍旧不明白他的意图。
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举动？是因为对我产生了好奇？使徒难道也会有好奇这种情绪吗？
我思考的时刻，他就那样平静的看着我，那双血一样红的眼睛里跳动着奇异的光彩。
最后，他突然抿唇笑了：“你这人真有趣，不怕我，却怕我的眼睛。”
我撇了撇嘴角，坦白说要不是因为死过一次有了阴影，我连他的眼睛都不会怕。
我应该害怕些什么吗？
理论上人类最恐惧的是死亡，但我作为一方通行的克隆人，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带着必须被他杀死的使命——我的出生是为了执行绝对能力者计划，只有一方通行能顺利升为level6，我的生命才有意义。
只是不知道研究所出于什么原因，在投入实战之前就对我进行了销毁，叫我仅有的一点价值都来不及体现……说实话，对于现在延续的这段生命，我并没有什么感激的心理，只觉得可有可无。
这样的我，会因为渚薰的眼睛而产生一点情感上的反应，就某种程度而言，反倒是像锚一样钉住了我作为“宫村今日子”的状态，让我产生了一点生存的实感。
我看着他，主动开口询问到。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可以下次带过来给你。”
渚薰的看护和教导任务并不止分给我一个人，他有许许多多位老师，按照轮班表来看，起码还要再过两周才是我来给他上课。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人会因为什么而感到快乐？”
“音乐，图画，文学……之类的吧？”我不确定地说到。
“那么，我想要音乐，拜托你啦。”他说。
两周后，我带着一张古典唱片，一台CD机和一把小提琴再次来到关押他的房间。
之所以用关押来形容，是因为SELEE虽然看重他，但同时也极端防备他。渚薰单独住在基地的最底层，没有许可不被允许踏出大门一步。
坦白说，就连我从前做克隆人的时候待遇都比他好，起码我所在的实验室透过窗户还能看到天空，而他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
渚薰示意我坐下，他坐在桌上晃荡着腿，对我带来的这三个玩意儿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音乐是圆形的？方形的？还是这种形状的？”
他好奇地拿起小提琴挥了挥，我把唱片塞进CD机里，让他戴上耳机。
“都不是，音乐并没有具体的形状，音乐是……”
我的话没有说完，一方面是因为我并不清楚应该如何向非人类解释“音乐”这个概念，另一方面是因为渚薰在演奏开始的同时，就彻底沉浸了进去。
我从他手里拿过小提琴，取出松香擦拭琴弦。
拉琴是这具身体自带的技能。宫村今日子除了学习之外，唯一的爱好就是演奏小提琴。我继承了她的身体后，也遵循她原先的习惯，每天都练两小时琴，以免手生。
一张唱片听完，渚薰恋恋不舍地放下耳机：“音乐真是美妙，我敢说这应该是lilin最伟大的发明了。”
这个话题如果交由宫村本人面对，或许能跟这位浪漫的使徒少年进行一番艺术上的交流，但很可惜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我，而我对音乐并没有什么特殊情感。
我拿起琴弓搭在弦上，问他：“你想要学习如何演奏音乐吗？”
他看着我，跃跃欲试：“我可以吗？”
我示意他认真看我，用手中的小提琴演奏了一遍他刚刚听过的D大调卡农。
这首曲子不算很长，难度也不大。
他一针见血点评道：“虽然音很准，但好像还是少了点什么，我猜测是因为你拉琴的时候没有投入感情？”
一点没错，我坦然接受了这一评价。虽然我拉琴的技艺娴熟，但这属于肢体的机械记忆，作为演奏方的我由于缺乏人类的情感，除了音准和节奏，无法保证其他方面的还原。
“的确如此，但是我只能演奏出这样的音乐，你还想学吗？”
“当然。”渚薰迫不及待地从我手里拿走了琴弓。
“别的老师又不会教我这个，好啦，开始吧。”
在正式开始教学前，为了避免打击学生的热情，我特意叮嘱他：“小提琴是一门很难的乐器，如果拉不好千万不要太快灰心”，但很快我就发现了这种安慰毫无意义。
因为渚薰学得实在是太快了。
我自认我的学习能力已经在人类范畴里属于顶尖领域，但使徒这个种族显然不能用人的标准衡量，渚薰他根本是魔法侧那边的生物。
教完几个弓位后，这家伙就已经能磕磕绊绊地照着记忆把卡农顺着拉出来了，接受力简直可怕。
我两手撑在膝盖上，坐在一边听他演奏，情绪罕见地产生了波动，按照书本上记载的人类的行为分析，这种心情，或许是叫做“嫉妒”。
“这个好像也不是很难嘛。”他结束了卡农的最后一个音，跃跃欲试地要求学习更有难度一些的乐曲。
想起上级跟我交代的“尽可能满足十七使徒的一切要求”，我思索了一下“难度”的标准，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奏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随想曲。
渚薰托着下巴看我：“你肯定是故意的。”
他煞有其事地说：“女人太小心眼可不是好的行为。”
我下意识地想要回复他：“我不是女人”，但很快意识到现在的我已经换了个躯壳，只能干巴巴地说道：“虽然我并没有刻意针对你的意思，但包容女人的小心眼是身为男性的一种美好品德，渚同学，请你牢记这一点。”
渚薰闷不做声地扭开了头，真不知道他之前的老师教了他些什么，这家伙的性格活泼得简直有点过分。
我注视了他一会儿，抬手换了个把位，改拉起了欢乐颂。
新的乐声响起后，他立刻转回了脸，认认真真地盯着琴看起来。
一曲拉完，我差不多也该跟他道别了。我把琴收回琴盒里，庄重地双手递到他面前。
“原定明天来陪你的优子临时要出外派任务，所以明天还是我来，今晚我要去实验室加班，估计没时间拉琴，所以它我就不带走了，你会帮我保管好它的对吧？”
渚薰对这个消息没有产生过多的反应，他点点头接过琴盒，目光黏在CD机上：“当然，不过……你可以把那个也留下来吗？”
“CD机？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礼物。”
他抬起头，疑惑道：“礼物……？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成人类之间通过给予物品来给对方制造的一种惊喜。”我大致解释了下，问到：“这份礼物，你喜欢吗？”
渚薰单手提住琴盒，另一手把CD机托在掌中细细端详。他微低着头，过长的额发挡住了他的脸，我没有办法看到他的表情。
过了良久，他用一种叹息般的语调说：“……我很喜欢，谢谢你。”
直到我刷卡进入实验室，我的心跳才缓慢恢复了正常。
这是我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听到“谢谢”，原来人类在听到这两个字时会产生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既酸涩又欣喜，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种感受，尽管这第一声“谢谢”并不是人类对我说出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