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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本文灵感源于以下史料:
      孝庙张皇后,兴济人,许聘孙伯坚,病不能娶。孝庙选婚时,后家欲姑令往应,孙弗拒。往中选。后伯坚疾愈,遂与兄伯强因缘戚里获官,至章中书舍人是尚宝卿。伯强至鸿胪寺暑丞。——《宙载》
      弘治十六年三月,传旨授直隶兴济县学生员孙伯坚为中书舍人,卢永春、孙伯义为鸿胪寺司宾署丞,孙伯强为司仪署署丞,伯坚等皆寿宁侯婣党也,吏部执奏,以为不可乞,收回成命,不允。——《明实录·孝宗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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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治八年,北京城。

      仲秋时节,纵使是在灯火繁盛处,那摧杀得百花凋敝的清寒之气依旧伴着夜色,丝丝缕缕地逸散开去。

      身侧人宴饮正酣,不慎将一杯清酒泼洒了孙伯坚满身,晚风吹拂得他一阵寒彻骨,酒意霎时消了大半。孙伯坚因着惦念过几日的乡试,本就无意与这一群萍水相逢的北直隶生员们把盏言欢,加之被泼了一身的酒,此刻更是意兴阑珊,便随意应和了身侧士子的歉意,离席更衣,打算借此溜之大吉。

      酒席众人见他行远,便开始按捺不住,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这就是兴济孙伯坚?”方才不慎洒了酒的那人揉揉自己惺忪的醉眼,嘟喃道:“没错,就是他……”

      “长得倒是仪表堂堂,不过我瞧着有些孤高自傲似的……”

      “孤高自傲也是应该的啊!老兄,咱们和人家能比吗?他孙伯坚可是当今中宫[1]的……”

      “诶诶诶!听你们这意思,那传闻是真?”

      “当然是真,我家表兄也是兴济人,他说早些年张家与孙家就是订了亲的,后来亲事作罢,张氏才去了采选,这事乡里都知道……”

      ……

      已经走出了老远,身后一群人的声音仍然隐约可闻。孙伯坚愈发烦闷,却又无可奈何。“当今皇后的前未婚夫”,自己这层身份着实稀奇,也无怪他人议论。他在酒楼雅间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衣裳,出来后仍听得席间“张家”、“孙家”地议论不休,想来自己留在此处也只是徒添谈资罢了,便在酒楼伙计不住的挽留声中径自离去了。

      踱步在京城的通衢大街之上,掩映于飞檐斗拱间的丹桂树散发出的幽香氤氲入鼻端,先前的愤懑情绪早已消散个干净。一瓣桂花打着旋儿自眼前飘落,孙伯坚恍然忆起,十余年前,张家妹妹……不,张皇后还在兴济之时,每年这时节,张家都要操办一番。而自己也曾因着一层父母之命的姻亲关系吃了好几年的席。

      本朝皇后,据说是张家夫人梦月入怀[2]而生,全家人爱重得很,因而每年临近中秋张家都会宴请乡里,那也曾经是孙伯坚排遣自己对于未来妻子的好奇心的为数不多的机会。如今,记忆中的张家妹妹只剩下一双被折子戏惹红的眼眸是鲜明的,她的面容早已被自己遗忘在了漫长时光之中。

      想到这孙伯坚忍不住嗤笑一声。方才席间众人也真是无趣,曾经订过亲又如何?十余岁时自己怀揣的全是初生牛犊的鸿鹄之志,怎会对一个看了场戏就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有什么风月心思?而他孙伯坚对于当年的张后而言,也不过是个一年只见几次面的陌生的邻家哥哥罢了。这么些年来,他从未因错过好姻缘懊恼,唯一令他不爽的,不过是某些挣脱不开的头衔。从过去“太子妃的前未婚夫”,到如今“皇后的前未婚夫”,将来或许还会变成“太后的前未婚夫”、“太皇太后的前未婚夫”……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孙伯坚吐出一口浊气,将纷繁思绪驱逐出脑海。他已行至一家戏楼前,楼内正上演着荡气回肠的折子戏,楼外水榭清素雅洁,中有数人凭栏倚坐。先前的酒意又泛了上来,孙伯坚只觉有些困乏,便也步入水榭一角,寻个空坐下了。

      甫一落座,便有人行至眼前,来者着一身藏蓝贴里,衬得面孔愈发苍白,眯着眼挤出一丝笑模样,说话声尖声细气地:“这位公子,不知可否劳驾换个地儿坐?”

      孙伯坚顺着来人的方向望去,只见距自己两臂远的位置坐了一对父子,二人衣着颇为低调,但散露的内摆却在灯火的映衬下泛出繁复精美的织纹,分明是暗花纱。他不禁感慨,难道这就是京城的达官显贵吗?普通黎庶连和他们同处一室的资格都没有……

      父子二人中小的那位约有四五岁模样,哭得正是伤心,边哭边嚷着:“岳飞不要,不要死……呜呜呜……”看来是位被折子戏伤透了心的小公子。大的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正抱着小的,温声安慰着:“往者不谏,照哥儿这么难过的话,长大了就要努力明辨是非,为更多像岳飞这样的忠义之士撑腰,让阿父放心……”

      记忆中,似乎每年中秋听戏,张家妹妹也会如这小儿一般红了眼眶,但当时自己是怎么应对的呢?孙伯坚记不清了,总归不是眼前男子这般的温和体贴。

      “呜呜呜……”小娃娃显然听不进去。

      “一会儿等阿娘来了,阿父求阿娘给我们照哥儿买个兔儿灯可好?”那男子似乎在等着自家夫人赶来救场,环顾四周,这才留意到一旁的家仆和孙伯坚。

      见家中仆人一副想把孙伯坚请走的行径,他忙冲着那藏蓝贴里摆手“皇城脚下,不必谨慎若此。”说罢又望向孙伯坚,温声笑道“公子且坐。家中人忧我父子,一时失了分寸,还望公子见谅。”

      那随从早在男子摆手时就低头退至了一侧。孙伯坚细细打量过去,眼前人白净清瘦,那白不是藏蓝贴里的苍白,而是莹润的玉白,甚至就连他整个人的气质也是温润的。眸光清澈而坚毅,笑意亲切却不轻狂,说着一口不疾不徐的官话,沉稳内敛,不露锋芒。端方君子,不外如是。

      先前因为被驱赶而产生的一丝不悦已经消散,孙伯坚道“无妨无妨,原也是我扰了此处清净……”

      对面男子微笑以应,摸了摸怀中人的小脑袋。许是兔儿灯的诱惑,那小娃娃已经止住了哭,只是一双黑葡萄般晶莹的眼还泛着红,湿漉漉的,没由来地令人倍感熟悉、顿生怜爱。

      “令郎为戏中人伤怀若此,甚是纯善。”

      听见对自家儿子的赞扬,男子笑意稍深,便寒暄道“公子可是河间府兴济人士?”

      “确实如此……”被一语道破了来历,孙伯坚甚为惊讶,“兄台是怎生知晓的?”

      “我听公子口音有些像……”男子语气亲近了几分,“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如何称呼?”

      对方通身气度不似奸邪之辈,孙伯坚便也不惧结交一番,“在下姓孙,兄台如何称呼?”

      “我……姓纪,”男子沉吟片刻,“孙兄这时节来京城,必是为了参加秋闱[3]的罢。”

      连连被猜中底细,莫名激起了自己的好胜之心,孙伯坚便也将自己的观察和推测和盘托出:“洞若观火,在下佩服。纪兄出自钟鸣鼎食之家,不必为科举所累,与妻琴瑟和鸣,有儿承欢膝下,这才真是羡煞我等。”

      “仰赖祖上余荫,幸得妻儿相伴。” 纪姓男子没有丝毫自矜。他掏出丝帕,轻拭着怀中小儿白嫩脸蛋上的泪痕,“孙兄可也成家了吗?”

      想来他孙伯坚也算是出身乡中望族,见过不少官家子弟,却头一遭见到如对方这般如此亲力亲为照看幼子的,想来必是心中爱惜得紧。不过,这种丫头婆子能做的事,何至于堂堂男儿亲自操持?孙伯坚想不明白。

      “尚未。”他摇摇头,当年自己因重病与张家退了亲,后来张家女儿便应选入宫,因这一层尴尬关系,日后媒人就不怎么勤上门了。况且自己一心举业,本也不想有家眷拖累。

      正恍神间,又有一道身影携了戏楼内的茶香轻飘飘略过,径直走到了纪姓男子身侧,语气中带着嗔怪:“不是说了在轿中等我,怎么在这吹风?”

      循声而望,只见是一名年轻妇人。她着一身藕荷色四合云纹袄,下配宝蓝色织金双襕裙,如纪姓男子一般通身贵气。孙伯坚只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重了些。

      “出来这么一回,照儿期盼得紧,总归带他看看四方风物才好……”

      “他没有分寸难道你也没有?伤寒才好了几日,怎么不知爱惜身体!”女子略有些生气了,一弯新月眉下的杏眼微微瞪着,“照哥儿也是,快从你阿父身上下来!”

      父子二人在这名年轻妇人面前偃旗息鼓。一大一小两双眼似会说话似的,透着些可怜和讨好的意味。如果说先前的纪姓男子像一尊无瑕的玉雕,那么如今,在这名女子面前,那精致却意味着疏离的外壳则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内里鲜活的生气。

      纪姓男子对怀中人使了个眼色。

      小娃娃颇为机灵,在得到示意后立刻朝女子张开双臂,抿着自己的小嘴,可怜巴巴地眨着眼。而那名妇人也不过是嘴硬心软,似乎是怕累着某位前“病号”,她忙把小娃娃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照儿这么听话,阿娘能不能不要生照儿和阿父的气了呀~”小娃娃见势忙抱紧了妇人的脖子,软软糯糯地自卖自夸。

      那女子忍不住捏了捏儿子白嫩嫩的脸蛋,又朝纪姓男子笑骂道:“冤家!”

      “夫人可是累了?怎么也提前离场了?”见自家夫人怒意稍歇,男子忙开口问道,起身又把对方怀中的小儿接到了自己怀里。

      “这《精忠记》教人又悲又气,况且不是咱们一家人一块看的也无甚意思……”她说话的语气还带着些闺阁女儿的娇纵,这大抵是需要尊重、爱意、珍视才能呵护维持出来的天真。

      听着这三人一番对话,孙伯坚大为惊奇。举案齐眉的夫妻他见得多了,但如此亲密的却是少有。如果将来也能如眼前夫妻这般,那么听从父母安排、另寻位小姐结亲似乎也并非不可。他这样想着。

      “加之今儿也不早了……咱回罢。”妇人抬眼望了望天色,又提议道。

      纪姓男子点点头,又问向怀中小儿:“照哥儿尽兴了没有?咱们回家罢。”

      “嗯嗯!要是阿娘再同意给照儿买个兔儿灯就更好啦!”

      夫妻二人皆忍俊不禁。

      纪姓男子将目光转向孙伯坚处,笑言:“孙兄,在下恐怕是要失陪了。望君一举成名,荣登金殿……”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来日有缘再会。”

      妇人闻言,这才留意到一旁的孙伯坚,那一双杏眼望过来,只是随意打量了他几眼,却没说什么。

      孙伯坚拱了拱手,目送着一家三口和数名身着同款贴里的家仆渐渐远去。

      水榭内转眼空了大半儿。

      晚风轻柔。孙伯坚斜倚着阑干,檐下风铃与戏腔丝竹齐齐入耳,他的思绪渐渐飘远……这样的一双眼,在哪儿见过呢……

      苦思无果,孙伯坚便也不再纠结。待起身欲返驿馆时,才发现地上躺着一枚物事,应该是方才纪府中人遗落。

      他将其拾起,辨认其上字迹,“忠字一百三十号……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竟是枚宫廷内侍牙牌[4]!

      孙伯坚只觉得脑中轰鸣,方才某些自己未曾留意过的细节在脑海中渐渐明晰……姓纪的贵人、四五岁的“照哥儿”、年轻妇人熟悉的眉眼和乡音……

      戏楼高台上,琵琶女一曲小令正唱得清丽婉转:“春来新插翠云钗,尚著云头踏殿鞋。欲得君王回一顾,争扶玉辇下金阶……”

      他望着那一行人离去的方向,怔怔无言。

      史载:

      孝宗敬皇帝,讳祐樘,宪宗纯皇帝第三子也,母孝穆皇太后纪氏。皇后张氏,兴济人,孝宗在东宫选为妃,即位立为皇后,弘治四年,生武宗,讳厚照,立为皇太子。后甚见宠惮于帝,终身不立妃嫔。诸帝山陵作原庙,后并坐配食,皇贵妃而下左右侍,一帝一后,独泰陵[5]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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