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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II 莱格拉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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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近乎无法想象的速度完成了心理学与医学学业,拒绝了学校留校任教的请求,坚持入职伦敦苏格兰场——那是半年前的事了。阿拉贡在开膛手复出时升职为了苏格兰场的警探,与莱格拉斯一同离开了那个两人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小镇,听闻他的决定时并没有像瑟兰迪尔那样反应激烈,只是默默关照了一下人事部门,请求那位有些玩世不恭的部长将男孩调入了他自己的麾下,听且只听他一人调遣。
“呦,怎么,莫特森警探一大把岁数了终于有个看对眼的了?”
“别瞎说——他父亲托我照料罢了。”
“——如果,只是如果,我们将自己放进杀手的视角考虑这个凶杀案呢?”
年轻的新任警督莱格拉斯穿着黑色的风衣,肩头落着两三点雨渍,脚上的皮质长靴小心翼翼地规避着地上已然被雨水化开了的血迹,半跪在尸体旁。那是一具属于年轻女性的遗体,刀伤从死者的心口,胸腔正中开始,一路往下划至小腹,皮肉翻开敞出里面的刺目鲜红,除此之外却空空如也——所有的器官都被取走了。只剩下了一具由挂着血珠的骨架堪堪撑起,虚有其表的空壳,除却美丽外一无所有的皮囊。凶手在其中放了一枝盛开的玫瑰花,上面甚至还缀着水珠,不知是天上落下的雨,还是清晨花丛间结的露。白色的花瓣被鲜血浸染成了灼目的红,哪怕半片花瓣甚至都未枯萎。
视线向上划去,他看着面前双目紧闭,神色安详得僵硬,皮肤灰白的死者,眉心拧起——金发,那夺目的,璀璨的金发——他轻轻撩起女子闭合着的眼帘,其下包裹着的的蓝色眼瞳黯淡无光,透着死亡的静寂。
莱格拉斯依旧不与也不能与同性有任何肢体接触,但日常交流已经可以维系了,不知该归功于时间还是阿拉贡。莫特森警探站在他旁边,高挑身形几乎隔绝了所有人向少年投来的目光,半蹲下去,撩起他鬓边一缕将要垂到尸体手臂上的金发:“怎么说?”
“我们习惯了从被害者的视角看待案件,借此来寻找与杀手的可能——但是否这个凶手就像开膛手一样,对死者没有动机,也与她没有联系呢?”
“你认为这是开膛手干的?”
“……我不知道,”莱格拉斯站起身来,他还没有莫特森警探那么高,看他时还需要微微仰起头,好比现在,“我对开膛手没有你那么了解,阿拉贡……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的想法,”阿拉贡示意法医们将尸体抬走,破坏程度如斯严重,怕是也查不出上面来了。他将双手插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踏着满地的泥泞污渍随莱格拉斯一同远离了罪案现场,“不需要担心别的。”
佩斯警督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大部分凶手的目的是‘谋杀’,即造成死者死亡,但本案中凶手做出了过多的非必要举动,可证明其实本意便并非是简单地杀死被害人,而是……创造艺术。借由她的死亡来渲染的艺术。而艺术,是用以传递思想的。他想要传递什么呢?我们现在已有的信息,现在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凶案现场——”莱格拉斯闭上眼,微仰起头:“金发的白人女性,双手交叠于腹上,雨,空空如也的躯体,皮囊,玫瑰花,白色的玫瑰花——”
有那么一瞬间,阿拉贡恍然似乎从莱格拉斯那张他万分熟悉的脸庞上看到了杀人犯的神色——他看到了雨夜,奔跑的女子,闪着寒光的匕首与喷溅开来的鲜血,他看到那张脸上溅上血珠,然后被雨水稀释,滑落下来——
“我们从最基本的死者身份来反推杀人逻辑他需要什么样的被害人来完成这个目标,来传递他的思想?她要美,足够美……足够达到凶手所能认同的美。但同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或者有着什么肮脏的东西,是残缺的,是被玷污了的……他将她剖开是为了将那个东西去除,是为了保留她的美。是为了使得她配得上自己的幻想,自己所塑造的,虚构的假象。”
“她的孩子。”
莱格拉斯被阿拉贡的话语惊醒,睁开眼——海蓝的眼瞳里还有着死者流淌下的血色。
莱格拉斯被阿拉贡这个大胆的,可怕且难以置信的揣测震慑住了,而后者只是握着法医的尸检报告,沉默地看着他。
“对死者身份的排查可以开始进行了,我去着手准备,派遣警员。”
“阿拉贡,”莱格拉斯垂着头,坐在警探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个与开膛手大同小异却又更追求艺术性的凶手,显然已经开始作案了。我们在那三年无功而返的追捕里,不仅没有找到多少与开膛手杰克有关的线索,还就此迎来了另一位‘开膛手’。”
阿拉贡推门的动作顿住了。他收回手,木门撞上门框,转身折返回来,抬手拉下了那将他办公室与公共办公区相隔的玻璃上挂着的竹制百叶帘,坐到了少年旁边,犹豫了一下,挽住了他的肩膀。
“没事的。我们能将他抓住的。一定能的。”
莱格拉斯抬头,眉目间的那种惶然无措狠狠地揪住了莫特森警探的心脏,攫取了他的咽喉——他吻了上去。吻住了少年所有的不安与惶恐,吻住了他命中注定的求而不得,吻住了他无可奈何的意定难平。
“我们,我……”莱格拉斯的神色变了,变为了彻彻底底的惊慌失措。
“对不起——”
莱格拉斯没准许阿拉贡将辩驳的话语说完。他回吻了他。
唇齿间绽开了鲜红的花蕾,于风雨中凄然零落飘摇。
他们将那位杀手称为“Rose”。
“莱格拉斯警探?伦敦城西区发生了凶杀案,当地巡警初步勘察之后怀疑是Rose干的。”
年轻的俊美警探撩起垂落在鬓边的几缕金发,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去看他,少年人唇边噙了笑,点了点头,没回话。小警员一个细微的愣神,恰逢另一位警探开门进来,男人脸上总有些不修边幅的胡茬,将面部的轮廓勾得更为凌厉严肃,转头看了那警员一眼:“知道了,我们马上到。”
奉命前来通报的年轻人点着头仓皇关上办公室的门,小跑离开了。莫特森警探从挂衣架上取下两人的外套,将米色的那件风衣递给莱格拉斯。年轻人接过后站在一旁,等着阿拉贡戴上圆筒帽,然后回过身去亲自给他裹围巾——红色的格子围巾,羊毛绒的,是老佩斯先生赠与他的成年礼物。尽管与少年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清冷气质并不相衬,莱格拉斯却也从不愿辜负瑟兰迪尔的一番好意。
“你吓到他了,阿拉贡。”
“苏格兰场的警员胆子还没有那么小,莱格。”
他们并肩走入了伦敦暗沉的浓厚雾气里——其中有大量的有毒有害气体,皆是重工业带来的众多弊端之一,而人们在大烟雾事件来临前对此都堪称一无所知。
阿拉贡头顶的黑色圆礼帽悄然融进深重夜色,莱格拉斯的红围巾衬着昏暗飘渺的路灯光。
“手法与之前的几起案子都如出一辙——从心口到下腹,体内脏器全部掏空,只余骨骼。加上去年的那两起,是第三位已知的死者了。”
阿拉贡踱步绕着尸体走了半圈,风衣下摆被他的动作带起细微弧度,习惯性地站定于正蹲在死者旁低头勘察的莱格拉斯与那些负责保护现场隔离群众的巡警之间,半曲下双腿俯身去看那双白皙的手轻巧地翻开尸体上的豁口——手上无可避免地沾染了未干的血迹,星星点点地缀在指间,如若被风吹落下树梢的零星花瓣,翻飞于那双试图将其困住的手指间,离去得如此凛然决绝,却又执拗地停驻下身影,希冀着挽留。
那双手顿了顿,阿拉贡便为之抬头看向他那不为人所知的爱人——莱格拉斯轻咬着唇角抬头亦正抬头看着他,俊逸的眉眼间皆是无可言述的悲戚:“又是一朵玫瑰。”
他道不明那份钻心剜骨的伤悲自何处而来,它悄无声息,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的一切思绪,,裹挟着独属于死亡与不甘的,浓重到难以散尽无法被雨水所轻易稀释开来的血腥气。莱格拉斯没有伸手去取那枝染了血的白玫,没有去动那他们至今都不明意义的“装饰品”,只是将豁口拉扯开半寸,侧身让阿拉贡低头去看。年长些的警探俯首,轻叹了口气。
两人一同离去时莱格拉斯回头又瞥了一眼那已被人群围住了的死者,那尽数散乱在石板路面上的,夺目得有些过于耀眼的金发深深烙在了他眼里。这次年轻的警探没再敢掀起尸体那双紧闭着的眼瞳,他不敢——他怕其下是两颗被夺去了华光的海蓝宝,被一柄利刃,一枝玫瑰,变为了毫无生气的两个足以吞噬一切华光的空洞,幽怨地凝视着天穹,其中映着且仅仅映着他与凶手重叠在一起的朦胧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