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一世好光景》星河尽头有神明

8、chapter 8

　　睡了一个好觉之后，尔晴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慢慢起身。

　　站在床前思索了片刻，还是换上了和前世一样的大红色的衣服。坐到镜子前，梳妆打扮，最后带上了皇后送她的发簪。

　　收拾完毕，还是不见富察傅恒的踪影。

　　尔晴独自吃完早膳后，打开房门，才发现外面竟然下雪了，纷纷扬扬，似乎将整个大地都染白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就看到一个小厮进来传话，“少夫人，少爷说今日要去宫里，他在府外等您”。

　　尔晴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那小厮便急忙走远了。

　　看来昨夜某人真的是心绪难宁，辗转反侧啊，还没等她想完，小丫鬟急急忙忙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少夫人，下雪了，您冷不冷，奴婢给您拿件大氅？”。

　　“不必了”，尔晴冲她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富察傅恒正撑着伞站在马车前，今日要进宫给皇后请安，可能会碰上那人，他的心绪难安，又想到尔晴，一时间觉得难以面对，只能暂时逃避。

　　雪很大，不一会儿伞上就落满了，他就静静地站着，等着尔晴出来。

　　终于，满眼白色中出现了一抹红，尔晴缓步走来，身旁并无别人，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他面前，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只是说了句“走吧”，便走向马车，有点费力地上去坐好。傅恒沉默地收了伞，利落地上去，也坐进了马车里。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马车动了起来，尔晴和富察傅恒并肩坐着，依旧都不出声。

　　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大婚时，之前的那些缓和就此作废，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尔晴却没有什么感觉，富察傅恒一直是这个样子，真心喜欢魏璎珞，却又对她心怀愧疚，徘徊在她二人之间，始终无法做个了断。倒是她上辈子做了那些事，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惦记魏璎珞的理由，到死都念念不忘。

　　前世种种又浮现在眼前，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尔晴索性开始闭目养神，并不管坐在一旁的富察傅恒。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到了皇宫，马车停下，富察傅恒先起身下车。尔晴紧跟其后，也不管什么礼节，直接跳了下来，假装没有看到富察傅恒刚想伸出来的手。

　　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富察傅恒看着尔晴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和她一起走向长春宫。

　　长春宫内，富察容音正坐在软榻上，一席素衣，更显恬淡。不过，看到一同进来的小夫妻，眼里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给皇后娘娘请安”，夫妻二人一同跪下，富察容音连忙让他们起身，接着细细打量了一番。

　　尔晴穿了一身红装，和她新妇的身份相符，目光依旧沉静，但是周身气质却添了些慵懒与闲适，不像之前在宫里总是给人一种时刻紧绷的感觉。

　　富察容音自然是欢喜看到尔晴改变的，然后，目光又转向她弟弟。

　　富察傅恒穿着一身黑色长袍，称的他面如冠玉，神情更加冷峻。

　　虽说是请安，可皇后今日似乎精神也不太好，说了一番话之后，他们便告辞，准备离开了。

　　尔晴自始至终都当着一个安静的背景板，心里却始终在想着一件事，若事情发展不变的话，接下来要发生的一件事，可是令上辈子的她刻骨铭心，在每一个孤单的深夜，每每想起都痛苦难耐。

　　踏出长春宫，外面的雪比之前小了些，他们一起走另外一条路出宫门。谁知路上有一段特别不好走，非常湿滑，即便尔晴已经非常小心地保持平衡，但还是一个不小心失去重心，身子向下滑，本以为会摔在地上，没想到一双手扶住了她。

　　尔晴趁机站好，才转头看去，真的是富察傅恒。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幽深，里面好像有着茫茫大雾，让人捉摸不透。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令她陌生，她印象中的富察傅恒，眼里总是很清澈，满满的少年气。

　　原来，上辈子，变得不那么“美好”的，不只有她一人。

　　她已经站好了，本以为他会顺势放开，没想到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想让自己环着他的胳膊。

　　喜塔腊尔晴愣了几秒，然后非常迟疑地把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他一副默许的姿态，两人有默契地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前世那个让她始终无法忘记的宫门，门外的那个场景，她至死不忘。

　　跨过那扇门，熟悉的一幕映入眼帘。果然。

　　不远处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缓步走来，穿着一席蓝色宫装，身形瘦削。

　　还是魏璎珞啊！尔晴在心里默念。

　　既然她都看到了，那么身旁之人必定也是瞧见了。尔晴微微侧身看向富察傅恒，发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人。

　　原本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放下来了，而傅恒却毫无感觉，他的心神全被意外出现的魏璎珞夺走了。

　　魏璎珞自然也是看到了前面的一对人，指甲用力地扣着掌心，她像一个普通的宫女一样，跪下来，向富察傅恒大人和他的妻子行礼。

　　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地跪下来，行了个大礼。

　　富察傅恒看到这一幕，紧紧握住双拳，内心酸涩又苦闷，眼里全是痛苦挣扎，最终，还是走向前去，全然不顾站在一旁的尔晴。

　　喜塔腊尔晴平静地看着富察傅恒离去的背影，就是这个背影，让她在上辈子还活着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内心的偏执与疯狂就添上一分。

　　后来，她成鬼了，这个画面仍然折磨了她许久，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感觉呢？尔晴最后想出了答案，大概是因为，那种求之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的感觉，太让人无力了，然而，她向来都是越无力，越意难平。

　　不过，她已经熬过去了，那些疯狂的，偏执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她虽然并不难过，但也不想大冷天的，在这里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和别的女人互诉衷肠，决定还是原路返回长春宫。

　　谁知，她刚想转身离开，膝盖处便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这疼痛来的迅疾而猛烈，尔晴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一个没站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切，富察傅恒一无所知，目睹一切的魏璎珞也始终没有做声。

　　尔晴慢慢按压自己的膝盖，她这毛病许久不犯了，今日这一遭格外让人受不住。

　　一阵阵的疼痛传来，让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深深呼出一口气，努力平息了一下，尔晴再次尝试起身，这次终于成功了。

　　即便膝盖疼的厉害，她还是不想继续留在这儿，她尝试着慢慢离开，每走一步，她的脸色都苍白一分。

　　虽然痛苦，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离那二人远了。

　　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尔晴独自一人离去的画面，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寂寥。

　　又到了那段难走的路，可是这回一个人也要走过去。喜塔腊尔晴忍着疼，慢慢地挪动着，即便如此，还是狠狠地摔了一跤。手被弄的通红，再次起身，走了几步，又是一跤。

　　不知摔了几回，那条路终于过去了。

　　然后，她缓慢地走向长春宫，宫里的路总是显得很长，长的仿佛见不到头。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长春宫的宫门。尔晴踏了进去，去到皇后在的屋子。

　　一拉开门帘，屋子的暖气就向她袭来，身体一瞬间回暖，她的膝盖似乎不那么疼了。

　　富察容音本来在软榻上看书，刚想抬头看看是谁进来了，就看见尔晴站在门旁，面色虚弱苍白，衣服下摆湿了大片，上面还带着不少未化的雪，整个人有点狼狈。

　　她急忙起身，也不顾不得什么行不行礼的，拉起她冰冰凉的手，结果，手上更是触目惊心，手背内侧是大片的红肿，外侧和手掌则磨破皮出了血，显得惨兮兮的。

　　富察容音心疼地问道：“怎么回事儿，你是摔了吗？”。

　　尔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下雪天，路不好走，我不注意，便摔了几跤”。

　　皇后一听，一开始只是既心疼又无奈地看着她，后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生气地说：“傅恒呢？啊？他不是和你一同离开的吗？怎么还能让你摔的这么惨？真是太不像话了”。

　　“傅恒，他，他去见故人了”，尔晴轻声慢语地回道。

　　富察容音一听，转念一想，璎珞此时也不在宫里，莫非？，她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表态，只是赶紧找人来给尔晴的手上药。

　　等到双手都被上好药之后，喜塔腊尔晴坐在小榻上，手里小心地捧着杯热茶，边喝边暖身子。

　　到这时候，已经过去不短时间了，看样子富察傅恒和魏璎珞真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讲呢。尔晴心里腹诽道。

　　接着看着皇后，她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心里知道她这段日子又失眠了。

　　“娘娘，您这些日子又睡的不好了？前段日子我给您煎的安神茶，若是还有，您可以喝喝。也可以在晚上就寝之前喝上一杯热牛乳，若是嫌腥气，可在里面加些杏仁。白日多活动，让身体劳累一些，也能让人睡个好觉。安神香什么的，您常点，另外，这些床上用的，也可以勤着换些，这些都有助于改善您的失眠。”，尔晴说的头头是道。

　　她上辈子做鬼，有几年对医术特别感兴趣。每天白天都会飘到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医馆里，坐在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身旁，看着他们给百姓问诊。

　　耳濡目染之后，也知道了不少东西。比如，皇后娘娘患的这失眠，穷苦人家，甚至普通百姓都鲜少有得的。穷苦人家白日忙着做活，赚口饭吃，累的晚上躺下就着。普通百姓也是为生计奔波，晚上恨不得多睡会儿，第二天好有精力忙活。

　　一般也只有吃穿不愁的，甚至那些达官贵人，才会患上失眠这种毛病。

　　这人和人不一样，生的病也不一样。有钱，有权，有势到底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喜塔腊尔晴从不怀疑上面那一点，她两世都费劲心思嫁给富察傅恒，也有他有钱有权有势这一部分原因。她只是想让自己以后过得好点罢了，就算是算计了他和魏璎珞。可是她自己招惹了皇上，此生注定和傅恒走不到一起，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是她尔晴呢？

　　第一世的她，就算死了，在别人，在富察傅恒的印象里都是贪图富贵，恶毒狠心之人。不过，她承认，自己本来就不是好人。

　　富察容音听着尔晴的叮嘱，心里暖暖的，尔晴惯会注意这些细节，哪怕是嫁人了，也还是记着她。她这些日子，真的觉得不习惯，明玉有些大条，璎珞刚来不久，很多事不太熟悉，她们有些事情做的确实不尽人意。

　　真到尔晴不在了，反而更能体会出她的好来。

　　她还想和尔晴说些什么，结果富察傅恒有些匆忙地进了屋子，都没来得及让人通报。

　　看到尔晴好好地坐在这儿，心里松了口气。

　　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找了璎珞，和她说了很多，他们都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改变，虽然满心苦涩，但只能学着接受，璎珞说着这话的时候，眼里还有泪花闪烁。

　　然后，她倔强地走开了，他在原地失神了好久。

　　突然想起尔晴，才猛地一回头，发现那处早已不见人影。飘下的雪把地上的痕迹盖的一干二净，找不到半点她去向何处的踪迹。

　　他心里竟然有一丝焦急，这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尔晴应该不会抛下他独自回府，那么她会去哪儿呢？

　　接着，脑子里蹦出长春宫一词，他便急匆匆赶过来，幸好她在这儿。

　　但是，她的手好像受伤了，傅恒下意识地问道：“尔晴的手怎么了？”。

　　富察容音有些责怪地说道：“还说呢，人是你带走的，结果摔了好些跤回来”。

　　一想到尔晴是因为自己去见璎珞而独自一人回来才导致摔跤的，富察傅恒心里一阵愧疚，脸上也表现了出来。皇后一看到他这副神情，心里彻底明了，却也并不挑明，只是接着说道：“时候不早了，还不快好好扶着你媳妇回家”。

　　富察傅恒上前，小心将尔晴的手放到自己臂弯里，然后对皇后告别，“娘娘，我们先回去了”。

　　尔晴也不推脱，她之前确实耗费了太多体力，这会儿还没缓回来，他想扶着就让他扶吧。

　　就这样，富察傅恒一只手搭着尔晴的肩，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一只手放在身前，让尔晴搭着。

　　两人走的很慢，在这漫天雪色中，一黑一红，两个身影互相依靠着，成了天地间难言的一道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