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一世好光景》星河尽头有神明

11、chapter 11

　　尔晴出府这日，天气很好。

　　走出富察府，感觉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街上人声鼎沸，很是热闹，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尔晴很喜欢这种氛围，上一世做鬼的时候太无聊了，只好满京城乱逛。她那个时候特别想有一个人能看见她，哪怕会听到那人惊恐的一声“见鬼了”，也想要被人看见。

　　做鬼太孤单了，比当人的时候还孤单。

　　“夫人，要不要看看我们这的小玩意儿啊，做工精细又雅致，很符合您的气质”，长相精明的小贩趁机向她搭话。

　　他混迹多年，眼神很毒辣，这位夫人虽然穿着低调，但一定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没准儿是条大鱼。

　　“哎呀，你可真有眼光，我们家少夫人确实有气质”，桑桃一脸赞同地说道，一听到他夸尔晴，顿时觉得这人顺眼了不少，身上也没有那股子奸商的气质了。

　　尔晴被他们二人逗乐了，朝热情的小贩摆了摆手，继续往前逛。

　　她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一个巷口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身后有几个人迅速跟了上来，挡在她面前，目光不善地盯着拦她的男子。

　　这些人是富察傅恒派来保护她的，一直在不远处跟着，这下可派上了用处。

　　尔晴看着面前之人，觉得熟悉又陌生。直到他喊了一声“尔晴小姐”，整个人愣住了，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自从离开家，入了宫，就再没有人会这样喊她了。

　　宫里只有主子和奴才，没有小姐。

　　她突然想起来了，前面站着的这个人是喜塔腊府的管家，来福。她之所以刚才没认出来，不仅是因为多年未见，还有他比之前沧桑了许多，和她记忆中的样子相差甚远。

　　想来，喜塔腊家此时的境遇比她离开那时，还要惨淡不少。

　　微微颔首，尔晴喊了声“福叔”。

　　来福有些激动地看着尔晴，不一样，真不一样了。到底是宫里出来，又嫁入了富察府，这通身的气度比他们家夫人还要好。

　　可是好几个人站在面前挡着，着实不方便。他有些恳切地问道：“尔晴小姐，老爷在前面茶馆的雅座里等着您，您能去见上一面吗？”，他甚至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是喜塔腊来保交给他的任务，为此他特意让人在富察府门前守了多日，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要不然，也不能正好碰见尔晴。

　　“哦，是吗？那真要去见上一面”，喜塔腊尔晴柔柔地回道，给了身前那些侍卫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们顺势退下，一行人跟着来福前去茶馆。

　　尔晴知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次若是不见，日后必定会一直被纠缠，倒不如今日先去表个态。

　　茶馆雅间内，喜塔腊来保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四溢，沁人心脾。他轻轻抿了一口，舒服地闭上了双眼。

　　一想到若是能借尔晴搭上富察家这条线，日后他们喜塔腊家不愁没有出头之日，要是还能趁机更上一层楼，那便是天大的好事儿了。

　　如果真能在他手上，让喜塔腊家重现往日的荣光，那他百年之后真就无愧于祖宗了。

　　一想到这，他竟有些心潮澎湃。

　　他正思索着，门被轻轻推开，尔晴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喜塔腊来保看着他这个许多年未见的嫡亲孙女，她身上再无半分小时候的天真骄纵，稳重了许多。

　　“尔晴来了”，他稍显刻意地摆出一副慈爱的神情。只能得到了对方一句轻描淡写的“祖父”，看着尔晴平静的双眼，喜塔腊来保心里有种预感，这个孙女只怕是不好拿捏了。

　　看着自己祖父那故作慈爱的脸庞，喜塔腊尔晴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平静地说：“祖父，您今日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多年不见，自然不能直入正题，还是要寒暄几句，“你入了宫，也不常归家，这下嫁人了，总要和娘家联系联系……”。

　　看着喜塔腊来保戏精上身，话越来越多，快要止不住了，尔晴及时开口，“祖父，您有事就直说吧”。

　　来保见状，稍微咳嗽了一下，然后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尔晴啊，你嫁入了富察府，这可是极好的姻缘啊，富察家底蕴深厚，出了当朝皇后，傅恒也深得皇上信赖，以后，你的日子一定会好过的”。

　　听着他那些话，尔晴并不作声，只是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喜塔腊来保，似乎是让他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看着她这幅姿态，喜塔腊来保心里有些恼怒，就算她现在进了富察家的门，也还是他的孙女，居然如此无礼地对他，真不知在宫里是怎么学的规矩。

　　不过，为了正事，他还是忍耐下来，继续假装慈爱，苦口婆心地说道:“看到你过的这般好，祖父也为你高兴，哎，看看富察家，蒸蒸日上，再看我们家，真是日渐衰微啊”。

　　他话说到这份上，本以为尔晴应该有所察觉了，可是看她仍是无动于衷，他心里的火更甚。咬咬牙继续说道：“尔晴，喜塔腊府是你的娘家，更是你坚强的后盾，你若能多多帮衬，以后，我们也更能为你撑腰，不让你在富察家受委屈”。

　　尔晴突然笑了，“如何帮衬”，看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喜塔腊来保内心一喜，接着说道：“很简单，你在富察府中，听到的见到的肯定很多，若是能将他们的一些动作提前告知，我们也好做谋划”。

　　看她依旧感兴趣地笑着，他使出了杀手锏，“尔晴啊，若是我们家能有幸更上一层楼，你在婆家的地位那一定会不同”。

　　明明皇上给她赐婚的时候已经抬了旗，真是太过贪心啊。

　　喜塔腊尔晴看着自己的亲祖父，他苍老了很多，身上没有了得意时的那份从容，反而有种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偏执。

　　“祖父，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您也早些回府休息吧”，尔晴并未直接拒绝，但也表明了态度，起身走向门口。

　　喜塔腊来保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愤怒地起身甩袖，但也没有破口大骂，只是语气有些阴狠地说：“尔晴啊，这件事咱们日后再聊，你以后可以多回喜塔腊府看看，你母亲可是很想你呢”。

　　尔晴脚步一顿，然后抬脚继续走向门外。

　　回去的马车上，她一个人端坐着，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

　　前世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祖父找上了她。那个时候，她已经经历了许多，新婚之夜傅恒坦白自己此生挚爱唯有魏璎珞，敬茶的时候不得老夫人的欢心，连带着富察家其他人对她的态度都很冷淡。

　　那段时间很不好过，那时的生活和她设想的相差甚远。她迫切地想在富察家站稳脚跟，可总是事与愿违。

　　祖父来找她的那番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进她心里，若是她家世显赫，这一切是否会不同呢？

　　谁知道呢？不过，她还是答应了祖父的要求，暗地把富察家的消息透露给他，这一切自然被富察傅恒察觉，那应该是他厌弃她的开始。

　　很多事情细细一想，便什么都清楚了，祖父不过是想利用她抱上富察家这个大腿罢了，若是真为她考虑，又怎会想不到，事情暴露可能会让她遭到婆家不喜呢。

　　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家族，就像为了能得贵人赏识，助家族一臂之力，祖父当年不顾她哭求硬是把她送进宫一样；就像她当年被富察傅恒赶出府送进寺庙里，为了不惹傅恒震怒，家中无一人前来探望她一样；就像她被一杯毒酒赐死之后，为了撇清与她的干系，不连累家族，喜塔腊家无一人出面替她殓尸一样。

　　这一世，她自然不会这样做，喜塔腊家从未当过她的后盾，喜塔腊尔晴的身后，一直是空无一人。

　　只是，祖父怕是会拿她额娘来要挟。一想到这个，尔晴的头有些疼了。她额娘虽然软弱无能，但是真心疼爱她，上辈子也只有她会去坟前为自己烧柱香，给她带些年幼时爱吃的点心。

　　尔晴死后不到两年，她额娘也郁郁而终了。

　　这一世，她不想让那个真心疼爱自己的妇人落得那样的结局了，她早早丧夫，又无儿子傍身，只能紧紧依附喜塔腊家，过得也是举步维艰。

　　只是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心里难得地装了事，晚上和富察傅恒一起吃饭的时候，尔晴也就显得心不在焉。

　　富察傅恒倒是想找些话题聊聊今天她出门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却被她寥寥几句带过。他也就沉默了下来，最后离开的时候看着她欲言又止，只留下了一句“好好休息”。

　　回到书斋，富察傅恒目光沉沉，唤来今天随尔晴出门的几个人，问了详细情况。

　　今天的尔晴像是有心事的样子，本以为她出了趟府，回来能开心些，谁知道心情竟然变糟了，连饭都没好好吃，看的他万分疑惑。

　　侍卫们把今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说到尔晴去见祖父的时候，富察傅恒皱了皱眉头。

　　据他所知，尔晴早早入宫，与喜塔腊家感情并不深厚，甚至出嫁都是从长春宫里。她祖父此番找她，必定有其他意图。

　　抬手让侍卫们退下，富察傅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神情晦暗。

　　他自小在一堆人精里长大，喜塔腊来保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无非是想通过尔晴让富察家帮衬一下他们。

　　本来这事也情有可原，可是皇上现在极度厌恶朝中结党营私之事，他们富察家虽得皇帝信赖，可也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里觊觎。

　　这些年来，皇上变得更加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越发深沉，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上，不要留下什么把柄。

　　不知道尔晴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若是她选择帮了喜塔腊家，那么于富察府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希望尔晴能想清楚”，富察傅恒在心里想到，若不然，他们今后的相处恐怕也要改变了。

　　脑海中又浮现她今日没什么胃口，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样子。他轻轻叹了口气，病好了食欲也得跟上才行。

　　“来人”，他沉声开口，一个小厮连忙进来。

　　“前两天皇上赏了我筐新鲜果子，昨天给额娘挑了些，剩下的明日就都送到少夫人那儿吧”，傅恒不紧不慢地说道。

　　冬日里，新鲜的果子很难得，她好像喜欢些酸甜口的东西，应该也会喜欢新鲜的水果吧。希望她吃了这些之后，胃口能好些。

　　至于喜塔腊府，日后可能要多加留意些了。书斋里，富察傅恒长久地立在窗前，思绪万千，像一尊沉默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