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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无常是也 明源道: ...

  •   狮子山街道某个老居民楼楼下,秋风将秋日发白的日光打得稀碎,摇曳的树影中依稀看见一个干瘦的老人蹲在墙边。左右一白一黑两道人影将他牢牢困在里面。

      “我不走,”老人骨节粗壮、布满灰斑的手紧紧攀住墙壁,固执地大叫:“我孙孙很快就放学了,我要等他回来,我要见他。”

      “您孙子几岁,在哪里上学?”那道黑色的身影开口道。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男青年,道:“我孙孙8月份刚满的7岁,就在中心小学上学。等回来吃了饭,我还要带他去逛街。我才不会跟你们走。”

      “您怕是记错了,您孙子已经19岁了,在国外读书,您等不到他的。”黑衣青年语气中有些无奈。

      “你瞎说,你们肯定是那个李警官说的诈骗犯,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话,你们快点走开,我哪里都不去。”老人布满风霜的脸上出现些许迷茫,随后又坚定地自言自语道。

      “您阳寿已尽,不应该再留恋人间,这对于您和您的家人而言都不是好事。”黑衣青年一边循循善诱,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册子块速翻动到某页,“生老病死乃万物规律,古往今来无一例外,世间的执念岂止一二,您已是高寿……”

      老人摆摆手打断他,“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不要欺负我一个老头子,我不听我不听。”

      “您……”黑衣青年合上册子求助地看向旁边的白衣女子,“白姐,你说两句吧。”

      “小明,不再试试了吗?”秋月白浅笑。

      “这位老人家记忆出现混乱,也拒绝沟通,我无法取得他的信任。这种情况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明源不忍心强迫他,这名老人就像是众多故去者的缩影,生命有始有终,但是死亡总是来得仓促,以至于留下诸多遗憾。

      “周云佬,站起来。”秋月白注视着这位老人,她实在是看不了这样一个老人蜷缩在地上,直接在言语中用上辞令。

      话音刚落,老人被操控一般,马上直愣愣地站了起来。

      显然,秋月白面对这种情况已经非常有经验,她的声音有一种荡涤灵魂的穿透力。

      她说:“是的,面对这种灵魂状态已经不清澈的逝者,单纯的言语几乎不起作用。这个时候直接用术法超度他是最好的选择。”

      “你已经接受过城隍令的加持,可以尝试调动体内的炁来完成一些想法。”秋月白说着将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你可以感受一下。”

      秋月白话刚落音,明源就感受到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后背涌入他的身体里,穿过四肢百骸,最终到达腹部,在哪里燃烧起来。他因此再一次重新感受到身体的存在。

      “我……原来的身体是可以感受到的,我一直以为我是一团能思考的气体。”明源声音有些哽咽。

      “不着急,慢慢适应现在的状态。”秋月白安抚地拍拍他,重新看向周元佬,“然后,我会将炁运行至廉泉穴,通过声音散发出去。”

      随后,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空灵:“周云佬,男,育有一子,自然死亡,享年84岁。现由郢城城隍座下第七代白无常度你往生。”

      秋月白抬手凭空一捏,一根白色的线一圈圈环住老人的身体,线的另一端幻化成一只小狗。

      周云老的神情变得木木的,只是嘴里仍执着的念叨着“孙孙、孙孙”,苍老的眼睛里溢出一行泪来。

      明源见老人舐犊之情如此真切,忍不住开口道:“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孙子,这已经一天一夜了,如果我们再等等,是不是……”

      “他只是想见一眼孙子,但要是有的人想再回去和亲人交代几句话或者想再回去活几天呢?你以什么依据来判断逝者的愿望是否可以满足,或者说一个阴差有什么资格代替天道制定规则?你做人的时候也许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帮助他人,但现在不行了,身份和职责是你考虑问题的根本。世有定法,大道之下,天、地、人三界不可逾越是法则,是铁律。我们的身份是三界秩序的守护者。”

      秋月白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她只在最后习惯性的扯了一下嘴角,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好好送他一程,才是我们最该做的。”顿了顿,她轻轻一挥手,小白狗体型瞬间涨大数倍,转头将老人叼起,吞入腹中。它摇头晃脑地蹭了几下秋月白的手,跳起来跑远了。

      “小明,不要心软,也不要相信他们说的话。”

      “炁的运用,需要一些想象力。”秋月白回到正题:“比如,地府发给我的索命钩只是最简单的铁钩的样子,不好看也不好用。我就可以通过往里注入我的气,雕琢它。然后这个蠢笨的大铁钩就变成我个人的定制武器。”

      一边说着一边演示,秋月白提起一根铁黑色的、寒光乍现的弯钩。只见其说话间就变成了一根泛着银光的乳白色绳子。

      “黑无常的武器是哭丧棒,晃动发出的声音可以唤醒魂魄的神智,具体的使用方法因人而异。郢城前一任黑无常生前是位音乐家,他就将武器制成了笛子,执行任务时用音律索魂,实战起来可以称得上是视听盛宴。你也可以想一想什么最适合你。”

      “这听起来真奇妙。”明源拿起腰间的哭丧棒摩挲,它粗壮,摸起来是木质的,小臂长度,上端有多条纸穗,还挂着两个铃铛。

      “我们再找个魂魄演练一下吧。”

      “这……”明源看着下面漆黑的一大团,一时语塞。

      二人站在一栋小七层楼的楼顶,这栋楼的一二层全部笼罩在一大团黑色烟雾里,这团黑雾在夜色中散发着森然的气息。

      “这也是魂魄吗,这么大一团,没有形状,给人的感觉也和白天那个老人完全不一样,阴森、可怕。”明源不是胆小,但他站在这里,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团黑雾,莫名被一种悲怆的情绪笼罩,如临深渊。

      “咱们这个工作可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哦,白天那个人是我特意让打更人留着给你开个好头,以后基本上碰不到。”秋月白笑道:“郢城每天要死几百号人,不可能等着我两一个个去收,所以诞生了一个名为打更人的职业,打更人每日子时敲钟,打开阴界的大门,大部分逝者能被钟声吸引,自发地走入黄泉,但也有例外,比如眼下这位——冤魂。”

      “这种魂魄,往往生前有极大的执念,他们被执念困在原地,无法离开也不愿离开。面对这种魂魄,我们要了解她的故事,平复她的怨念,让她心甘情愿走进黄泉。”

      明源看着脚下宛若实物的黑雾道:“我该怎么做呢?”

      “摇动你的武器看看。”

      明源依言晃动哭丧棒,底下的黑雾受到影响有些收缩。但还来不及高兴,刚刚回缩的地方突然窜出两团直奔明源而去,吓得他后退几步,跌到阳台里面去了。

      秋月白眼疾手快,伸出一掌,掌中窜出两条白色的线,像两根长鞭,将黑雾打散。

      “有点意思。”她道,“这是宗杀妻分尸夺财的凶杀案呐,小明,这种灵魂——诶,人呢?”

      秋月白这一回头,哪里还有明源的身影,四下无人,只有她一人独立高楼。

      “怎么回事,不应该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双手并指附上耳朵,连上了某人的通话。

      “喂,谢大人,范大人在你身边吗,他在做什么?”

      一个身高八尺的白衣男子收到了通讯:“喂,小白,你找无赦?他回刑法局了,现在没和我在一起。”

      “郢城司新来的黑无常凭空消失了,思来想去,只能找范大人一探究竟。是不是谢大人有什么事情忘记通知我了?”

      谢必安闻言心虚一笑:“无赦之前跟我提起,九月十五要给新人开个见面会,哈哈哈哈,最近有点忙忘记告诉你了。无赦也讲不了几句话,人很快就给你放回去了,哈哈哈。”

      “行吧,我知道了。”秋月白暗暗松了口气,新上任的无常在状态上与生魂并无太大差异,本质上缺乏抵抗怨气的能力,太容易魂飞魄散了。

      “小白啊,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这有桩案子当地阴差解决不了,你看看能不能处理处理……”

      秋月白结束了通话,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她从房顶一跃而下,轻盈的身体扎进黑雾。须臾之后,一只略有些透明的白色巨犬从黑烟中跳出,这只巨犬神态举止栩栩如生,它像一只普通小狗一样,叼着东西,摇头晃脑地嗷呜一口吞下,形容憨态可掬。透过它透明的身体,可以看到那团黑色的东西渐渐蜕变成一个人形状,是个支离破碎的女人。

      这边明源六神无主之际,一睁眼,又被眼前一张可怖的人脸再次冲击。

      他惊吓得连连后退,恍惚中听到一个男声:“明源,男,庚辰龙年生人。”

      明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定睛一看,才发现面前的只是一个人偶。这个人偶头大身子小,充满彩绘的脸上露出可怖又滑稽的表情,看到明源惊慌失措的样子咧出两排白牙,伸手短小的手企图巴拉明源。

      见明源仓皇的神态,刚刚说话的的男人一脚把人偶踹开,伸手拉他起来。

      明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黑面男人开口:“你应该见过我,是我去新洲接你下来。”

      “你,是你?”痛苦像潮水一样冲淡了恐惧,“这一切像小说中的世界,可为什么是我,我何德何能。”

      “你错了,这不是什么好事,也谈不上多坏。”

      黑面男人继续说到:“在刑法局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那些都不重要,你的意志也不重要。因为你没有选择,也不存在新的人生。你必须承担你新的责任,当成工作或者别的什么都好,接受这一切,成为合格的黑无常。”

      明源道:“但我自己的人生都被我搞得稀巴烂,我不知道——”

      黑面男人道:“但你不会再被□□的疾病束缚了,你可以重新在秩序之下寻找存在的意义了。”

      明源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摊开手掌又握拳,如此重复。

      黑面男人又道:“并且你还有许多同路人。”

      不知何处有灯亮了,这里原来是高台,台下陆陆续续出现许多人,男女老少,虽皆是黑衣,不是很肃穆,因为他们都在讲话。

      “是新人吗,年轻的小伙子。”

      “终于来新人呐。”

      “周满之后,已经十一年没来过新人了,欢迎欢迎。”

      “看起来年纪好小,有童子易年龄大吗?”

      “个子挺高,长得真俊。”

      “他接的谁的班呀?”

      “郢城的魏柯先生。”
      “接魏先生的班,那不就是和白姐搭档,这小子真有福气能和我白姐一起工作。”

      “系靓仔啦,欢迎啊。”

      众人七嘴八舌,也都没敢大声讲话,在范无赦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了。

      立在高台上,散漫的灯光勾勒出二人的形状,范无赦向台下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明源,郢城第十七代黑无常。”

      “欢迎欢迎。”

      “欢迎啦!”

      “热烈欢迎。”

      “参会的各位都是你的同僚,你有什么要和大家说的?”范无赦抬头问明源。

      “我,谢谢大家,我会努力的。”明源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一群人,嘴里蹦出几个字。

      “说完了?”

      “嗯。”

      “行。”范无赦点头,又对众人道:“今天辛苦大家过来,现在可以回去了。”

      范无赦非常果断的宣布解散,结束了今天的见面会。

      “范大人再见。”

      “范大人下次见啰。”

      “范大人回见。”

      “范大人再见,小明源回见哟!”

      ……

      众人听闻也都从善如流,如来时一样,一个个从原地消失。

      明源道:“范大人?”

      “嗯?”

      明源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我除了接受这份工作,别无选择了是吗?”

      范无赦道:“是的。只有活着的人才有选择。”

      周遭很快恢复了静默。

      明源被送回了原地,这次是站着的。

      “见到范大人了吗?怎么垂头丧气的。”秋月白坐在天台上,心情很好地抚摸怀中的白色小狗。

      “见到范大人了。”明源扯了扯嘴角道:“没有垂头丧气,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奇幻了。”

      秋月白闻言道:“这很奇幻吗,黑白无常的故事在人间传颂范围应该非常广泛,你以前没看过《西游记》吗?”

      明源道:“看过归看过,我一直是唯物主义者啊。”

      秋月白闻言笑到:“你不是和那个小道士谈恋爱吗,怎么还是唯物主义者?”

      明源脸刷地一下子爆红:“你知道我的事情?”

      “哈哈哈,还害羞了。秋月白笑,“我们会一起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稍微翻了一下你的生死簿。”

      “生死簿?是孙悟空大闹地府撕毁的那个吗?”

      “是也不是,生死簿系于天道法则,只有魂归黄泉之后才会现世,不可为外力更改。但你别担心,生死簿不是起居录,没那么详细。所有无常的生死簿都收录在酆都天子殿的百鬼阁,你也可以去查阅我的。”

      秋月白说着观察明源的表情,他涉世未深,什么都写在脸上。

      明源道:“那不就相当于所有的无常都没有秘密了?”

      秋月白道:“你可以这样想,生死簿就相当于一本人物志,上面写的是人类明源的生平。你现在是黑无常明源,是地府衙役明源。身为人的明源的故事已经完结,是非对错已经盖棺定论。而身为神的你,黑无常明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秋月白的声音充满诱惑:“没有那么可怕,小明,规则之下你仍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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