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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2.春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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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日宴
莲城每年桃花盛开之际便会举行桃花节,百姓踏春游玩,一番热闹光景。
皇室也会在松狐山下的皇家园林中举办为期三日的春日宴,届时许多皇亲贵胄和世家大族都会参加,因为不限女眷,久而久之,春日宴也逐渐变成了“相亲宴”,贵夫人们都会带上子女,若能趁此机会攀个不错的亲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家园林坐落在漫山桃红之中,让人如临仙境,贵人们绕水榭而坐,台上丝竹声声,席间觥筹交错,相聊甚欢。主位上分别端坐了两位华服女子,一个华贵,一个妩媚。
“今日妹妹这身装扮倒是应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美则美矣,但作为长辈,却显得轻浮了些。”
率先开口的女子一身黛紫绣金的大袖锦袍,墨发高盘,步摇垂鬓,她气质高贵,却显无尽骄傲,话间竟未正眼瞧过对方,这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贵气,纵观整个大宣国也只有一人当得起,那便是当朝贵妃——沈媛。乃太尉千金,又生育了两个皇子,上有皇帝恩宠,下有母族帮衬,自然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
可她话里的妹妹也并非寻常之人,而是辅国大将军之女,同样育有皇子的魏淑妃。
沈巍两家水火不容是众人皆知,这两个女人能同坐一堂,不过是皇帝制衡之下的表面和气罢了。
只见魏淑妃哂然一笑,“我自然比不得姐姐,您今日这气派倒像足了皇后,我怎敢与牡丹争艳呢?”魏淑妃神态妩媚,虽是将门之女,却无将门之气。
看来魏淑妃也是个嘴巴厉害的主,这话里之意看似守,实则攻,便是嘲讽那沈贵妃,山中无猛虎,猴子称霸王。
这皇后之位本就是沈贵妃心里的一根刺,她的野心也是人尽皆知,只是无人敢言罢了,偏这魏淑妃胆大,总是太岁头上动土。沈贵妃当下就要发作,刚准备开口,却被人捷足先登。
“胡说八道!”
开口的是个女子,碧玉年华,一身海棠色裙衫与气质相得益彰,明艳动人。她姗姗来迟,昂首阔步间没有一点闺阁女子的谨慎内敛,反而通身侠气。
她行至座前,瞥了眼沈魏二人,然后大声道:“我母后六宫事忙,不像二位娘娘,成日闲得光呈这口舌之快,两位长辈不嫌害臊吗?”
好家伙!这小公主一开口竟是毫不客气,怼得沈魏二人哑口无言,话里意思便是这二人名高难副,不配与皇后相提并论。也怪不得她胆大嚣张,作为皇后独女,又是大宣国唯一的公主,皇室众人皆要对她礼让三分的。
沈贵妃气的咬牙切齿,却又不好作为,虽说袁皇后母族式微,可她筹谋多年也未能将皇后母女拉下马,导致这诚阳公主越发嚣张,竟明目张胆跟她对着干。
这位沈贵妃自来野心大眼界高,觉得袁皇后样样不如自己,可她又怎知,正是因为她母族太过强盛而导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坐上皇后之位,皇帝忌惮,不然也不会为了牵制沈家而立了个魏淑妃。后位看似一步之遥,却有千里之远。
沈贵妃和诚阳公主大眼对小眼,闹的气氛有些尴尬,倒是魏淑妃能屈能伸,她岔开话题道:“听说今日镇南大将军的千金也来了,不知是个怎样的妙人儿?“
得了台阶,沈贵妃也赶紧接话道:“想当年,镇南大将军的夫人也是这莲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这千金的模样倒让本宫甚是期待。”
这一唱一和配合的极好,把在座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就转移到了那镇南大将军的千金身上。
这时,角落里有一妇人,一边推搡着身边的少女,一边应着话,“这儿呢,这儿呢,镇南大将军的千金在这儿!”
妇人喜笑颜开,却是兴奋起来就忘了礼数,一副市井做派。
身边的少女被这妇人一路推搡着到了台上,可谓是千呼万唤始出来,这少女便是那镇南大将军的千金——卿晚晚。
少女着茶白色广袖长衫,配水色云纹裙,清清淡淡,婷婷窈窈,却听她开口便怯怯弱弱,“臣……臣女……卿晚晚,拜……拜见,贵妃娘娘,淑……淑妃娘娘……”
一句敬语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完,亏的是将军之女,竟这般上不得台面。沈贵妃面色微沉,不耐烦道:“抬起头来。”
一听这口气,卿晚晚吓得抖如筛糠,她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下缓缓抬头,却让人大失所望。见她一身素雅,弱柳之姿,本以为会是个气质清冽的谪仙美人,不曾想,她一脸病容,面如菜色,这怯懦的模样真是负了她爹娘的美名。
沈贵妃眉头微蹙,失了兴致,随众人一样难掩失望之色,只有那魏淑妃温柔道:“小姑娘从小生在边疆苦寒之地,才刚到莲城,又头次见这场面,难免紧张。”
这话明里是帮着圆场,暗里却讽刺至极,分明说这镇南大将军之女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多大了?既然是将军之女,可曾读书习武?”沈贵妃话里没有半分客气。
卿晚晚不断绞着手指,怯生生的看了看沈贵妃,又瞧了瞧魏淑妃。
“卿家丫头不必害怕,好好回贵妃娘娘的话便是。”魏淑妃又是一副温柔做派。
“回娘娘……臣……臣女年下……十八,读过些书……识得几个字……家父虽是将军,可……臣女自幼体弱,于武一道……毫无建树……”
“那就是文不成武不就咯!”
说出这话的是个与诚阳公主年纪相仿的女子,着丁香色春衫,模样俏丽,眉宇间竟与沈贵妃有几分相似。
“知南,不得无礼。”沈贵妃象征性的训了一句,这莲城谁都知道,沈贵妃极其宠爱这个侄女,还特意跟皇帝讨了封赏,虽是个小小的郡主头衔,待遇却堪比公主。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顿时笑成一片,卿晚晚赶忙低下了头,难堪至极。
说起这卿晚晚,虽是将军之女,但也的确是头一次出席这么大的场面,她自幼与父母镇守在南地,因为母亲病逝,又加上十七八岁了还待字闺中,卿将军不得已才将她送回莲城,十日前抵达刚好赶上这春日宴,现寄住在舅父家中,先前推搡她的妇女便是她的舅母杨门李氏。
卿晚晚的舅父无大才,靠着镇南大将军的关系才谋了个军器监丞的职位,儿子也不成气候,快二十了还是个小小秀才。杨家人本是没资格参加春日宴的,这回还全是托了卿晚晚的福,杨夫人本想趁此机会帮儿子寻个好亲事,没想到竟因卿晚晚而跌了面子,此刻她不仅不出面维护,反倒一脸嫌弃。
诚阳公主将众人的模样看在眼里,当即一拍桌子,“笑什么笑!人家父亲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没有卿将军,你们还能好好的在这赏花喝酒?对卿将军的家人你们无待客之道便也罢了,竟还敢嘲笑,耻乎?羞乎?”
这会子,众人被诚阳公主一训,也颇为羞愧,诚阳公主更是不顾众人眼光走上前拉住卿晚晚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卿晚晚没想到堂堂公主竟会为她出头,别人都想瞧她笑话,而只有公主记得问她的名字,这会突然有些恍惚,她木讷答道:“臣女……卿晚晚。”
“晚晚,你别和米虫们一般见识,他们就是瞧着你父亲不在身边,觉得你柔弱可欺,你来同我一起坐,我看谁还敢笑你!”说罢,便拉着卿晚晚往自己位子上走去,顺便还瞪了对面的沈知南一眼。
这知南郡主向来是和诚阳公主不对付的,今日和她贵妃姑姑一起被诚阳下了面子,她哪还忍得了?“瞧公主这话说的,也不知道是真心要护着卿小姐,还是刻意给她树敌?”
好样的!挑拨离间的话说得竟是这般直白,卿晚晚瞧了瞧公主,又瞧了瞧郡主,真是让人抓耳挠腮,如坐针毡。
诚阳公主嗤笑了一声,“有本公主护着她,我看谁敢与她为敌,你若不服,便忍着!”
沈知南才一句就落了下风,更是被气的面红耳赤,沈贵妃清楚这诚阳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是个不好对付的,争吵不休倒显得沈家小气了,传到皇帝耳朵里也并非好事,当下赶紧呵斥道:“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魏淑妃隔岸观火,心里暗笑,这会儿倒是拿出长辈的样子了。
小小风波过后,宴会才正式进入主题,各家子女有才艺的就登台表演助兴,博了二位娘娘一笑的便能讨个赏,各位夫人们看对眼了也可私下攀个亲。
对这种能展露风头的机会,沈知南自然是不会放过的,当下就要献舞 ,还主动要求一男子为她伴奏。
那男子倒也爽快,指尖灵动,琴音婉转。他头束玉冠,一袭竹青色长衫,眸光潋滟,似水含情,如此惊才风逸,也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郎。
众人眼里,这二人皆是品貌无双,恰似一对璧人,只那诚阳公主哼笑了一声,对身旁的卿晚晚说道:“那人是定安侯之子顾月之,你别瞧他人模人样的,实则风流放荡,到处拈花惹草,晚晚你若是要嫁人,可千万别挑这样的。”
卿晚晚一愣,不说两人熟到什么地步,但就诚阳公主这口无遮拦的性子就足够让人刮目相看。
卿晚晚没有答话,只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诚阳公主一扫席间,看到那正在到处敬酒攀谈的男子正是卿晚晚的杨家表哥,她微微不悦,继续道:“晚晚,你那表哥也是个不思进取的,不努力考功名,总想着结交权势好一步登天,他也非良配,你可不能托付终身。”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公主竟认得那般小人物,可见杨家表哥为了攀龙附凤没少在众人面前露脸。瞧着诚阳公主一副操心的模样,卿晚晚哭笑不得,或许真的是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未婚配,让人同情吧。她面上不好表露,只能认真听着,偶尔配合着点点头。
“你若要嫁人,那个倒是不错!”诚阳公主往席间一指,“你瞧见没?就是坐顾月之边上那个,他是尚书令之子邱子儒,书香世家,品貌端正,年纪轻轻就当了大理寺少卿……”诚阳公主突然顿了顿,又摇了摇头道:“还是别了,邱子儒虽不错,可他与顾月之交好,话说近墨者黑,指不定哪天就被带坏了。”
卿晚晚作出一副赧然的模样,轻声道:“婚姻大事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做不得主。”
“那怎么行!晚晚,你若瞧上不错的男子,我便找父皇给你们赐婚!”诚阳公主徒自说个不停,饶是卿晚晚这样的好耐性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春日宴为期三天,来参加的贵人们便会在皇家园林里住下,夜幕降临,诚阳公主非得要求卿晚晚同住。她似乎对行军打仗一事颇为热情,还是镇南大将军的崇拜者,她问东问西,一直拖着卿晚晚聊到半夜才肯罢休,真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
见诚阳公主终于睡去,卿晚晚便起了身,她先往香炉里添了些“香料”,然后披上衣服出门去了,不同于白日里怯怯弱弱的病态模样,夜间的卿晚晚好似换了个人,只见她一个翻身便上了屋顶,脚步轻盈,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她负手于屋顶上来回踱步,沐浴月光之下,姿态惬意悠然。
不久,一道黑影窜上了屋顶,想必是卿晚晚在等之人。来人是一身型纤长的男子,蒙着面,他屈身恭恭敬敬的将信件呈上,禀道:“大小姐,家主说,事情宜早不宜晚。”
卿晚晚从容的展开信,阅过后,小脸上逐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可这笑意并不友好,虽然好看,却叫人毛骨悚然,她眸光明亮,像一只即将要捕猎的猛兽,自信坚定,凡是让她盯上的猎物,必定会成为她利爪下的美食。
本是凶兽,却总是轻声细语,“明日此时,布后街五十二号,杀光,烧光。”她望着莲城方向,眸中熠熠生辉,好像一把烈火已经熊熊燃烧,欲要摧毁一切。
“是!”男子领命后,继续道:“这诚阳公主碍事,属下是否要……”
不待男子说完,卿晚晚开口打断,“无妨,蠢东西罢了,不必大动干戈。”
“万一这公主是装傻充愣,一直粘着大小姐岂不坏事?放在身边总归是不安全的。”
卿晚晚微微叹了一口,转身看向男子,只是笑着,并不说话,而这笑容却让男子不寒而栗,他知道这代表什么,大小姐之令,绝不重复二次,违背者,下场惨之。
男子赶紧抱拳屈膝,“属下僭越了,大小姐恕罪。”
“下去吧。”
男子得令赶紧退下,虚惊一场。这位大小姐习惯隐于黑暗,却行事张扬,心思谨小慎微,手段竟又胆大狂放,多矛盾奇怪的人啊,她的危险和嗜杀足以让一切对手胆寒。
卿晚晚望着月色入神,眼下局势她内心早有计较,一只自信的野兽,捕猎前断然不会和他人有商有量 ,这么多年了,她向来如此,也正因如此,她比别的猛兽更加凶险。
她回头望向诚阳公主的房间,桀然而笑,然后喃喃道:“这么有趣的小公主,我怎么舍得杀呢?”
正如卿晚晚所认定的,这个诚阳公主的确没什么心机,喜怒皆于颜表,作为皇帝独女,她不需要与别人争什么。母亲元皇后的家族在朝中无权臣,袁皇后也未生育皇子,对皇帝没有威胁,自然更得宠爱,因此,她成为了后宫里最高贵的摆设。这样背景下长大的诚阳公主虽然骄纵任性,但也没什么旁的心眼。
对卿晚晚而言,构不成威胁的都是供她取乐的把戏,若这人不是公主,杀也便杀了,可偏巧她是!
公主,多么高贵的身份啊,玉盏里的旷世明珠,金枝上的五彩凤凰,万千的美好,可又那么让人厌憎!“公主”这二字是枷锁,是牢笼,是让卿晚晚此生都剔除不了的毒瘤。她退去笑容,眼神逐渐阴鸷,仿佛心上爬满荆棘,心脏每跳动一次都让她刺痛不已,慢慢的,周身严霜冰寒,化成一根反骨,让她不再与任何人志同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