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银府》resin

1、一

　　巍国十年正月初十。
　　今天都里的大人们都舒了一口气。自登基以来，王上终于纳了他的第一个妃。之前在坊间的那些有关于王上怪离的阁内事也不攻自破。甚至还有小道传闻王上不喜欢与芳伊皇后待在一块而喜欢与马同房，这件大逆不道的谣言要是传到宫里，全家的脑袋加上祖坟里的一块儿都不够砍的。
　　“王上的事就是咱们都内人的第一要紧事。”
　　没有一个都内人离了都之后会不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王上正值青年，经常与芳伊皇后便衣体察都内民情，种种关心让都内上下无不感皇恩浩荡。都内人自然也希望如此体恤将民的帝王一脉能够开枝散叶。
　　所以王上娶亲的事也是都内人的天下头等第一大要紧事也。
　　——新王妃的轿子天还没破亮就进了都城门。为了一睹芳容，都内人起得比平常还早，可没有一人能看到藏在象轿身上的，那本该让都内人目瞪口呆的惊世容颜。
　　王妃带来的奇珍异兽和那惊为人天的异国舞者的数量实在是过于庞大了。
　　都内人则被挤回了自己的房子。
　　望着渐渐步入宫内的新王妃的阵仗，逐渐洒下的日光也让街道明晃晃了起来，都内人的骚动慢慢的平静了下来，都内房屋的窗户一扇一扇地，被慢慢地关上了。
　　而随之从房屋的各种缝隙倾泻而出的，是都内人不能为人而知的悄悄私语。
　　“新王妃难道拥有的是无法见人的丑陋容颜？”
　　“新王妃不会是男子吧，不想让我们看到绝对是因为如此！”
　　“新王妃……”
　　“不会是……”
　　“猴子吧？！”

　　巍国三十一年正月。
　　人们现在谈到巍国，很少再在话语中参杂有关国都——龙又的事情了。随着王上不断的征战，领土也在不断的扩大，而王上在数年前伐下的一座几乎要比国都大上两倍的城，如今正在不断的涌入达官权贵。盘踞在富饶平原的新城不日便成了各城争相交易的对象。见钱不眼开非人也，大家都想在这片连风中都弥漫着金钱味道的地方赶紧站住自己的一方之地。
　　而这一切的基本，最终牵扯到的，只会是一个地方。
　　——纳银府。

　　每月十六是纳银府的人上商铺收租的日子，所以城里人也把每月十六叫做“银日”。在银日，一般是当家的大少爷——纳银褚上门和商家们攀谈并定下月租银，再进行收取。
　　纳银褚为人谦和有礼，少有富家公子像他如此知礼待人，商户们也很受他的照顾，对他是赞不绝口，没人会认为他无法胜任纳银家的下任当家。
　　可天不遂人愿。
　　一年前，纳银褚带着自己的车马与下人，去到别城和官府讨论通货的事宜。却没想到回程路上遭遇了山贼，车上的值钱金银被一抢而空，一车人全部被残忍杀害，纳银褚的尸体更是被贼人砍了个破破烂烂，让人痛不能睹。
　　丧失最爱的长子，纳银府的大老爷与大太太除了夜不能寐外，能做的事也只是每天以泪洗面。家里的孩子们也劝他们不住，但每每谈到大哥，弟妹们也只能泪眼相望，泣不成声。
　　纳银府上下失去了主舵人，商场上的事只有旁的分家管理，家业混沌，仿佛就要衰落了。城里的商家们每晚也只是拿这件事当当谈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无数人在垂涎着纳银家巨大的家业，可他们无人不受纳银褚的照顾，所以甚至还有人妄想纳银褚能够从丧堂里蹦出来，再次主持这一片混乱。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了半年前。

　　那天也是月中十六，因为事多人杂，通常纳银府会把青楼的收租放到最后，而那天正好上门的客人特别的多，崔妈妈顾不得别人，只能一边赔着笑，一边安排着姑娘接客，再一边算着月银该少给多少。
　　“反正来的都是一些不会算账的浑小子，看着给就好了。”崔妈妈眼骨碌转着，心里的小算盘早就落定，边又忙招呼着客人。
　　“哟！兰爷，您今天可来得晚了，可是路上被美人绊去了，不愿再来我这了？”
　　被称作兰爷的男子被崔妈妈的手帕一扫脸，被香味痒得咯咯直乐。
　　“不能啊崔妈妈，我这不是家里的大奶奶看的紧，没得空挡吗，今儿可要让我好好见见瓷雪姑娘了，我这念我这盼啊，就是想今晚近一近瓷雪姑娘的芳泽啊！”
　　听到这话，崔姑皱了皱浓眉，耷拉下一张苦脸，连说话的声音都矮了三分。
　　“哎呀……您没赶巧啊，瓷雪姑娘已经被人叫走了。”
　　“什么？！我来一趟就是为了听瓷雪姑娘的琴，是谁那么大胆，赶抢小爷我的妓？！”
　　眼看要闹大起来，崔姑不得不做笑，又连忙招呼了好几个貌美腰软的来给叫兰爷的人消消火气。正是夜晚，本来就事多笼杂，如果再在闹起来……
　　此时，一个茶杯突然从三楼的雅琴阁飞了出来，精准的砸在了兰爷的餐桌上。
　　片刻的寂静之后，爆发了女子的尖叫与男人的怒吼。
　　“是谁！！！是谁！！！胆敢撒野洒到我兰爷的头上，现在就滚出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硬的！！！”
　　“兰爷，别，别啊，兰爷！！……”
　　一群女子怎么也拉不动劝不住，崔姑只能叫楼守赶紧赶到，却在这时，一个清脆却愤怒的女声划破了整栋楼的喧闹。
　　“纳银公子，您再过来，我就要跳楼、了！！！”
　　那女子现身在雅琴阁外的栏杆上——美人眉心紧蹙，手里还紧紧的拽着同音阁卖的最好的琵琶，就那样想要跃身坐在栏杆上，引得下面的人阵阵呼喊。
　　“瓷雪！你要做什么！！”
　　“瓷雪姐姐，不要做傻事！”
　　“瓷雪，我现在就让楼守上去，你不要……嗐，这叫什么事啊！”
　　被称作瓷雪的女子猛地回头，美目含泪地盯着身后那个带着坏笑慢慢向自己走来的男子。那男子也不怕事般地慢慢逼近，嘴里的讥讽仿佛不把瓷雪的威胁当成一回事。
　　“瓷雪姐姐，你果真不愿意吗？看来……你的秘密，是真的了？”
　　“你住嘴……你住嘴……不许你玷污她！！”
　　男子哈哈大笑，像是要昭告所有人般大喝了起来。
　　“瓷雪，真的如我所想，你真的有伺阴之癖！！！你和轻河，就是一对□□的无法见人的苟且之徒！！！”
　　楼下的崔姑的呼吸突然屏住了，本来就略微凹进去的眼珠被她瞪得更大。
　　“你才不是什么侍艺不侍色，”像是在砸纳银家得体知礼的招牌般似的，男子狂笑着，说得越来越大声，“你根本就是只和女人苟且的脏妇！！”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轻河，我不允许……！！”琴被瓷雪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美丽的面庞爬上了气恼的红色，“你们纳银家……你们纳银家，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混账！！！”

　　“如此，我倒是希望这位美人能再给纳银家一个机会呢。”

　　一声稚嫩的，带着轻笑的话语，从大门传来。本就被喧闹吸引而变得安静的大厅，把来者声音中的年少与沉稳递到了每一个看官的耳边。
　　楼上的那个嚣张的男子像是被戳到了痛穴般跳了出来，爬在栏杆上向下望去，狠狠地说道：
　　“是你……你这个……杂种！！”
　　人们纷纷向后看去，一个翩翩少年正直挺地站在门口，月光衬得此人肤色胜雪，却又身着青色衣衫，顿让人觉遗世而独立。编成一只马尾的青丝散在夜风中，手中的扇子把额前的发撩拨起来，显得更显风度。而那双眼睛更胜，不似东人的黑，却是一双沉沉的蓝色的星眸。
　　那人轻慢地向中庭走过去，手中的扇子不曾停摆。
　　崔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扇子上的诗是纳银褚的心爱之人写给他的。为何？……
　　“如果阿淼你有什么不满的话，可以回去说，大哥还要工作。”
　　“你这个杂种……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自称我大哥！！！”
　　看到身边的人忽然换了可怖的嘴脸，瓷雪有些心惊，她躲去了楼柱后面，悄悄地看着站在下面的人，感到有些怦然心动。
　　被出言不逊的白衣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轻笑着，看向了瓷雪的地方，大声对她呼喊：
　　“姑娘，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嫁来我处，我定让阿淼不再烦你。”
　　“啊……”
　　“你怎么管那么多？！你有什么资格！！！你这个杂种！！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霸占了我哥位置的杂种，有什么资格这样居高临下地对我……！！”
　　“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就和爹说。”那人笑脸盈盈地继续扇着扇子，“没有什么事是爹做不了主的。”
　　“你这个……可恨的……哼！！！你等着！！！”
　　人群被那个一点即燃的爆竹挤出了一条路，污言秽语也消失在了门外的夜中。
　　客人们，妓们，楼守们，杂役们，还有崔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中庭的白衣人身上。
　　“抱歉各位，家弟打扰各位的好兴致了。”那人把手上的扇子啪地一声关上，用扇子指着厅堂供着的财神爷像。
　　“今天大家的所有费用——我纳银褚，全部包下来了！”

　　楼里听不到欢呼。
　　只有人们用力吸气地声音，还有被水呛到的咳嗽声。
　　“纳……”一向口条伶俐的崔姑像是被什么噎到了一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纳，纳，纳，纳……”
　　瓷雪也在上方暗暗查看着。
　　她不是没见过纳银褚，可看着那个人，瓷雪感觉非同寻常。
　　来者和纳银褚比起来根本是天差地别，纳银褚是一个身高八尺的俊朗少年，而这个白衣人，身材就像才不过十七的少女，面部柔和，弓眉星目，梨香白肤，娇小可人。
　　瓷雪的目光就像冬日漫天飞雪一样飘忽地落在了那孩子身上，她身体里某样敏锐的东西告诉她……
　　“她是……女子？……”
　　楼里像是突然烧开的沸水般炸裂开来，大家都围在白衣人的身边，或试探或惊讶，或疑惑或质否，只有瓷雪静静地在楼上看着那个依然从容的白衣少年。
　　“纳银褚……纳银褚……”
　　“那个被山贼戕害致死的，纳银褚……”
　　“为什么，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