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陽逸書》万物生于此灵

10、不缺风雪，无关风月 葭月十三，

　　葭月初十三，节气大雪。
　　大雪要吃饺子，这也是璞阳风俗。尤其是嫁出去的闺女，要带一碗夫家的饺子回娘家吃，让娘家人看看自己在夫家境遇不错。极少有那种婆媳闹别扭的，才会让媳妇空着手回去，于娘家人不好看，自家脸上也挂不住。
　　于小山在教于凡包饺子，于凡学的也快，大抵是女孩子，到底是心灵手巧。两人连着曹芝的那一份也备好，也不算麻烦。
　　“于凡，到我家来吃饺子可好，我娘又包了许多。”柳依依急急火火地跑进文茗馆后院，却得知他们已经吃过了，只得作罢。于凡邀了她暂且坐下，待自己收拾完碗筷再出去玩耍。徐江偃不喜欢吃饺子，其实他不喜欢吃任何带馅的食物，他也不爱吃甜的糕点，更喜欢辛辣一些。
　　“于凡，听说秦家来了个远房亲戚，要与我们一同到书堂念书。”柳依依哪里能坐的住，起身帮着于凡收拾。于凡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周南自江南逆着风寒而来，造访伊始的她衣着尚且单薄，她只是未曾预料到江北淮南的冬会如此湿冷。来时带在身边的只有一支竹箫，她从小便向往着成为江湖中的女侠，快意恩仇，肆意洒脱。她觉得那是把剑，便用成了剑。
　　她的到来本就是场意外，民国自始至终都是乱世，军阀割据，列强霸占，民不聊生，国已不国。好巧，乱世被他们赶上，真的好巧，可惜没人来得及感伤。
　　秦少荣去码头接的她，见到之后笑着叫了声表妹，客客气气。与秦少荣不同，周南是当真随八极宗师郑振虎习过武的，可不似他这般只会蛮力，所以才得了他的敬重。去了秦家已是傍晚，一同吃了饺子，便与家里人打声招呼，拎了竹箫独自出去消食。
　　夜里，璞阳难得一见的下雪了，就像沂县难得一见烟雨。琉璃世界，青竹变了琼枝，只是没有红梅。于凡身披棉衫，想着“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独自一人缓缓的走到檐下，映着未熄的灯火，见到了那个人。
　　头场雪，不缺风月。沿岸灯火落在河中，河欢喜，灯也欢喜。桥上周南映在于凡眼中，于凡欢喜，周南也欢喜。
　　风夹杂着雪，雪依偎着风，在这乱世相互缠绵着，眼前再分不清天与地，幻与真。满山风雪，吹过那亘古不变的明月，这一夜，唤醒了千年的决绝。
　　周南踏着破碎的山河，饮一瓢清冷的月色，身姿三分柔软，举止七分英气，不施一丝粉黛，便成了人间绝色。她触目皆是青山绿水，眉眼自然明朗妩媚。
　　“小女子姓于名凡，表字月嫣，山东沂县人士，以说书为生。”于凡竟萌生羞怯，带这些不知所措的望着桥上女子，有种如期而遇的感觉，万丈诗意凌乱于方寸。
　　“我名叫周南，字嘛，之洛，不过这个可不是让你来叫的，你知道了吗？”婉转的是无锡腔，周南嘴角挂满笑意，回头见她站在雪里，恍若隔世。斯人当真若海市蜃楼，遇过方知有。
　　于凡见过北方的雪，那时候她还很小，初初记事，便开心的如蝶恋花一般，恋着这种纯白的雪。后来跟着爷爷一路南下，风雨不断，偏偏不见了雪，如今再逢，哪怕璞阳的雪不似北方那般桀骜，也自是满心欢喜。
　　周南倒是觉得新奇，第一次见，便相信世上一切未见的事物都还是美好的。她笑起来的声音像极了银铃，头上仰着，任雪花落在精致的脸庞，眉目间些许愁缕也被这风雪抚平了。由来是风花雪月最动人，却也是风花雪月最伤人。
　　人世间少有的是一见钟情，尤其是一位女子对另一位女子。偏偏周南喜欢上了于凡，正如行走江湖的侠客自然要有个温婉的美人相伴。她没想过自己本应去喜欢个女子或是男子，与性别无关。只是她见到了于凡，便想去怜爱。
　　少年们总是想迫不及待的追着时光成长，殊不知这时却更显稚气。周南不同，冷清的外表下却有颗赤诚的心，哪怕这颗心已完全交负了于凡。情浅时，易拿起；情深处，难放下。
　　“你可曾许过了婆家？”这是周南同于凡讲的第二句话，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于凡，于梦间，于眼前。
　　“不曾。”于凡摇了摇头，后知后觉的她难以知晓周南的心意。这雪来的太急，缘分亦是。风声鹤唳的十六岁，总有人会惊艳你的岁月，总有人会温暖你的流年。
　　周南移步走过去，贴近她，狡黠的目光盯着于凡的眸子。于凡局促地低着头，她还从未被人这般近的盯过，便只顾把头低到尘埃里，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周南吻了她，轻轻的，正如天边的风雪吻着炊烟，却仍是把于凡吓到了。于凡只觉得有东西在自己唇上掠过，软软的，不似雪花那般凉。
　　头场雪，无关风月。这便是于凡初遇了周南，如同皓月见了暖阳，一个北方的柔顺姑娘，见到了南方豪侠一般的女子。人生若只如初见，便如初见；自此平生无所愿，便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