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颜记》冰糖紫

6、第006章 外放

　　嘎吱嘎吱的车轮声清晰地响着，林允颜缓缓的睁开疲惫的眼睛，被褥下的身体瑟瑟发抖。
　　拱形的顶棚，青幕白帘，呢毡棉被，半旧的马车内，林允颜对着车帘的方向直挺挺的躺着，凛冽的冷气呼呼地从马车缝隙中吹进来。由于身上的伤还没有全好，她这些日子都不敢过多的活动，每日几乎都是躺在马车上。
　　吃力的掖了一下被角，林允颜努力的向车帘外张望，心里渴望着接受阳光的照拂。这些天她在马车里躺着，衣服都是冷瑟瑟的，十分的不舒服。
　　轻轻叹口气，回忆起当天广化寺前的一切，她还是心有余悸，自己的小命可是差一点就玩完了。
　　寒风吹过，林允颜从飘忽不止的车帘缝隙中猛然看到了林云行夫妇的身影，他们一块坐在她身后的马车中。
　　“夫人，这会儿天气冷，你还是放下帘子休息会吧！”林云行也一脸感慨的向外张望着。
　　“老爷，这一次我们离开京城，再要回去不知是何时了！”方氏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恍惚中林允颜似乎看到晶莹的泪珠从方氏的脸上滑落。
　　哽咽着，她的声音里突然满是自责，“都是我的错，那一日若是我自己前去广化寺祈愿，颜儿也就不会和赤府的人发生冲突，赤凌也就不会怀恨在心，不会假公济私的陷害老爷，老爷也就不用被迫上表，请求外放，…”
　　方氏越是压抑自己的声音，林允颜的心里越是内疚，只感觉心中一团火，灼的她生疼却又没有地方发泄。
　　林云行轻轻的替方氏擦掉眼角的泪花，苦笑道，“夫人不必自责，外放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自从那日赤府退亲，赤凌就已经打算对付我了，颜儿那日也不过是把脸皮彻底撕破了而已。”
　　方氏惊恐，焦急的说道，“那么我们此行去辰州，岂不是凶多吉少，赤凌会派人来对付我们的！”
　　林云行略一点头，郑重的说道，“这次我们到辰州，路上肯定不会太平。夫人，答应我，等到出了省界，你就悄悄带着颜儿和存儿去江陵，好好的活着！…假若此行路上我真的有什么不测，夫人一定替我把颜儿和存儿养大成人！”
　　林允颜印象中，这还是林云行第一次如此的绝望丧气，心里蓦然大大的不安，原来外放背后还有如此危险的一面。
　　方氏拼命的摇着头，用手捂住林云行的嘴，一脸的坚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要是死了，赤凌是不会给我们孤儿寡母活路的。”方氏坦然的看着林云行，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无论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生死都要在一起，我和孩子是不会离开你的！”
　　林云行一愣，惊讶的看着年逾四旬的妻子，满脸的焦急，说道，“夫人，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为了我，也为了我们林家后继有人，你们必须走！”
　　林云行的话仿佛是一根钢针，狠狠地插进了林允颜的心里，林氏夫妇的无私行为让她敬佩。
　　谁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方氏摇头，道，“既然你可以想到赤凌打算害我们，他又怎么会想不到你会安排我去江陵呢，那么我们此行不就是白白连累大哥一家和娘吗？…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
　　林氏夫妇的对话渐渐的低了下去，偶尔风中传出来几个字眼，随即又模糊听不清了，但是，林允颜知道，他们夫妻是在为他们三兄妹的事情操心。
　　马车继续走着，摇啊，摇啊，像是水面上随风而舞的涟漪，又像是幼年时晃动不止的摇篮，林允颜渐渐的进入了梦境，眼角慢慢的渗出泪珠，梦里有妈妈在对着她笑。
　　林氏一家疲惫的赶着路，等到林允悠然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漫天的铅云暗淡，厚厚的挂在灰白的天空中。
　　“大家加把劲儿，下雪之前务必赶到前面的村子！”林云行看看天色，阴的十分浓，怕是一会儿就会下雪了。
　　林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村子里面，鹅毛般的雪花也悠悠扬扬的飘起。
　　举目四望，暗淡的黄昏，土墙茅屋，荆扉柴门，林府众人不由的皱眉。
　　“爹爹，这里好可怕啊！”
　　“老爷，这个村子里好像没有人住啊？”
　　“老爷，夫人，以老奴这些年的经验，这个村子里有点邪气，留宿的话怕是不安全！”
　　空宅破屋，破牖孤枢，死寂一片的村落，漆黑一团的房屋，众人眼前，活生生的就是一座“死城”，没有丁点的人声和活气。
　　苍老的古树上，偶尔几只乌鸦在风雪中怪叫着。不仅仅是林心存，方氏和管家林大都感觉不妥，就是林允颜也是汗毛直竖。
　　“好吧，大家再坚持一下，到了前面的驿站，大家再好好的休息吧！”看着马车中瑟瑟发抖的妻子，儿女还有一班忠诚的仆人们，林云行终究还是不想冒险留宿在这个村子里。
　　“出发！”随着林云行果断的声音，林府一干人等活动起来，驾车的驾车，担囊的担囊。
　　雪地上，他们尽量小心翼翼的快步离开那个诡异的村庄。銮铃微响，马蹄践雪，一番忙忙碌碌之后，众人终于可以长长地舒口气。
　　马车中，林允颜欣喜的看着车帘外广袤的原野，夜色下，翩翩飞舞的雪花格外的迷人和神秘。
　　马车上，方氏和林心存坐在车尾，也是一脸的兴奋，
　　“娘，…”林允颜忍不住叫出了口，轻轻的半伏在了方氏的怀里。心里忽然十分的满足，就像自己小时候偎依在妈妈的怀里撒娇的时候一样。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林允颜苦笑，她的依恋换来的竟然只是方氏的担忧。
　　完全无视林允颜的挣扎，方氏只是摸着林允颜的头，紧张兮兮的嘘寒问暖。更让林允颜郁闷的是，弟弟林心存也是一副宠溺疼惜的表情，活脱脱的小受模样，让她十分的不爽。
　　无奈的瞪了一眼弟弟心存，面纱下的脸以45度角的方向高高扬起，林允颜学着古人的样子，陶醉的吟咏道，“江山不夜雪千里，天地无私玉万家。远岸末春飞柳絮，前村破晓压梅花。”①
　　看着方氏惊喜的眼神，林允颜心里着实小小的得意了一把。暗笑着想道，天下文章一大抄，该抄还得抄，古人的诗就是用来抄的！
　　嘻嘻哈哈的，母子三人笑成一团，隐隐约约中，林允颜忽然感觉到哪里不对，马车竟然也毫无预兆的慢慢停下来。
　　“不好了，夫人，小姐，是泥潭！”车夫福伯焦急恐惧的声音传进来。
　　重重颠簸了一下，马车开始向一边倾覆，林允颜慌忙的扯着车帘，不由得大惊失色。
　　驾车的马不知何时，已经深深的陷进了泥地里，福伯更是一脸恐慌的抓着车身。
　　马车缓缓下沉，很快就淹到了马腹，冒着泡的泥浆直没进车厢里来！
　　“救命啊！”林允颜吓得高声尖叫道，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哪里是什么泥潭，分明就是沼泽地啊。
　　“老爷，鸣儿？”方氏一只手抓着车厢，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儿子心存，焦急的呼喊。
　　夜空下，雪花继续悠悠的飘着。
　　沼泽里，泥浆迅速的上涌着，回响不绝的是林府众人的求救呼喊之声。
　　…
　　①选自［元］黄庚的《雪》